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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星族转生仪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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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德再没听见伊扎克的声音。万幸的是,他怀中的躯体仍是温热的,胸膛中心脏稳定地搏动着,呼吸轻缓的起伏着.
不知何时,他坠入了一个梦里。
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像被搅浑的泥水。无数巨大的荆棘藤蔓在空中狂乱挥舞,遮蔽了整片天光。燃烧的碎片不断从荆棘的缝隙间坠落,点燃更多爆炸与火焰。
在这片狂舞的暗影与火光之间,有一个人靠在一株最粗的荆棘旁。
荆棘的尖刺刺穿了他的身体。
鲜血在他衣上洇开,缓慢地蔓延,宛若一朵盛放的玫瑰。他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溅落在焦土上。他仰起脸,望向天空。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被浑浊的天色吞没,那是荆棘鸟号。终于,他的小恩人逃离了这颗危机四伏的星球。
他转动视线,看向四周。
火焰。疯狂扭动的黑色荆棘。无边无际、哔剥作响的焚烧之声。
恐惧在这一刻才真正攥住了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不只是疼痛,更是彻骨的冰冷与孤独。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想喊,可是声音却嘶哑微弱,顷刻间便被火焰吞噬。
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没有任何回应,也永远不会有回应。
生不知何时,死不知何日,他嘲讽了又笑了一下,最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呼吸,一点一点,停了。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伊德猛地惊醒。冷汗浸透的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但是却又那么真实。
舱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他的身边是空的。本该在身旁的伊扎克,不见了。
他瞬间坐起,环顾四周。确实只有他一个人。那份安稳的体温与心跳声,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紧张感攥住了他的喉咙。伊德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寒意直窜上来。他快步走到舱门边,又猛地停住。
四下一片昏暗与寂静。
他在寂静中僵立片刻,忽然瞥向舷窗外,荆棘星球的夜空中,竟悬着一轮无比巨大的红色月亮。
耳边依稀传来窸窣的低语,仿佛风穿过荆棘森林的沙沙声。他低头看向腕上的终端,心中浮起疑惑。
按荆棘星的时间,此刻本该天光大亮。
不安愈发浓重,却化作一种诡异的冷静。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跑过金属走廊,穿过舰桥,找遍伊扎克常去的几个地方,却一无所获。其他人似乎仍在沉睡。
就在通往底部主舱室的走廊上,他遇见了推着推车的眼镜小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来,但伊德无暇顾及,只急切地问道:“你见到伊扎克了吗?”
眼镜似乎早有预料:“既然你醒了,就跟我来吧。刚才马丽丽想叫你,被伊扎克拦住了。”
伊德按住眉心,跟着眼镜走出黑鸦号,顿时怔在原地,整片大地覆满了荆棘藤蔓,有些甚至堆叠成山,荆棘丛中盛开着一朵朵殷红如血的玫瑰。天空中的那轮月仿佛被血色浸透,看上去比刚才更加庞大。整个世界沐浴在血月之下,万物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晕。飞禽走兽好像尽数消失,唯有风声。
风里,依稀裹挟着无数窃窃私语,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低吟。
眼镜一步迈出,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红光,身体微微浮空,脸上竟浮现出些许金色纹路。与此同时,他先前推着的那辆车也随之升起,伊德看见眼镜的精神念兽,那条黑的电鳗,身形陡然变大,稳稳托住了推车。
“来吧,星族的引路人,血族的血契者。”他说。
这个称呼让伊德心头一跳。他迈步向前,脚下却猛然一痛,低头只见满地荆棘,无法落脚。顿时,他周身白光微现,双足仿佛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踏出,四周环境都随之凝滞片刻,这正是引路人独有的能力,时间静止。
远处,荆棘丛生高耸密集之处,竟露出一片空旷的湖。更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眼镜轻笑一声:“这下可麻烦了,黑鸦号的库存几乎要用光了。”
伊德还未明白他的意思,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湖岸边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要开始了。”眼镜低声说道,发梢里有隐约流转着暗红光泽。
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蛮横的力量,伊德周身的白光骤然炽烈,几乎要灼伤他自己的皮肤。他加快脚步,泥泞在脚下飞溅,眼看就要冲到湖边,眼镜忽然挡在他的面前,摇了摇头。
伊德看过去。伊扎克只松垮地裹着一件浴袍,领口敞开,赤霞色的头发泼洒在苍白的肩颈。
他看向这边,眸子在转瞬之间变得鲜红欲滴,低声呵斥:“谁让你带他来的!眼镜,你又想‘转生’了,是不是!”
