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狭路重逢 这人原本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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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未有过的严寒席卷而来，令陆朝玉想要蜷缩起身子，保全最后一丝温暖。
可他的四肢百骸却早已失去知觉，巨大的疲倦感和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不觉又昏沉睡去。
意识到尽头，他恍惚间回到少年时，抱着方偷来的佳酿奔向远处。
时值深秋，骤雨初歇后唯留下满地疏落的桂花。陆朝玉踩在上面，觉得脚步颇为绵软，但却被这回忆驱使，仍片刻不停地向前走去。
“你果真躲在这里。”陆朝玉的声音还带着略显稚嫩的少年气，“你要走了，我送送你罢。”
他眼前站着的那人穿着身靛蓝色的大氅，面容模糊叫他只能隐约看着个轮廓。
可陆朝玉却偏生晓得那人是谁。
何止是知晓，即便隐约察觉身在梦中，见着他来，都不免被牵动情绪。
那人后来成了大景抵御外侮的中流砥柱，是退敌千里的护国将军，是将外族驱出山海关的不二功臣。
燕沉秋、燕沉秋，“少年陆朝玉”热烈地开口，而意识回拢的陆朝玉却只想立即逃离。
不为别的，只是燕沉秋素来不喜他，每每冷眼相对，那日对饮是他们为数不多气氛缓和的时候，但燕沉秋却在这之后便不告而别。
当年国山仍旧，他作为侯府世子，享惯了派头。即便被家里宠成了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也有前赴后继的人对他溜须拍马。
偏生这燕沉秋和胞妹沉月暂住他家，吃穿用度与他一致不说，却从来都是不假辞色，一副拒人千里的做派。
或说，燕沉秋待旁人都是温和有礼，却偏偏与他不睦。所以陆朝玉对燕沉秋处处针对，而燕沉秋谨敏慎微，又总能令他自讨苦吃。
后来国破，燕沉秋征战在外不知所终，陆朝玉也只能被迫带着母亲和沉月逃亡。
他虽是浪荡子，却用不事生产的双手，保护家中女眷三载，直至末路穷途，也算没辱没家风。
但这期间，燕沉秋从未出现。
号称神兵出世的燕沉秋，仿佛一息间消失于天际，只剩下人们言谈中的只言片语。
总有传闻或说他战死，或说他叛敌。每到这时，陆朝玉不仅要安抚母亲和沉月，还要将自己心中的酸涩也尽数按耐下去。
燕沉秋，你欺人太甚……
一桶热水被浇在陆朝玉身上，很快就冒起来蒸腾的气雾，也好不容易地令他从噩梦中苏醒。但他尚不明白眼下处境几何，只能隐约看见是在个昏暗的小屋。
屋内气味难闻，似乎不是个能住人的地。
待到他适应了身上的诸多不适，陆朝玉才依稀想起，敏王的叛军突袭了他藏身的小镇，为了保护沉月他被劈落在母亲面前。
他也许早就命丧当场，可他的心却被另一件事狠狠揪住。
救人！快去救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阿娘该有多难过呀。可陆朝玉一开口，嗓子便如刀割般疼，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忽然耳边传来数声怒骂，然后陆朝玉感受到自己被以一种极不舒服的方式往外拖。
他本能地挣扎，却只为自己换来了重重地几脚，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彻底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他又陷入了昏沉，但这次并未完全丧失意识。
似乎是许久没见过光亮，陆朝玉感觉自己被拖出了黑暗，但眼前却是一片白茫之色，周围的亮得他双目刺痛。
他这才看清，边上站着不少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陆朝玉根本无心探究那些议论，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面前站着的男人。
一身草莽，两袖沾尘，眉边落了道不甚明显的疤。这人原本生得温雅，而现在却周身似乎都藏着化不开的戾气。这些年他躲在这里，过得似乎也没多好。
他长了年纪，也长了个。
他站在陆朝玉面前，陆朝玉却只能勉强地抬着头去瞧。
那个传闻早就死了的燕沉秋，正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
陆朝玉想喊，但是嗓子却嘶哑到无法出声；想抬手一拳打在对方脸上，却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死在暮春，却苏醒于寒冬。
母亲和沉月，没等到燕沉秋，也没等到他来救。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累了。
“老二，你给敏王当细作，敢趁着兄弟们不在寨子里，去大当家房里行窃，叫老子抓了个正着。乖乖和大当家认个错，老三我让你痛快地走！”
陆朝玉感觉有人拽着他的头发，逼迫他将头向后仰去。
他看见了周围连绵的群山，天清地高，仿佛苍鹰难渡。但痛苦很快又令他视线模糊，却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
“沉月和我阿娘在段家庄……你快去救她们……”陆朝玉强忍着疼痛说出来，即使就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听见声音。
