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烂陀寺留学的那些年》十三弦声

24、白鹿篇22

　　五十三

　　人类是三界之中最复杂的动物，而当人类聚集到一起，就形成了人类的群体。

　　群体和单个的人类不一样，群体需要一些东西来作为信仰，以此来维系彼此之间的联系，有了这种联系，他们才能得以更好地繁衍生息，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有时候，这种东西叫做宗教，有时候叫做政权，有时候叫做文化。

　　但无一例外，以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凡人自己创造出来的。

　　而麒麟，不是凡人。

　　麒麟接管中原大地的第一年，白虎率领人类的军队在中原大地上头一次打出了胜仗，举国欢腾，所有人都在歌颂白虎，歌颂麒麟，歌颂那位以身殉国的老皇帝。

　　第十年，在麒麟的努力之下，中原百姓逐渐富足，军队壮大，头一次体验了一把把妖族撵着打的快感，中原大地欢欣鼓舞，麒麟的塑像被立在没有妖族的城市广场上，被百姓顶礼膜拜。

　　第七十三年，中原大地上的妖族被肃清，麒麟和白虎合力在西部边境立起屏障，朝野沸腾，大赦天下，但这一次，没有人意识到，百姓的欢呼声里，少了一丝对麒麟的狂热。

　　经历过最苦难、最黑暗的日子的那一代人已经死去了，如今的百姓，不是麒麟力挽狂澜救回来的那一代，尽管他们自小耳濡目染，仰望着麒麟的功绩，但在他们眼里，麒麟是神，是英雄，是强横的战力，也是异族。

　　第一百年，白虎率领远征军远征妖界，中原大地上海晏河清，再也没有人能切身体会到妖族带来的杀戮和死亡，只有一分不少的赋税、每年的兵役还提醒着他们，远在六合之外，还有人在与妖族殊死作战。

　　麒麟太忙了，他是神，他只想把老皇帝交给他的重担扛起来，走下去，把他认为该做的事情做到极致，可他忘了，他的百姓不是神，他的百姓也不再是最初的那一代人，他们无法理解一个神的作为，更无法理解一场旷日持久、耗费弥多的远征。

　　他们眼里只有沉重的赋税，只有失去子弟的痛楚，只有麒麟高高在上的铁血无情。

　　第一百二十三年，迪拉和阿力来投，四人结成同盟，平定妖界指日可待，麒麟做了一件事，他从大夏的皇族里，挑出了两个善良聪慧的小孩，他想把他们养大，把中原天下交还给他们中的一人。

　　其中一个是女孩子，名叫夏琦，她宅心仁厚，聪慧漂亮，她是皇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

　　这时候的中原已经非常富足了，各种思想文化层出不穷，有关神与人的论辩更是盛极一时，新潮的年轻人认为，人是中原大地的主宰，无论是驱赶妖族，还是远征妖界，都是人类的军队做到的，是人类的百姓为军队提供了武器和粮草，而神的存在，不过是一个精神象征，带领人类往前冲而已。

　　但夏琦不这么认为，她近乎狂热地崇拜着麒麟，她认为他是最仁慈是救世主，是所有凡人亏欠的对象，她以虔诚的姿态奉麒麟为师，甚至有意识地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她想像他一样仁慈，一样豁达，一样无所畏惧。

　　但另一个男孩子和她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她像温暖灿烂的阳光，那这个名叫夏凌的男孩子就是清冷的月光。

　　他冷静、理智、坚毅、极度自制，他从麒麟那里学会一切，却又不拘泥于麒麟的路子，他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他无师自通对于掌权者的尺度把握十分精准。

　　最重要的是，他不信仰神。

　　夏琦视麒麟如父，麒麟也把她当女儿疼爱，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未来的大夏王朝，将拥有一个女皇。

　　第一百三十六年，妖界平定，麒麟为天下苍生奔走百年，终于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刻，如果他就此隐退，把帝位安安稳稳地传给夏琦或者夏凌中的任何一个，一切都会在波澜不惊之中完成交接。

　　可是天不遂人愿，仅仅过了三年，麒麟还未来得及把权柄交出去，阿力就出了事。

　　那一战死伤惨重，但相比起妖族肆虐的疯狂岁月，着实算不上什么，可早已习惯了和平的人们再也接受不了杀戮和苦难，他们疯狂了。

　　他们肆意辱骂麒麟白虎，认为是他们的疏忽导致了这场灾难，无数麒麟雕像被砸毁，无数供奉麒麟的庙宇被焚烧，曾经把麒麟高高供奉在神坛上的人，亲手把他推下神坛，并踏上了一万只脚。

　　麒麟什么都不知道，光是维持西方边境的屏障就耗费了他的力气，暴怒的夏琦出动了军队，把武器指向了她的子民，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她的父亲，她的神。

　　但隐忍多年的夏凌异军突起，率领一支从未有人见过的强大军队站了出来，他像昔日的麒麟一样站在了百姓的面前，与暴怒的夏琦对峙。

　　夏琦惨白，夏凌亲手把剑送进了她的心脏，夏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西方，那里，她的神还在苦苦支撑。

