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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并非草寇 原来燕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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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陆朝玉照旧还是去饭堂给大家授课,只是不知小五怎么回事,语气里吞吞吐吐像是想说什么。
“今天教的内容也是你学过的?”授业接受后,陆朝玉又将他单独叫到一边。
小五顾左右而言他:“二当家可真会说笑。”
“你有点可疑。”陆朝玉心下一阵莫名。
小五却看起来不大高兴,说话都有些阴阳怪气:“嗐,还不是最近这沸沸扬扬的抓细作的事闹得,我小五可没什么坏心。”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陆朝玉,一副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模样。
“又有我的事?”陆朝玉收拾笔墨的动作一顿。
小五:“这不全是你的事吗。”
陆朝玉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事,小五又继续说道:“你可别骗我了,你让我找的那枚玉令上写的是平字,‘平安’的‘平’。”
“是啊。”陆朝玉有些不明所以。
“问题就在这里,你之前答应过我,不欺负我没文化的 。”小五想到昨天四当家的盘问,缩缩脖子,指向陆朝玉方才教学的文墨,“我今天才认识这‘平安’二字。你可别再框我,谁人不知道我们大爷名讳燕平,燕子的燕、平安的平。”
陆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爷丢的那个玉令,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贴身物件。”小五忍不住提醒,“二爷好糊涂,怎么能拿逝者开玩笑?”这是昨天四当家跟他说的话,和陆朝玉相比,他当然更倾向于前者。
“大爷……燕平?!”
坏了,陆朝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燕沉秋这厮管自己叫燕平?
怪不得他直呼燕沉秋名讳时,四当家那恨不得杀人的眼神。原本陆朝玉以为只是这四当家看不上“虞舟”,谁曾想,竟然是他自己一开始就露馅了。
如果是单纯的化名也就罢了,他或许还可以去燕沉秋跟前嘲讽一二。但偏偏燕平确有其人,这个名字几乎是燕家的创伤。
燕沉秋和燕沉月唯一的兄长,在盐湖部的戈壁里尸骨无存的前锋燕平……
他死的那年燕沉秋八岁,燕沉月五岁。燕家刚刚连吃三场败战,输掉了大半刚被收复的失地,只能领旨将年幼的子女送进京城为质。
那是一段对谁来说都不容易的岁月。
除非他陆朝玉是十恶不赦的混蛋,否则根本无法在知晓内情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问燕沉秋:“你为什么要冒充你哥哥?”
所以陆朝玉只能面漏愧色地向小五道歉:“对不起,小五。”除此之外,陆朝玉知道自己不能再多说什么,免得说多错多,带来更大的麻烦。
或许是出于对这桩往事的同情,陆朝玉没再编排燕沉秋什么,而是再三向小五保证,是自己想差了路,而非有意为之。
好在昨日四当家在燕沉秋的授意下,到底也没多为难小五。
小五见陆朝玉言辞恳切,这才半信半疑地作罢,但还是告诉他:“那好吧,不过最近寨子里的确还在排查叛徒,我不大想帮你找东西了。你自己也别做得太出格,要不然就算大爷想护你,兄弟们这边也过不去。”
陆朝玉可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连连称是。
带着难以言明的心事走在回院子的小路上,陆朝玉感到有些挫败,燕沉秋难道一直都在看他装模作样吗?还是他的真实身份仍旧受到猜疑,却只被藏向了更深处,就像燕沉秋自己说的那样——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可以露出马脚。
“二爷。”陆朝玉低着头走路,一双棕色的靴子出现在他面前,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叫人想忽略都难。
来人是四当家,他对着陆朝玉做了个请的姿势:“借一步说话。”
本就有些怵他的陆朝玉,自然不会乖乖地跟他走,将心一横反驳道:“不去。”
四当家却拦在他面前,堵得他是近也不是、退也不是。
“今天怎么一个个都不对劲。”陆朝玉有些心虚,想从他身侧绕开。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回床上躺一会,如果一觉睡醒他还是那个在京城作威作福的小侯爷,可真是再好不过。
四当家伸手拦住他:“在这里说也行。二爷,我只说一句话。”
雪又开始下了,一阵风过后就猛得变大起来。四当家站得笔直,看着不像匪寇,倒像是个兵。
陆朝玉总算知道那些违和之处从哪里来,他有些无奈,只能选择听他说完。
“二当家,近日注意安全。”四当家开口,竟然不是什么威胁他的话。
陆朝玉睁大眼睛反复地盯着对方看,想要找到些蛛丝马迹,这还是那个一直怀疑他是细作四当家?
