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合集》破无心

2、中邪

　　沈沉父亲两个月前失踪了，两个月后尸体浮在了沈沉溺水的那条河上。一时间，沈沉那间常年没有人拜访的家里瞬时来了很多人。

　　沈沉母亲一手操办着葬礼上需要的物品，请来人商量好出殡当天的大小事务。然后纸上一算，前前后后请人演出打罗敲鼓还有酒席的钱加起来就几千。

　　沈沉母亲把钱塞到办事人手里，不由皱眉嘀咕：“晦气，张家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就赔了进去。”

　　沈沉奶奶听到消息的时候早晕了过去，到现在还躺在床上由村里大婶照顾着。

　　方赫跟着父亲过来搭棚子搬运桌椅，一眼就看到了跪在灵前的沈沉。

　　沈沉穿着白缟，跪在一边。每有一个上来拜祭的人烧纸钱上香，他就弯下腰轻轻磕一个头。

　　只是那张脸上，平平淡淡。和沈沉母亲一样，一滴眼泪都没有。

　　方赫看了几眼，递过绳子转身去摆放桌椅。

　　按照习俗，当天是要宰一头猪的。猪血沉淀一晚，猪肉洗干净煮一遍在第二天宴请客人的时候爆炒。说是吃了杀猪肉，保平平安安。

　　而且老人女人小孩在宰猪期间不能出来，因为最容易沾晦气。

　　所有人除了宰猪人外都挤在同一间房里，房间里人不少，方赫偏偏能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沈沉。

　　沈沉低着头，翻来覆去的捏着自己手指。

　　方赫盯了好一会，刚想上去搭话就听到外边传来声音：“好了，都出来吧！”

　　外面大厅中央一大盆猪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臭味，方赫捂着鼻子走过去，回头看见沈沉一点也不受影响的站在门边赶紧把手放了下来。

　　忙到晚上沈沉母亲留他们吃饭，方赫父亲推辞说方赫母亲家里做了饭，就不在这吃了。

　　当时沈沉站在旁边，抬起头看了方赫一眼。也只是一眼，接触到方赫视线沈沉又低下了头。

　　一句话噎在嘴边，方赫脸色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晚上沈沉是要守灵的，坐在棺材旁边一坐就到了深夜。其余那些有几缕血缘关系的亲戚早伸着懒腰上床睡觉了。

　　沈沉奶奶陪着沈沉坐了一会，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没多久就被大婶扶着回房休息了。

　　沈沉母亲自打晚饭过后就没了身影，所以大晚上一盏灯，棺材旁边只有沈沉一个人守着。

　　棺材旁边临时用两张板凳一张板子搭了个床，铺了毛毯上去。沈沉就坐在床上，低着头面对着棺材。

　　“别过来。”

　　站在黑暗里的沈沉父亲停住脚步，看着沈沉叹了口气。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传过来：“沈沉……”

　　沈沉头低得更深，双手捂着耳朵不愿意听到任何声音。

　　沈沉父亲从黑暗里走出来，坐在沈沉旁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会又收回手：“以后的路你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你走！你走啊！”沈沉突然大喊起来。

　　睡在外屋的一个远方亲戚以为发生什么事，忙起床到大厅一看。看到身体缩成一团的沈沉，拍了拍沈沉肩膀：“沈沉，你怎么了，刚才有谁来过吗。”

　　沈沉缓缓抬起头，然后就看到沈沉父亲站在亲戚身后。

　　亲戚一脸茫然向后看去，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忽然感觉沈沉的反应有点渗人：“沈沉，你看什么呢。”

　　“……”

　　那一晚后，沈沉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所看到的。有时候沈沉能看到的东西，别人看不到甚至也感觉不到。

　　摆席的时候，村里人吃到一半听到哀声必须放下碗筷站起来，死者家属手持一截竹棍低着头走路绕着外围一圈，每路过一张桌子就要跪拜磕头。

　　恰巧方赫坐在外面，他就看着沈沉弓着腰，一身缟素缓缓走到他面前，瘦弱的身躯在他面前下跪，磕头。

　　旁边方赫父亲推了方赫一把，方赫这才反应过来，弯下腰虚扶着沈沉起来。

　　按道理，他不应该让沈沉跪这么久的。一般在行丧人跪下去之后，最外面的人代替全桌的人扶着行丧人起来。

　　行丧人跪的越久，越不吉利。

　　方赫父亲埋怨的看了方赫一眼，方赫撇了撇嘴，看着沈沉走远便坐了下来。

　　晚上，一干亲戚穿着一身缟素跪在大厅外面。门前道士开坛做法泼了一地的狗血，唱戏般把沈沉父亲生前为人直系家属拖着长音全唱了出来。

　　照着文稿上面唱完，道士点燃文稿丢进了火盆里。在场人全都低头恸哭，除了沈沉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没发出一个音节。