　　而远在西方的麒麟和白虎此时一无所知，西部战场上的残魂太多，受了阿力的刺激之后，这里整个变成了一方血肉磨坊，白日里都不见阳光，风声如神哭鬼号。

　　而夏凌的大军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背后。

　　巨大的石碑被人搬出来，那上面镌刻的是这一次死难者的名单，夏凌站在日光之下，声音冷酷入骨：“麒麟，这是你欠大夏王朝的。”

　　他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百姓，他们不是百年前的那群人，他们的脸上没有感激、没有崇拜，只有怒火，和推翻神灵统治的兴奋。

　　麒麟苦笑：“我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什么，就拿什么还。”

　　夏凌拔剑：“那你就用你的命还吧！”

　　麒麟神色黯然：“好。”

　　长剑入体，不是很疼，至少麒麟没觉得疼，他的血肉融入大地，神魂归于虚空，西部边境如云开雾散，日光撕裂阴霾，驱散无数冤魂。

　　那一天人妖两界都听见了一声撕心裂肺的虎啸之声，白虎秋玄身化山峰，以己身为屏障，镇压无数妖魂，隔开了人妖两界。

　　夏凌泪流满面，却死死握着手中长剑。秋玄心性单纯，在他小时候教过他武艺，两人感情亲厚如姐弟，夏凌视麒麟为长辈，却始终固执地叫秋玄叫姐姐。

　　“秋玄姐姐，你也要离开我吗？”

　　白虎神君法相庄严，与浩然山峰逐渐化为一体：“他说得不错，这是他欠你们的，他还不尽的，我替他还。”

　　夏凌垂首而立，三天三夜没有说话，有大雪落下，覆在他的肩头，像极了那一夜，麒麟把他从皇宫里领出来，一大一小站在城墙之上，大雪漫天，落在二人的肩头，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麒麟对他说：“这个世界啊，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你们凡人的身体很弱小，可你们却又很强大，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一定会赢的。”

　　夏凌盯着他的眼睛，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麒麟说：“没办法，一个姓夏的老头，也不知道是你的哪一代祖宗，他以性命相托的事情，我不想糊弄他。”

　　十年弹指，夏凌早已长大，麒麟一语成谶，自此世上再无麒麟白虎。

　　五十四

　　白鹿久久不语，夏玉桴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唯有他额角凸起的青筋能够泄露一丝他内心的不安。

　　“麒麟叔叔，是我亲手杀了你，你怪我吗？”

　　“我猜，”白鹿顿了顿，“你杀死麒麟的那把剑，一定是麒麟亲手送给你的吧？”

　　夏玉桴，前世的夏凌，整个人僵住，连声音也僵硬干涩了起来：“你是说……”

　　白鹿笑了笑：“那你猜，他为什么要给你一把能杀死神的剑？”

　　夏玉桴讷讷无言。

　　“我记不得那些事，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说，其实没什么不好理解的，中原到底是人类自己的，麒麟的政权来自于人族皇帝，自然也当还给人族皇帝，他不过是完成了一个承诺而已，谈不上什么救世之恩。

　　只不过这个承诺有点大，也怪麒麟这家伙太托大，像我这么怂的肯定就不敢应承下来。我大概也了解一些你们人类的怪习惯，神权和人权，总是要有个度的，神这种东西，最好的下场就是死掉，然后活在传说里就够了，真要实打实地活在人群之中，哪怕你是所谓的保护神，也难逃被猜忌的命运，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么，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白鹿啧啧感叹，言语里对麒麟颇为不屑，丝毫忘了这些他口中托大不靠谱的事儿就是自己前世干下的。

　　旁边的夏玉桴脸色白了又红，最后在白鹿再一次吐槽麒麟自以为是的时候彻底铁青，一拳揍在了他脸上。

　　“我不许你这么说麒麟叔叔！”

　　白鹿：……额。

　　夏玉桴喘着粗气，一双眼睛血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喘了一会儿，他捂着脸低下头去，有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委屈的小兽。

　　白鹿揉了揉脸，他皮厚抗揍，倒不在意这点，伸手拍了拍夏玉桴的肩膀，继续道：“行了，没多大事，就算你不动手，他也会找别的契机死在大家面前，他必须死，你懂吧？”

　　夏玉桴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我……我那时候真的不想，可姐姐她——我是说夏琦，她太崇拜麒麟了，如果是她，大夏还是麒麟的大夏，我知道这不对……”

　　他几乎语无伦次，先前的风采翩翩一丝也无，白鹿拍拍肩，心想倒霉孩子，麒麟真把你坑惨了。

　　不过想想那个叫夏琦的孩子，又觉得这世上一山更比一山高，总有更惨的存在。

　　可真要论个对错，又实在很难论出什么来。

　　白鹿长吁短叹，夏玉桴心情激荡，两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妖王殿外的台阶上，场面颇为不堪。

　　这种不堪在秋玄和吉尔带着满满的战利品回来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无它，脑回路异常的吉尔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两枚用剩下的铜钱。

　　白鹿：……

　　夏玉桴红着眼睛咬牙：“夏琦你脑子有病吧？”

　　白鹿：？？？？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