他隔着一小段距离望着伊扎克,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哑然。只是,那悬了许久的心,安稳了许多。
伊扎克却已转过脸,仿佛刚才的怒斥只是幻觉。他面对着马丽丽,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的调侃,将两样东西递过去:“虫子与钥匙这两样帮我收好.”
马丽丽叹口气:“你确定要吧舍利留下,而不是还给星球。”
伊扎克笑笑: “上一个我做成了戒指,留在了长庚星宫里,本想着订婚用来着.......现在,这个可以给你镶在发卡上。”
马丽丽斥责:“又在胡说八道!”她说着,反手将一柄漆黑色、弧度诡异的弯刀塞到伊扎克手中。
下一刻,伊德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现在那个人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挑动着他的神经。他怕自己再错过什么。
伊扎克的手指勾住浴袍领口,随意地向下一扯,布料滑落至臂弯,露出大半片胸膛。皮肤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白,如同上好的瓷器。马丽丽沉默地退开两步。
然后,伊扎克举起了那柄弯刀。刀尖抵住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他手腕沉下,刀尖刺破皮肤,缓慢地而又坚定地推了进去。
“他……在干什么?!”伊德的嘶吼破了音,目次欲裂,身体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向前挣,却被眼镜用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气死死抱住。
“放开我!!!”他低吼。
眼镜险些拦不住伊德,只是庆幸还好那家伙没用精神力,他只好慌忙解释:“那是‘舍利’!在星族的心脏里……就好比剪断的枝丫残存的水滴”眼镜的声音又急又低,压在他耳边,像在压制一头濒死的野兽,“你冷静点!看着!这东西取出来……有时是必须的!”
刀身没入大半,伊扎克的呼吸猛地一滞。鲜血不是涌出,而是顺着刀身与皮肉的缝隙,一下子濡湿了他整个胸膛,沿着腹肌的沟壑淋漓而下,在浴袍和下摆上迅速洇开大片刺目的暗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唇被牙齿狠狠咬住,渗出血珠。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手腕极其轻微地颤抖着转动了一下刀柄,那是在里面探寻,切割。
四周茂密扭曲的荆棘丛骤然疯狂摇动起来,枝叶摩擦发出贪婪的簌簌声,尖端齐刷刷地指向那浓郁的血腥味来源,蠢蠢欲动地向前探伸,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严或恐惧钉在原地,形成一片躁动不安的包围圈。
伊扎克握住刀柄的手,指节捏得惨白,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但他眼中红光未熄,反而更盛。只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握住刀柄,向外狠狠一拽。
啵。
一声粘腻而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的声响。
伊德的瞳孔紧缩。
伊扎克的手从自己胸腔里抽了出来,血淋淋的掌心中,赫然托着一颗……还在微弱搏动的器官。那是他的心脏,表面布满暗金色的、仿佛天生镌刻的禁制符文,随着每一次孱弱的收缩舒张,那些符文便流淌过黯淡的光。温热的鲜血淅淅沥沥,从他指缝间不住滴落。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柱,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浴袍已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但他还是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握紧了那柄同样滴血的弯刀,对准掌中那颗仍旧跳动的心脏,稳而准地,纵向划下.
心脏被剖开,最后一次收缩后,终于归于死寂的平静。
伊扎克染血的手指在那团血肉中摸索,片刻,抠出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颗鸽卵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仿佛内部在燃烧的血红色。它表面还粘连着丝缕的组织和温热血迹,在晦暗光线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妖异光泽。
伊扎克的手指已然被血糊满,他虚托着这枚“舍利”,递向马丽丽。手臂轻微的颤抖着,连带那宝石上的血珠,都一同震颤着。
伊德停止了挣扎,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白光不知何时已从他周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更深、更黑暗的、正在吞噬他五脏六腑的虚无。那缓慢刺入、转动、剖开、挖取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刻刀,一笔一划,深深刻进了他的视界深处,恐怕此生再也无法剥离。
马丽丽上前,没有迟疑,用一方早已准备好的深色丝帕,裹住了那枚染血犹带体温的红色宝石,紧紧攥在掌心。
而伊扎克,在完成递出的动作后,目光看向了湖中心的位置,浴袍敞开,露出胸口那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空洞,鲜血还在汩汩外渗,将他身下的卵石染成一片暗红。
湖水无声,荆棘低语,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荆棘藤们激动地汹涌而来,伊扎克扔掉浴袍,他身上的金色纹路愈加的明显,他踩着湖面,慢慢的走向了血湖的中心,身后的荆棘紧紧的跟着。今天他得让这具从荆棘星球得来的躯体,回归到星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