　　出殡前一天晚上，需要请一班戏子舞狮演小品闹灵堂，一时沉寂的沈家变得热闹起来。

　　全村的人围在外围，后排的甚至架起了板凳站在凳子上。不得不说这班戏子会活跃气氛，开演十几分钟就让全场的人笑的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沈沉坐在角落里，弱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海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方赫跟着笑了起来，余光撇到沈沉的身影，挤着人群慢慢靠近沈沉。不知道谁推搡了他一把，方赫顿时重心不稳的扑在沈沉身上。

　　双手插在沈沉旁边撑着身体，方赫就看到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睫毛扇动两下垂着眸，纤长的阴影印在眼睑下。那张脸说不上“倾国倾城”，却让方赫觉得异常好看。

　　沈沉撇过头躲避方赫的视线，因为是夏季加上刚洗完澡，沈沉早已经换下了孝服穿回比他身躯大一倍的T恤，身体微微向后倾就露出大半锁骨。

　　不同于男人的汗臭味，沈沉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刺激着方赫的嗅觉。

　　沈沉发育期有些迟缓，那一截颈脖平滑细腻没有丝毫的男性特征。

　　莫名，心有些悸动。

　　方赫咽了咽口水，微微低下头凑近沈沉的颈间。

　　“起开。”

　　像是突然被打醒一样，方赫从沈沉身上起来，未等方赫说一句话，沈沉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其余人还在为小品演员滑稽的动作捂着肚子大笑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一段插曲。

　　出殡那天，沈沉抱着遗像跪在大厅门口前，等到抬-棺材的人把棺材抬起来，他磕了个响头才缓缓站起身走在送-丧队伍最前面。

　　方赫举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截白色布条，插进队伍里跟在沈沉后面。

　　走到一半，原本好好的天气忽然下起了小雨。下雨天路滑，送丧队伍的步调也变得缓慢起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方赫往前走几步扳正想要回过头的沈沉：“别回头，你出了门就不能回头了。”

　　沈沉抱着的是沈沉父亲的遗像，代表的是他父亲。一旦回头，走的就是回头路。

　　后面只不过是抬-棺材里的其中一人脚打滑了一下，幸好旁边有个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没让棺材落地，稳了稳脚步棺-夫吆喝了一声。

　　他现在与沈沉离的很近，隔着缟素方赫看不清沈沉什么表情，只是突然的心跳有点莫名。

　　反应过来自己与沈沉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方赫急忙松开手嗓音有点怪异：“没事了，走吧。”

　　沈沉没说话，继续带着队伍往指定的山头走去。

　　那天小雨纷纷扬扬的，丝毫没有打算要停的样子。带着队伍上了山头，那里的一块空地上早有人挖好了一个比棺材大了一点的坑。

　　松软湿润的泥土上，沈沉继续抱着父亲的遗像跪在泥土上面。等到棺-夫把棺材缓缓放下去葬好，他才能起来。

　　主事人在旁边又是撒烟又是撒糖，等到棺-夫把棺材放下去，铲着黄土没过棺材堆起一个小坡，沈沉腿已经跪麻了。

　　接着烧纸钱上香，沈沉又拜了拜。事情才告一段落。

　　回去之后，沈沉病了一场。前面发烧说着胡话，挂了吊水才稍微好点。

　　沈沉母亲虽然没说什么，但替沈沉付医药费的时候是极不情愿的。

　　沈沉默了会，不愿意待在诊所再吊水。拿了几盒感冒药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时间闲下来了，沈沉就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视线盯着前面空地。

　　那里有一条狗，蹲在那块地方。看着沈沉吐舌头摇尾巴，很喜欢沈沉的模样。

　　沈沉招招手，那狗像是懂沈沉的意思一样，摇着尾巴走到沈沉面前蹲下，继续吐着舌头。

　　沈沉进去用碗装了点水出来，把碗放到狗面前。狗狗看了一眼，低头用舌头卷着碗里的水。

　　方赫今天鬼使神差的走了那条不常走的小路，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沈沉家门口。一抬头就看到沈沉坐在大门口，手伸在一只碗面前像是在抚摸着什么东西。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方赫虽然见到的不多。但沈沉在别人的话题里，大多数都在做些奇怪的动作说些奇怪的话。

　　从方赫记事起，村里的人就一直在排斥沈沉。因为什么事，方赫却不知道。他一直从别人嘴里得知沈沉的事，仅仅是听说而已。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看到沈沉抬起头，方赫自认为自己的表情还算友好。但沈沉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盯着那只碗前的空地一言不发。

　　沈沉静静的，伸出手指了一下方赫脚下：“你看不见吗？”

　　“什么？”方赫低下头，脚下除了石子再没有其他东西。

　　沈沉不说话了。

　　然后，方赫看到沈沉垂着眸脸上有丝难过。

　　但给方赫的感觉，却比方赫看到方麟哭的时候还要扎心。

　　那只狗还在沈沉面前摇晃着尾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沈沉甚是讨人喜欢。眼前的那一碗水，从沈沉端出来开始一滴未少，静静盛在碗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明明他看到这只狗喝了水的。像其他狗一样会摇尾巴，会缠着沈沉吐着舌头要水喝，和其他狗无异。

　　但是这只狗，别人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