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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又是谜语人 东边的路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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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路比我想象的要长。不是距离的长,是时间的长。走了很久,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雪还是那个雪。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天上。
虎崽从肩上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姨姨,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那么多干什么?知道了又不能飞。”
虎崽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把下巴搁在我头上,继续打盹。
我继续走。雪地咯吱咯吱地响,像在跟我说话。一开始觉得有趣,走着走着,就觉得烦了。但烦也得走。白泽说东边有我想知道的事,说那里有一个人知道更多。我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但白泽说他存在,那就存在。
“统哥,东边到底有什么?”
“检测中……检测完毕。东边约三十里处有一座小镇。镇上有灵力波动,但很微弱,无法确认来源。”
“微弱是多微弱?”
“比路边的野草还微弱。”
“……那能是什么?一只开了灵智的蚂蚱?”
“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叹了口气。系统就是这点不好——该知道的时候不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装知道。它要是个人,我早把它从脑子里拽出来打一顿了。可惜它是个系统,打不着。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没有桥,只有一排露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上结着冰,滑溜溜的。我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石头,想起白泽过河的样子。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衣袍在风中飘动,像一只白色的大鸟。
我踩上第一块石头。
石头很滑。我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保持平衡。虎崽在我肩上吓得抓紧了我的头发。
“姨姨!小心!”
“闭嘴!我在小心!”
第二块石头。第三块。第四块。我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喝醉了的企鹅。过了河,回头看,雪地上两行脚印——我的,和白泽的。白泽的脚印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整整齐齐。我的脚印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像是两个人走的。
“姨姨,你的脚印好丑。”
“那是艺术。”
“艺术不丑。”
“艺术也不好看。”
“那艺术是什么?”
“艺术就是——”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算了,你当我没说。”
过了河,是一片枯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求救。雪积在树枝上,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厚棉被。风一吹,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虎崽的鼻头上。虎崽打了个喷嚏,整只老虎抖了三抖。
“姨姨,这里好安静。”
“嗯。”
“没有人,没有鸟,没有虫子。什么都没有。”
“有雪。”
“雪不算。”
“雪怎么不算?”
“雪会化。化了就没了。”
我看着树枝上的雪,一片一片的,白白的,软软的。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确实好看。但确实会化。化了就变成水,水要么流走,要么蒸发,要么结冰。反正不是雪了。
“姨姨,你在想什么?”
“在想雪化了之后去哪里。”
“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去了什么地方。”
虎崽没听懂,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我继续走。
枯树林不大,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穿过去了。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田野。雪覆盖着田地,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巨大的白布。远处有炊烟升起,一圈一圈的,在风中慢慢散开。那是有人在生火做饭。
“姨姨,有人!”
“嗯。”
“我们去看看!”
“急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人。”
“我饿了。”
“你刚才不是吃过肉干了吗?”
“肉干不顶饿。”
“那什么顶饿?”
“烧鸡。”
“你想得美。”
虎崽“哼”了一声,把脸埋回去。
我朝炊烟的方向走去。走近了,看到一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街两边的房子是木头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刷了红漆,有的什么都没刷,木头都发黑了。雪积在屋顶上,厚厚的一层,屋檐下挂着冰凌,长长的,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地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来追去,扔雪球,嘻嘻哈哈的。
我在街边看到一个茶摊。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几条长凳。炉子上坐着一把大茶壶,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的。茶摊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棉袄,戴着黑色的毡帽,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火。蒲扇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扇起来“呼啦呼啦”地响。
“老人家,来壶茶。”我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皮肤黑黑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头骨看到脚骨,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不像打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不是人。”他说。
“我是骷髅。”
“骷髅也是人变的。”
“那您也是人变的?”
老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我不是人。”
“那您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从炉子上提起茶壶,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打着转。
“喝。”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那种苦尽甘来的苦,是单纯的、直接的、毫不掩饰的苦。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好喝吗?”老头问。
“……不好喝。”
老头又笑了。“不好喝还喝?”
“您倒的。”
老头在对面坐下来,把蒲扇放在桌上。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着雪花,在茶摊前面打了个旋。
“你从哪儿来?”他问。
“白虎岭。”
“白虎岭。”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那座山不错。”
“您去过?”
“年轻的时候去过。”
“您年轻的时候?”
“很久以前。”
“您到底多大?”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活了太久,就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那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那把破旧的蒲扇,那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茶壶。这个人——不对,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说他活了太久。多久?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您认识白泽吗?”我问。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只神兽,”他说,“还活着?”
“活着。我刚见过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东边有我想知道的事。说这里有一个人,知道更多。”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蒲扇,慢慢地扇了两下。“呼啦呼啦”,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我是谁?”
“你是白妍。”
“我是白妍。但我是从哪里来的?”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又提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还是深褐色的,还是冒着热气,还是苦的。
“你来的地方,很远。”他说。
“有多远?”
