《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28、抵达荆棘星球

　　所有的星系、星云，化为弯曲的平面从身边闪过。当他们再度化成无数光线往身后倒退的时候，伊德发现他们又一次加速了。

　　焦灼的心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他看了一眼趴在桌子边睡着的修斯特，顿觉眼睛干涩，稍一闭合就疼。好像很困，但闭上眼睛满脑子却都是过去他跟伊扎克爆发的争执、冷战。

　　马丽丽则抱着多多，逗着他玩。

　　就在这时，四周卷曲成平面的通道忽然摊开，伊德觉得这里极为眼熟。

　　他来过……

　　这里是……

　　远处，一颗深绿色的星球安稳地悬停在寂静的深空当中。

　　是荆棘星球！

　　忽然，伊德从胸腔里感觉到一种又凉又酸的情绪，好像有什么跟他以往的认知都完全不同了——他们曾经在这里出过事，但所有人都还算幸运，从这里侥幸逃了出来，他也欠下了人情……

　　“哇，这么快，只感觉睡了几个小时……这也太恐怖了吧。”身后修斯特醒了过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可是没有人理他。马丽丽抱着在吃东西的多多，看着一直站在前方的那个背影。

　　修斯特顺手拿起块点心，捎到伊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伊德扭过头来。

　　修斯特一怔。

　　“怎么了？”伊德用疲惫的语气问到。

　　“你……你摸摸自己的脸。”修斯特看着他说。

　　伊德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他低头看，掌心上全是水渍——他怎么会掉起了眼泪？

　　“可能最近休息不好。”他说，转身走到马丽丽身边：“什么时候下去？”

　　马丽丽指着他们的身后。星河号就这样，在无知无觉中已经带着他们进入了荆棘星球的大气层。

　　大地有些崎岖，沟壑嶙峋，到处都覆盖着粗壮的荆棘藤条。他们在飞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处荆棘较少的砂石地上降落。

　　光点从白发白肤的青年身上退去。他睁开眼睛，显得有些疲劳，又重新覆上那副哭泣男孩表情的面具，起身离去。

　　“找爸爸喽！”多多不等马丽丽反应过来，就已经跳到地上，往外跑去，眨眼不见踪影。

　　大人们一看都慌了，他们什么都来不及想，喊着多多的名字就跟着跑了出去。

　　外面迷雾重重。从天空上看还没有那么大的荆棘藤条，如今看来却仿佛参天巨树，在迷雾当中犹如张牙舞爪的鬼影。时不时还有宛如婴孩的啼哭声与老妇人的低笑声传来，令人汗毛倒竖。

　　“多多！”

　　“多多！你在哪？”

　　“唐多多！赶紧出来！”

　　马丽丽跟着修斯特还有伊德一起喊，他们一路摸索着前进，小心翼翼。

　　“小心脚下，还有身后。这些荆棘都是活着的，上次我们坠毁在这里的时候，伤亡了不少人。”伊德警惕地说。

　　然而马丽丽却不置可否。

　　就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已经看不见星河号的时候，忽然传来多多的声音：“我在这里……你们快来。”

　　他们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面前微小的荆棘丛中，忽然窜出一只浑身漆黑、长满尖刺的野兽……

　　伊德立刻停了下来。那只野兽观察着他们，慢慢移动着；伊德也盯着这只野兽，还防备着身后随时可能将他们卷走的荆棘。

　　马丽丽站在原地，看着伊德的后背。她忽然伸手就那么轻轻一推——一瞬间，伊德还处于惊讶于身后的“背叛”，野兽就已经张着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扑了过来。

　　“你干什么！”修斯特瞬间拔枪，对准野兽，却被马丽丽一把按下。

　　野兽临近伊德的瞬间，几条荆棘藤条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从浓雾之中刺出，卷起野兽，直接将野兽拖进了浓雾深处。哀嚎声从浓雾中传来，马丽丽拍了拍手。

　　伊德怒视马丽丽。

　　马丽丽却一脸淡然：“放心走吧，这颗星球在保护着你。”

　　修斯特却在此时，将枪口对准了马丽丽：“话说清楚。”

　　马丽丽温柔地笑了，她的手轻柔地抚摸着身侧的一棵荆棘树，仰头往高处看去：“虽然星族并不等于星球本身，但是星球却是星族的本身。”

　　她顿了一下，收回手看着伊德：“这里有小艾仕的一切。”

　　又是那样的感觉。伊德攥紧了拳头，又凉又涩，难以呼吸。

　　“赶紧找到多多要紧。”修斯特提醒他。他们又继续往之前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面前的荆棘忽然稀少了起来，只有蔓延在地上的一些。迷雾也不知何时慢慢散去……阳光透了进来落在地上，映出地上青翠的绿色。

　　以及，满地的太空船残骸。

　　那些太空船的残骸，被碧绿的荆棘藤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棵树干的模样继续生长着，最后在顶端盛开了一朵无比巨大而又鲜艳的花朵。光是一片花瓣，都有一个成年人伸开四肢那么大。

