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烂陀寺留学的那些年》十三弦声

9、白鹿篇7

　　二十七

　　总而言之就是轮回镜挨了暴力神君秋玄的雷霆一拳之后乖乖地人工搜索了一下数据库，找到了燃灯古佛和九色鹿的前世。

　　“哇，刺激。”白鹿半张着嘴，对燃灯的陈年八卦啧啧称奇。

　　而一旁的秋玄就冷静了许多，不愧是活了万儿八千年的神君，见识就是不一样。

　　她只是冷静地招来了一块云，拉着白鹿坐下，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大包爆米花。

　　白鹿：……

　　这还加了黄油爆的，香。

　　轮回镜兢兢业业地充当着大荧幕，努力回放当年的场景。

　　燃灯古佛成佛的时候烂陀寺还只是个刚刚起步的小学院，毕业证也得不到官方的认可，想要成佛还是得按部就班先修行再渡劫，燃灯的劫足足有十世。

　　第九世的时候，他投生在了十万妖界。

　　但很可惜，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妖王角色，相反，他是个完全没有妖力的凡人。

　　他的生父是一个生性好淫心狠手辣的妖物，掳掠了十来个女子养在后院，日日供他享乐。那十来个女子之中，除了他的生母之外皆为妖类，而他的生母，是个普通的人类。

　　后院布满了强大的禁制，没有人能出去，这些女子互相扶持，日复一日地熬着，企盼着能出去，直到他的意外降临。

　　他身上流淌着那妖物的血液，而这血液能够开启禁制，于是他一出生，就被赋予了重要的任务。

　　她们视他为重生的希望，但没有人记得，他也是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连他的生母，也视他为耻辱，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的手腕被割开，鲜血打破了禁制，在那个妖风四起的深夜里，十来个女人失声痛哭，重获自由。

　　而他，被放干了血液丢弃在一旁，无人问津。

　　也许他的母亲也曾有过一丝不忍吧，要不然如何解释那个流浪小妖捡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上还裹着厚厚的衣袍呢？

　　但也仅限于此了，女人们纷纷离开，只剩下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的他，躺在风雪之中等待死亡。

　　也许是父亲的血脉太过强悍，他到底没死去，而是被那个流浪的小妖捡到了，小妖穿得破破烂烂的，见他身上裹着的毛皮大氅不错，就解下来自己穿，想了想又把光溜溜的，因为被放了血而浑身惨白的他捂在了怀里。

　　小妖的身体很暖和，第二天他就醒了，手腕上的伤口也愈合了，小妖惊异于他的血脉，探查之下却发现他一丝妖力都没有，如果不是可怕的愈合能力，他的身体和凡人无异。

　　小妖喝了口酒，喷着酒气笑嘻嘻地说：“没事儿，我保护你好啦。”

　　小妖血脉驳杂，修行难得寸进，在妖界靠着捡破烂过活，有钱了就买酒喝，喝得醉醺醺地唱歌。

　　他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他唱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叽叽歪歪，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酸词。

　　他长大了，性格有些闷，跟着小妖捡破烂，跟着小妖唱歌。

　　一个没啥本事的小妖，一个没有妖力的废物，这一对组合，走在人间或许能博几个同情钱，走在妖界，却无异于脑门上贴着我们好欺负几个字。

　　挨打是他们的常态，每次一挨打，小妖就把他护在怀里，捂住他的耳朵，可捂得再紧，那砰砰砰的皮肉撞击声还是会闯进来。

　　每次挨打之后，小妖总会鼻青眼肿地对着天空放狠话：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厉害的大妖，把你们打我的全部还回来。

　　他皱着眉应声：“嗯，还回来。”

　　小妖于是又笑，拍着他的头：“笑什么，你比我还惨呢，真是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怪物，居然一丝妖力都没有，罢了，反正我捡了你，我会护你一世的。”

　　他不说话，却红了眼睛。

　　我会护你一世的。

　　这句话他记住了。

　　日复一日，没有什么逆袭，也没有什么复仇，更没有什么莫欺少年穷。

　　一个捡破烂的小妖，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在熬过了第十个漫长的冬天之后，在第一声春雷响起来的那天，被路过的妖物抓住挡了劫，灰飞烟灭。

　　谁都没想到，这一世会这么短。

　　二十八

　　白鹿眼眶红红地往嘴巴里塞爆米花。

　　秋玄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哭什么？”