依着当年燕沉秋对沉月的态度，即使不知真假也都会去自己的血溅之地看看。
若母亲和沉月没死，可因此得救，即便她二人不幸身故，好歹燕沉秋会替她们收敛遗骸。若是燕沉秋尚能爱屋及乌，那将自己也一并殓了去……总好过曝尸荒野。
看见燕沉秋变了脸色，陆朝玉知他自幼耳力极佳，是听着了自己的话，放任自己昏迷过去。意识涣散的边缘，陆朝玉又不由疑心这是否是自己弥留之际所见的幻象，挣扎着要再问过燕沉秋。
可是他太冷了，冷到眼睛怎么也张不开，趁乱攀紧燕沉秋衣袖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这回大抵是真的死透了吧，陆朝玉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好不甘心，没能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
也许得上天垂幸，陆朝玉感觉周身竟渐渐回暖，有个人将他拉起来。一碗极苦的药被灌入喉，呛得他阵阵咳嗽。
可给他喂药的人似乎是存心如此，不管不顾地倒了药后，又将他重重摔下。
如此反复几轮，陆朝玉才觉得自己生出来了些气力。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的却茅草棚子搭的顶。他身下的干柴火，也硌得人极为不舒服。但身上密密麻麻的刺痛，无不昭显他还活着。陆朝玉不由想到，许是先前说的那句话救了他的小命。
可他却陡然发现，自己的左眼不知怎的，竟是能看着了。瞎了二十多年的眼睛，父母遍寻名医都无法治愈的先天不足，竟还有恢复的可能。
不管此时境况何如，意识到此令他有些潸然泪下的冲动，可眼下却欢喜得只能用手盖住原本完好右眼，借着小窗照映出来的亮光，不住地去看屋内的陈设。
直到房门再次被人推开，陆朝玉当是谁又来给自己灌药，忙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便对上了燕沉秋探究的目光。
“你从谁人的口中得知我有妹妹。”燕沉秋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先一步开口，“这就是你用来保命的筹码？虞舟。”他的声音很是笃定，似乎在陆朝玉昏迷的这顿时间里，燕沉秋已经做好了完全的调查。
“说出那个叛徒，我可以放你下山。”燕沉秋说罢，好整以暇地站在他床前。
可他面对的却是连自身状况都未弄清的陆朝玉，至于那所谓的“虞舟”更是闻所未闻。难不成要叫他相信，自己忽然变成了个陌生人，甚至还遇到了位故人？
莫说燕沉秋，陆朝玉自己都不信世间还有这般荒诞之事。但三年来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福至心灵，抬头对着燕沉秋笑得明媚，故作姿态地说道：“您是我认识的人吗？我感觉身上疼的紧，也好像忘了好些事。”
“抱歉，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我只记得我阿娘还在家里等我。”
陆朝玉年少时盖一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可他每每闯了祸回来，就这般笑着同母亲、祖母撒娇，屡屡躲过家法，不知羡煞了其他几房多少人。
谁知这冷面冷心的燕沉秋，竟然对他的表演毫不动容，轻轻“嗯”了声，如翠羽在陆朝玉心上挠过。
但燕沉秋却是又用不带什么情绪的声音，在他耳边开口：“真失忆了也无妨。鸦岁岭二十七峰以我为尊，有的是风水宝地，凭君挑选。”
即便不学无术如陆朝玉也清楚，鸦岁岭乃南方独有的唯一天险。
以鸦岁岭为界，曾经大景的国土被一分为二。北君德王，南君敏王，割据混战无日无休，将鸦岁岭当作必争之地。
可惜德王无德，敏王无才，无论谁入主中原，都是天下劫难。
陆朝玉也曾听闻，这二位攻打鸦岁岭失利，皆因山中有群悍匪，其中还有个面容狰狞，能生啖孩童的土匪头子。
一时间，他不知是该惊讶，还是嘲笑传闻对燕沉秋的夸大。
而他伏尸之处的段家村，就在鸦岁岭南侧山脚。他原本打算经此去太平些的州府，谁料竟倒在了离燕沉秋如此近的地方。
“果然瞒不过你，不知将军可否告知小人，眼下是何日子？”陆朝玉知他不信，再装下去也是徒劳，只得硬着头皮问，“被关了许久，竟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距大景分裂已有五年零七十二天。”燕沉秋不知他又在作何把戏，他面色阴沉仿佛随时都会发难，但说话的语气却又显得果断。
就好像这人自从家国动荡至今，一直数着日子过一般。
可陆朝玉却心日死灰。
燕沉秋不会扯谎，今日距离他出事那时，竟然已经过了两年余。
他真的莫名来到了两年后，无端端做了旁人。可该如何同燕沉秋解释这件事？
一想到燕沉秋对自己的态度，陆朝玉倒觉得不如继续顶了这人的身份才罢休。
“没人指使我。”陆朝玉攥紧了被褥，眼神扑闪，显得很是忐忑不安，他说得又急又快，“三年前我在山下见过一对母女。”
“她们提到了您，前两日我在您房中看见了画像。”陆朝玉知道，燕沉秋无论如何都藏着母亲的画像用做纪念，就像他从前那样。
原以为承认这个罪名，能增加事实的可信度，谁料燕沉秋听罢面色阴沉到可怕的境地。
他常年习武的手指十分粗粝，就这样毫不废话的掐上了陆朝玉的脖子。
“和画放在一起的那块玉令，你藏在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狭路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