四当家却不愿意和他多说什么:“我希望您不是细作。”
“你一直怀疑我的,怎么现在又希望我不是细作了?”没头没尾的话令陆朝玉不得不追问,只能跟四当家往偏远出再走过一段路。
这里偏僻到扫雪的兄弟们都不会特地来清理,但陆朝玉却不担心四当家会对他出手。他一直都在反复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最后他开口时,却不是过问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而是说:“你是燕家军。”
燕家有一支常年镇守边塞的军队,在大景分裂后,这支队伍也跟随着燕沉秋一起消失不见,不曾想竟是通通上山落草来了。
“我果然猜得不错。”陆朝玉弗掉肩头上的雪,“放心吧,我对你们没什么威胁。就算有,燕……大爷也会解决的。”
四当家眼里的不信任令陆朝玉叹了口气:“你们最近要抓细作,不就是趁着山下的人上不来,山上的人下不去吗,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由来得,陆朝玉其实心中还隐约得高兴。燕沉秋当日说要下山的话,果真不是骗他。
燕沉秋在山上以土匪的名义藏了这样一支军队,而燕家军曾创造过二十年太平年的神话,他们的实力毋庸置疑。
“你叫什么名字?”陆朝玉又问,“那个从军的你,叫什么名字?”燕家军的每一个军人,都是能以一抵十的猛将,是值得尊敬的人物。尤其四当家虽然看着就厌恶虞舟,却仍然愿意来提醒他注意安全,更能证明此人虽古板却不凶恶。
四当家却不肯说,但多少语气里也没了之前的那股敌意:“二爷果真谨敏,但在山寨中自然以兄弟相称便可。”
“好吧,那我们来说说别的。”见他不愿意说,陆朝玉倒也没强求,又反问道:“这次你们怀疑的是三当家吧。你和大爷是兵,五当家是村民,我是书生,只有三当家看着就是真土匪。”
陆朝玉还记得他刚醒来那日,就是这个三当家硬盯着自己不放,后来趁着燕沉秋下山,更是出言挑衅。他应该也是燕沉秋一早就怀疑的对象。
或许燕沉秋和燕家军,是想在下山前,一举揪出寨子里所有的细作。山下势力众多,对鸦岁岭多有觊觎的,也并非只有敏王一人。
陆朝玉说出自己的推断,就在他要说到敏王的狼子野心时,这间被认为绝对没有人会到访的小屋被人从外面推开。
燕沉秋就这样撑着伞覆雪而立,打断了所有的声音。
“……大爷好啊。”陆朝玉摸摸鼻子,有些心虚地不敢喊他大名,只能以身份称呼。
燕沉秋轻轻“嗯”了一句,算是回应。
“老四,最近风雪太大,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少了衣物不说的兄弟。”燕沉秋开口喊走四当家,但自己自却站在那没动。
陆朝玉拿不准他想说什么,于是试探着又喊了句:“大爷,那我去给四当家帮忙?”说完他抬腿就要走。
行至燕沉秋身侧时,他被握住了胳膊,这次燕沉秋没使劲,陆朝玉完全可以轻松地抽身而去,但燕沉秋的伞横到他头上时,他还是停下了动作。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陆朝玉感觉心脏被“燕平”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可是他不能说,他知道燕沉秋所有的过往,却什么都不能说。
就算他愿意说,燕沉秋难道愿意听吗?那是充满别离和仇恨的一整个童年与少年时期。
是燕沉秋心里永远的创口。
与之相似的是,现在缩在虞舟这具身体里的,陆朝玉的灵魂,他自己的那一部分痛苦的情绪,也再无法说出口了。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缩在被窝中,偶尔发出几声难以抑制的呜咽。
“以后不会怀疑你了。”燕沉秋拉着他在雪地里走得极慢,说话时,他呼出一道白气。
陆朝玉不知道燕沉秋也会向人道歉,他默默地没有吭声。往前数十年,面对陆朝玉或软或硬的行为,燕沉秋从来都没服软过。
难道燕沉秋其实喜欢虞舟吗?
所以对他的忍耐度如此高,甚至于事事在意、步步退让。
原来燕沉秋喜欢以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充满温情地向人道歉。可惜啊、可惜啊,陆朝玉想,虞舟没有听见,而想等的人,也再也等不到了。
“大爷。”压下想哭的欲望,陆朝玉有些不甘地说,“大爷一定要言而有信。”
风渐大了,燕沉秋的伞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大雪淋了二人满肩满头。
燕沉秋啊,陆朝玉也曾想过与你共白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