“远到——”他想了想,“远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他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您怎么知道的?”
“活得久了,什么都见过。”老头坐回去,把蒲扇放在桌上,“见过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南边来的,从北边来的。没见过从那个地方来的。”
“哪个地方?”
老头没有回答。他看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看着那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来追去。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幅画。
“你回来之后,还回去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回来之后?从哪里回来?”
“你来的地方。”
“您是说——我能回去?”
老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喝了一辈子苦茶,已经习惯了。
“能。”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不想回去的时候。”
我愣住了。等我不想回去的时候?那不就是——永远回不去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解释。他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提起茶壶,往炉子上加了点水。水倒进壶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
“有。很多。”
“挑一个最重要的问。”
我想了想。最重要的——什么是最重要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能回去吗?什么时候回去?怎么回去?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壶嘴的水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倒。
“因为有人想让你来。”他说。
“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
“认识。但你不知道他认识你。”
“您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说清楚了,你就不会自己走了。”
我盯着他那张黑瘦的脸,那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他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白泽。白泽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了,你就不会自己走了。”
“您和白泽是什么关系?”我问。
“认识。”老头说,“很久以前见过。他那时候还小。”
还小。白泽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他说白泽“还小”。这个人——活了多久?
“您到底是谁?”我问。
老头没有回答。他拿起蒲扇,慢慢地扇了两下。风从扇面上吹过来,暖暖的,带着炭火的味道。
“你以后还会遇到我。”他说。
“在哪儿?”
“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您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不能。因为现在告诉你,你就不找了。”老头把蒲扇放下,“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没有念想,就走不动了。”
我沉默了。
虎崽从肩上探出脑袋,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我。“姨姨,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你听得懂?”
“听不懂。但听起来有道理。”
老头看着虎崽,嘴角微微上扬。“这只老虎,比你聪明。”
“他哪里聪明了?”
“他知道自己听不懂。”
我被噎住了。
老头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提起茶壶,把壶里剩下的水倒在地上。“滋啦”一声,白气冒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该收摊了。”他说。
“您不做了?”
“天黑了,没人喝茶了。”
我看了看天。太阳还在头顶,离天黑还早。
“您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了?”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茶壶收进摊子下面,把茶杯叠在一起,用一块布盖上。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您还没告诉我,您是谁。”我说。
老头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下次见面,告诉你。”他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该见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骷髅不需要吸气,但这时候不吸一下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
“你们这些人——不对,你们这些神兽、神仙、不知道什么东西——说话怎么都这样?白泽这样,您也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留的一半还不肯说。跟你们说话比猜谜还累。”
老头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因为说完了,你就不会来了。”他说。
“我来了又能怎样?”
“来了,就知道了。”他把蒲扇夹在腋下,转身往街那头走,“不来,永远不知道。”
“您去哪儿?”
“回家。”
“您家在哪?”
“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棉袄,黑色的毡帽,破旧的蒲扇。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背有点驼,像所有普通的老人一样。
“喂——”我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做的茶不好喝。”
他笑了。笑声不大,像风吹过枯叶。
“下次来,给你泡好喝的。”
他继续走。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我坐在茶摊前,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深褐色的,苦的。我端起来,一口喝完。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点回甘。很淡,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
“姨姨,他是谁?”虎崽问。
“不知道。”
“他好像认识你。”
“嗯。”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嗯。”
“他好像不想告诉你。”
“嗯。”
虎崽想了想。“姨姨,你还要找他吗?”
“他说明天还来摆摊。”
“那我们明天还来?”
“来。”
虎崽把下巴搁在我头上。“姨姨,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哪样?”
“以前你不会为了一杯苦茶等一天。”
我看着那条小巷。灰色的棉袄已经看不到了,黑色的毡帽也看不到了。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在那个我想不到的地方。
“人总会变的。”我说。
“你是骷髅,不是人。”
“骷髅也会变。”
“骷髅怎么变?又不会长肉。”
“会变心。”
虎崽愣了一下。“姨姨,你有心吗?”
“没有。但会变。”
虎崽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我坐在茶摊前,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雪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像一块巨大的薰衣草蛋糕。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了,妇人和孩子进屋了,小孩们被叫回家吃饭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我,和一杯苦茶。
“姨姨,我们今晚住哪儿?”
“不知道。找个客栈吧。”
“有钱吗?”
“有。”
“有多少?”
“够住店,不够吃烧鸡。”
虎崽叹了口气。“那就住店吧。烧鸡明天再吃。”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茶摊还在,炉子还在,茶壶还在。但那个老头不在了。
“统哥,你能检测到他的灵力吗?”
“检测中……检测完毕。未发现特殊灵力波动。”
“他就在附近。”
“本系统检测不到。”
“那就是他不想让你检测到。”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