　　而多多，就这样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小脑袋看着这棵参天巨花。

　　伊德停住步子。他认得这些残骸……

　　那年他十六岁。当年这个地方没有这样一棵巨大的花树，有的只是一个树洞。暴雨将至，他们在树洞里躲了一个晚上……

　　他那时候想，可能ALPHA也有发情期吧……

　　他想笑——他竟然还能记得当时自己的想法。他走到多多的身边。多多的手指着顶上那朵犹如树冠的庞然巨花：“爸爸。”

　　多多好像因为跑动，身上沾了些泥土。伊德拍了拍多多身上的土：“先回去。”

　　他领着多多往回走。马丽丽忽然拦在了他面前。

　　伊德站住，不知道马丽丽又要干什么。

　　马丽丽脸色微红，似乎是气的。她随手将一把刀子直接扔到了伊德的脚边。

　　“按我说的做，如果你还想找到伊扎克。”

　　伊德不解，站在原地没动。

　　“这颗星球有他的记忆，也会告诉我们他在哪里。而现在只有你能得知这里的一切。”马丽丽说道。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德捡起了地上的刀子。

　　“去问伊扎克的记忆吧！”马丽丽说着，“用你的血。”

　　“伊德！”修斯特听到最后一句，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伊德拿着刀子划开了手腕，鲜红的血水涌了出来。

　　血水落到了地上，却被地面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斯特隐隐听到地下传来轻微震动的声音。不对，声音是从……他忽然抬头，一根鲜红色的荆棘藤条从他们身后那棵巨大无比的花朵之中探出，笔直地往他们的方向刺来，像是循着血迹般，冲着伊德的伤口而来。

　　伊德站着没动，看着那根藤条来到他面前。宛如花苞的前端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细丝般的花心。伊德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花心，而后整棵花树轻微地颤抖起来。细丝轻柔地缠绕着伊德的手指，慢慢延伸进了伤口之中。

　　血流诡异地停止了。细丝沿着血管而上，在皮肤上鼓起一条血红色的线，顺着血管，那些细丝一直来到心脏。

　　伊德脱掉外衣。修斯特大惊——以心脏为节点，皮肤上浮现出无数发紫的血管。他能感觉到这些细丝正在游走他的全身，从心脏到五脏六腑，最后是他的大脑。

　　那棵树……

　　那朵巨大无比的花……

　　他往树根的位置缓慢移动而去，仿佛那里有无比重要的东西。眼前越来越黑，记忆的碎片纷纷而来：黑暗的、冰冷的……

　　偶尔他能看到一双小孩子紫色的眼睛……

　　他觉得是那么好看……

　　是那片黑暗里唯一的亮光……

　　他们在黑暗的走廊里拼命地奔跑着……

　　小女孩忽然摔倒了……可是她只顾着大喊：“快走，你赶紧走……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他又折返回来，拉起那个孩子继续跑。狂烈的风从外面吹了进来，身后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孩子搀扶着来到出口。小的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的好像……他看到一双满是伤口的粗糙小手，紧紧地拽着小的那个孩子的手。

　　伊德只觉得那个小孩太过面熟。正在他思考的时候，身后的黑暗里传出恐怖的声音——是猎犬的吠声。下一刻，一头黑色的猎犬迎面扑了过来，咬住了更小的小孩的肩膀。小孩狠狠一推那个大孩子。

　　“快走……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大孩子跌入了狂风之中。他想抱住那个更幼小的小孩，却什么都做不到了……

　　伊德下意识想去接，可是他的手瞬间从大孩子的身体上穿过。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记忆……

　　是伊扎克的记忆……和他的情绪。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在伊德的身后。

　　伊德回头，一时竟没认出眼前这个美到令人心颤的小孩。『伊扎克？』

　　『我是他，也不是他。』小孩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酷。

　　『告诉我，他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

　　『他就像我一条重要的枝桠。我告诉他尽早跟我融为一体，可是他偏偏不肯。人类生命那么短，有什么可留恋的。我还是选择尊重他的意思，所以现在只能让你们把他带回来——因为他快死了……』

　　『你说什么！』伊德摇了摇头，那不是真的……他大概只是在做梦……一场恐怖的噩梦。

　　『你不要随便打断我。他死了对我跟他其实都是好事，可我学会了为别人着想。你可以在他的记忆里找到他可能所在的位置，但是为了确保你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我要留下你最重要的东西。』

　　伊德一时微微错愕——他现在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挂着伊扎克外表的孩子，浑身泛着红光，指着黑暗尽头处的光亮。

　　伊德看到昏睡在树根下的自己，全身血管鼓起，样子恐怖。多多坐在一边，小脸全是担忧。两根树藤就那样缓缓地靠近他，忽然将多多整个缠住。

　　同时地面裂开……又有其他的荆棘藤条从地面探出，将多多卷起，往裂缝当中拉去……

　　可是多多完全没有挣扎……

　　『住手！』伊德大喊。

　　『我们不会伤害他，只要你将伊扎克尽快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