　　“没哭，感动。”白鹿声音闷闷的。

　　“这有啥感动的，俩短命鬼被欺负了一辈子的无聊故事。”秋玄不解。

　　白鹿不说话，轮回镜自动开始播放下一段。

　　下一段场景就熟悉了。

　　古寺悠远，年轻的僧人从师父手中接过衣钵，成为这寺里的主人，而师父则扭头走进了莽莽山林，开始了苦修之旅，他将死在林中，或者从那里飞升。

　　这是僧人们的宿命。

　　寺里安静，但常有借宿的猎人，那一天，有一个大胆的猎人把一头垂死的母鹿带进了寺里。

　　这一世的他已近乎功德圆满，一双眼睛更是可以看穿轮回，如果不出意外，这一世他就该飞升成佛，自此红尘中再无挂碍了。

　　他一眼看见了那头鹿。

　　“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厉害的大妖，把你们打我的全部还回来。”

　　言犹在耳，那小妖投胎却忒不带眼睛。

　　别说大妖了，这还没出生，就要被人杀了吃肉。

　　他拎起从未用过的戒刀，出了门。

　　当他双手染血，把那个小家伙从母鹿的肚子里抱出来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天真懵懂，他盯着它，却看见了过往那短短一世。

　　“我会护你一世的。”

　　他听见的自己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这一世，换他来护他吧。

　　不论是修行，还是成佛，他都会护着他。

　　九色鹿在佛光下启蒙，鹿角九色，天赋异禀，到真成了个大妖。

　　可它却生性顽劣，心性难定，不是个修行的正路子。

　　可那又如何呢，燃灯面无表情地对着厚重的铁木佛塔心想。

　　他总要护它一世的。

　　它闯祸，他兜着，它破戒，他容忍着，它不愿意修行，他便替它修行。

　　等到了飞升的那天，他一个人扛下了两个人的雷劫，皮开肉绽地躺在焦黑的森林深处，旁边是虽然被劈黑了，却毫发无损的鹿。

　　他成了燃灯古佛，它是他座下的法宠，天生祥瑞，步步生花，荣宠无限。

　　白鹿砸吧砸吧手指头：“燃灯真是……啧……”

　　秋玄叹口气：“他就是这么个人，固执又拧巴，认准了的事，就算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他也得办到。”

　　轮回镜里，燃灯坐在莲花座上，眼眸深邃，一双眼睛看尽轮回，落在九色鹿身上时，沉沉地落下一世的承诺。

　　所谓承诺，就是无论富贵荣辱，一世换一世。

　　哪怕上一世他跟着它只能捡破烂吃草根，这一世他也要带着它飞升成佛，享尽荣耀。

　　一辈子没有贫富、没有长短，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燃灯以为他可以做到的。

　　可他着实低估了这妖怪闯祸的本事。

　　成佛之后，它四处惹事，明明记不得前世的事情，却硬是闯入十万妖界，把当年欺负过它的妖一个个全部灭族。

　　十万妖界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死伤了足有上万的妖，燃灯赶到的时候，浑身浴血的九色鹿站在十万妖界的上空放声长笑，在它的脚下，鲜花染血，红得潋滟，像一层透着寒意的火焰。

　　冷焰妖佛。它的名头自此闯下。

　　佛沾了血，就不再是佛，变成了妖。

　　九色鹿被关了起来，等待他的是抽筋断骨的极刑，它将被剔除佛骨，打入轮回，万世不得飞升。

　　燃灯阖着眼眸，即便如此，自己也还是要护着他的。

　　白鹿目瞪口呆：“你还真说对了，他真打算杀佛了啊！我敬他是条好汉。”

　　秋玄嚼着爆米花不说话，却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一万年前，刚刚成佛不久的燃灯路过她的地界，顺路去与她论辩，他问她：

　　“神君，恩情是什么？”

　　当时燃灯说，一世恩情，那便用一世去还。

　　她是怎么说来着？

　　秋玄低头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那天她吃着花生糖，笑眯眯地跟他说：“所谓恩情，你能还的是恩，你拿什么还情？一世欠，一世还，恩是还了，可情却是两世的呀！”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轮回镜已经放到了尾声。

　　燃灯扛下了九色鹿的罪责，从容走上了轮回台，业火熊熊燃起，他双手合十，望着九色鹿被囚禁的佛塔，笑了笑说：“我还你了。”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可佛塔里被五花大绑的九色鹿却发起疯来，挣脱了绳索，踏着虚空而来，纵身扑进了业火之中，转眼就成了灰烬。

　　它是妖，有人把它的骨灰撒到云海里，灰烬却悬而不落，逡巡在云海之畔，许多年后，落地生根，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秋玄一语成箴，他们之间牵扯不清的，哪里是恩，分明是两世相伴的情义，十万妖界的相濡以沫，古寺里的孤寂岁月，这两世的每一个晨起日落，每一份喜怒哀乐，他们都只有彼此可以分享，这份情义，是斩不断、还不尽、忘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