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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会煮粥的熊 从寺庙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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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寺庙回来,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灯挂在半空中。月光洒在山林间,把竹林染成了银白色,每一根竹子都像一根发光的玉簪。风吹过,竹子摇晃,月光也跟着晃,地上像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黑风在洞口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但烧得很旺,柴是早上砍的,干透了,一点就着。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火星子溅起来,飞向夜空,像一颗颗小小的流星。
虎崽趴在火堆旁边,烤着火,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他的毛在火光下变成了金红色,像一团会呼吸的火。
黑风从洞里搬出两口锅。一口大,一口小。大的那个黑漆漆的,被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锅底还粘着几块烧焦的锅巴。小的那个干净一些,是他煮粥用的。
他蹲在火堆旁边,把鱼收拾了,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很利落,看起来经常做。鱼鳞在火光下闪着银光,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贝壳。
“你真的要把鱼放粥里?”我还是不太放心。
“嗯。”黑风把鱼切成段,丢进锅里。鱼段在锅里滚了两下,皮翻起来,露出白嫩的鱼肉。他又从洞里抓了一把野葱,洗了洗,切碎,撒进去。
“你就不能单独煮鱼?”
“单独煮不会。”黑风说,“放粥里,粥就好喝了。鱼也好吃了。都会了。”
他的逻辑让我无话可说。
不过他竟然无师自通了粥底火锅,厉害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飘,混着鱼肉的鲜味和野葱的清香。香味在夜风中飘散,飘到竹林里,飘到山坡上。
虎崽的鼻子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他爬起来,蹲在锅旁边,口水都快滴进去了。
“别靠那么近。”我把他往后拽了拽。“小心掉进去,成老虎粥了。”
“老虎粥好喝吗?”黑风问。
“不好喝。老虎肉酸。”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黑风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不喝。”他把锅盖盖上,用树枝捅了捅火堆,“你们喝。”
虎崽的尾巴摇了一下。
粥煮好了。黑风用一个大木勺舀粥,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虎崽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我喝了一口。
粥很烫,先吹了吹。粥很稠,米粒煮得开花,软糯黏糊。鱼肉的鲜味完全煮进了粥里,每一口都能吃到鱼肉。野葱的香味把鱼的腥味压住了,只剩下鲜。咸味刚好,不淡不咸。
好喝。
“好喝。”我说。
黑风笑了。他在火光中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那多喝点。”
他又给我盛了一碗。
虎崽已经把碗舔干净了。他舔碗的姿势很认真,舌头从碗底刮到碗沿,一圈一圈的,把粥舔得干干净净,碗像洗过一样。
“我还要。”他把碗举起来。
黑风又给他盛了一碗。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碗粥,虎崽喝了五碗,黑风把剩下的都喝了。
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虎崽躺在火堆旁边,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圆滚滚的,像一面鼓。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打着小嗝。
“吃撑了。”小老虎快乐地晃荡了尾巴。
“嗯。”黑风也躺在火堆旁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也躺在火堆旁边。三个——不对,一个骷髅一只老虎一只熊,并排躺着,看星星。
天很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从东边流到西边,朦朦胧胧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黑风,”我开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坏人来打你。”
黑风想了想。“我不怕,我比坏人厉害。”他顿了顿,“就是有点寂寞。”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一起住?”
“找谁?”
我想了想,看了看虎崽。“找别的熊?”
“别的熊太傻。”
“找只鹿?”
“鹿不吃肉。”
“找只狼?”
“狼会偷我的蜂蜜。”
我被他的回答噎住了。
“那就一个人住着吧。”我说。
“嗯。”黑风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火堆。“一个人也挺好。”
“不过以后的事情也说不定,说不定之后我想当山老大了,就收一堆小妖怪。”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灭了。虎崽的呼噜声从旁边传来,细细的,匀匀的。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白妍。”黑风忽然叫我。
“嗯?”
“老寺主走的那天,我坐在山坡上。我想,以后没人跟我说‘你的毛该梳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指插进厚厚的毛里,慢慢梳着,“后来新住持来了。他不喜欢我。但他每次念完经,都会在墙边站一会儿。他不跟我说话。但他站着。”
黑风的爪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替老寺主站着。”
火堆暗了下去。我加了几根柴,火又旺了。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夜晚伴奏。
“黑风。”我说。
“嗯。”
“明天我帮你梳毛吧。”
黑风愣了一下。“你会梳?”
“不会。但可以学。”
黑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不大,像打雷前的闷响,但很暖。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黑风已经蹲在洞口了。
他面前放着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很粗,齿尖磨得圆润。
“哪儿来的?”我拿起梳子看了看。
“老寺主给的。”黑风说,“以前他用这把梳子给我梳毛。”
梳子的手柄上刻着几个小字——“黑风”。字很小,刻得很工整,不是黑风刻的。是老寺主刻的。
“你坐好。”我拿着梳子,站在黑风身后。
黑风坐好了。他坐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检查作业。他的背对着我,黑毛厚厚的,像一堵墙。
我拿起梳子,从他的后颈开始梳。
梳子陷进毛里,很深。毛很厚,梳子齿差点被埋住。我顺着毛的方向,往下梳。一梳到底。
黑风抖了一下。
“疼?”
“不疼。”黑风的声音有点闷,“舒服。”
我又梳了一下。这次梳到了毛结。梳子卡住了,扯不动。我用力拉了一下,梳子过了,带下来一小撮毛。毛在清晨的阳光里飘了飘,落在地上,像一小片黑色的羽毛。
果然需要梳毛了!
“掉毛了。”我说。
“嗯。”黑风说,“春天掉毛。”
“现在是秋天。”
“秋天也掉。”
黑风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带着笑,露出一小截白牙。
“春也掉,夏也掉,秋也掉,冬也掉。”他说,“一直掉。”
我看着地上的黑毛,又看了看他。
“那你不会秃?”
“不会。”黑风说,“毛多。”
虎崽从洞里跑出来,蹲在旁边看。他看着我从黑风身上梳下来的一撮一撮黑毛,眼睛亮了。
“姨姨,这些毛能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想做一个小毯子。”虎崽说,“黑黑的,晚上睡觉就不怕黑了。”
黑风看了虎崽一眼。“你不是不怕黑吗?”
“我不怕。但我喜欢毯子。”
黑风想了想。“那你拿去吧。”
虎崽高兴地跑过来,把地上的黑毛拢成一堆,用嘴巴叼着,跑回洞里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黑风看着他的背影,也憨厚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