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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寻地府入口 伤差不多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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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差不多养好了,我决定去寻找地府入口。
白虎岭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露水挂在洞府门口的藤蔓上,晶莹剔透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珍珠。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蒙了一层轻纱,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鸟儿从雾中飞过,叫声清脆,在山谷间回荡。
虎崽趴在我脚边,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一颗小石子。他的毛色在晨光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黄黑相间的条纹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偶尔还会蹬一下腿,大概是在做梦追兔子。
“统哥,你确定那个城隍庙有地府入口?”我一边整理储物袋一边问。
“根据古籍记载,该城隍庙建于五百年前,因战乱荒废。庙中有一口古井,曾连通地府。是否仍在,需宿主亲自确认。”
“又是‘需宿主亲自确认’,”我把避水珠、哨子、几瓶丹药塞进储物袋,又把虎崽的肉干也塞了进去,“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本系统信息不足。”
“行吧,你是系统你说了算。”
我站起来,骨头“咔嚓”响了几声。活动了一下胳膊,在东海受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新长出来的骨头比之前更结实,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玉白色。
“崽啊,走了。”
虎崽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伸,屁股往上一撅,整个身体拉得长长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旗杆。
“姨姨,我们去哪里?”
“去找一个古井。”
“古井里有好吃的吗?”
“……没有。”
“那去干什么?”
“去找地府入口。”
虎崽歪着脑袋想了想:“地府里有好吃的吗?”
“也没有。”
“那为什么要去?”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弹了弹他的鼻头:“因为姨姨要找皮。找到皮才能成仙。成仙了才能给你买更多的烧鸡。”
虎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去吧!”
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抱着虎崽腾云而起。
八百里路,对合体期巅峰的我来说不过小半个时辰。
脚下的山川河流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田野里,早起的农夫已经开始劳作,小小的身影在田垄间移动。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飞了大约两刻钟,我看到了那座废弃的城隍庙。
说是庙,其实已经跟废墟差不多了。
庙宇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枯黄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瑟。屋顶塌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剩下的瓦片也七零八落,像是一排缺了牙的嘴。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那些藤蔓有婴儿手臂那么粗,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给墙壁披了一层绿色的网。
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两扇木门歪斜着,一扇已经掉了,倒在地上,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边缘处还长着一簇簇的蘑菇。另一扇还勉强挂着,但门轴已经歪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声音刺耳,像是有人在哭。
我落在庙门前,把虎崽放下来。
“到了。”
虎崽看了看四周,缩了缩脖子,毛都炸了起来:“姨姨,这里好吓人。”
“别怕,姨姨在呢。”
我推开那扇还挂着的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尖锐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门后是一片昏暗的空间,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
正中央的城隍像已经残破不全,半张脸没了,露出里面的泥土和稻草。城隍原本应该是端坐在椅子上的,但现在椅子也塌了,城隍的身体歪向一边,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的身上布满了蜘蛛网,一层一层的,灰白色的蛛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几只蜘蛛在网上爬来爬去,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供桌还在,但桌腿已经烂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桌上原本应该摆放的香炉和供品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尘。
地上铺满了落叶和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墙角堆着一些破瓦片和碎木头,还有几只死老鼠,已经干瘪了,像是风干的腊肉。
“统哥,入口在哪?”
“庙后方,古井。”
我绕过城隍像,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殿还要破败,四面墙倒了三面,只剩下北面那堵还勉强站着,但上面也裂了好几道缝,随时可能塌。地上长满了杂草,有些草比我还高,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划在我的骨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古井就在后院的中央。
那是一口很大的井,井口直径约有丈余,用青石砌成。井沿上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被无数人摸过。井口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很厚,但已经腐朽了,边缘处长着一簇簇的蘑菇,白色的伞盖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我走到井边,掀开木板。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像是一阵寒风,吹得我的骨架都打了个哆嗦。虎崽更是直接把脑袋钻进我的肋骨缝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
“姨姨,好冷……”
“忍一下。”
我探头往井里看。
井很深,看不到底,黑漆漆的一片,像是通往地心。但隐约能看到井壁上有一层淡淡的绿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井底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哼曲儿,调子还挺好听,咿咿呀呀的,像是戏文。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苏三起解》吗?一个古代鬼魂唱京剧?这鬼还挺有文化。
虎崽从我的肋骨缝里探出脑袋:“姨姨,有人在唱戏。”
“我听到了。”
“唱得还挺好听的。”
“重点不是好不好听,是为什么古井里有人在唱戏。”
虎崽想了想:“可能是井底住了个人?”
“这是废井,好多年没人用了。”
“那就是井底住了个鬼。”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姨姨你先把我放下来,你抱着我,我害怕。”
“你害怕还让我放下来?”
“放下来我跑得快。”
我无语地把他放在地上。虎崽立刻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井口。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不需要吸气——对着井里喊了一声:“下面有人吗?”
唱戏声停了。
井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一个脑袋从井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水珠。他的皮肤是青白色的,眼窝深陷,眼圈发黑,嘴唇发紫,看起来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但最让我无语的是——他头上顶着一块毛巾,身上围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破布,看起来像是窗帘。
对,窗帘。灰蓝色的,上面还印着一朵褪了色的大牡丹花。
“谁啊?”那男人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虎崽,“没见过鬼洗澡啊?排队排队,等我洗完再说。”
说完,他又缩回井里去了。
唱戏声又响了起来:“……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我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
虎崽在我身后小声说:“姨姨,他在洗澡。”
“我看到了。”
“在井里洗澡。”
“我也看到了。”
“井里的水不是用来洗澡的吧?”
“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我又对着井里喊了一声:“这位……大哥?我不是来洗澡的,我是来找地府入口的。”
唱戏声停了。
那个脑袋又从井里探了出来,这次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地府入口?你找地府入口干什么?”
“我要去地府。”
“去地府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你查户口啊?”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白骨精?”
“是。”
“活的?”
“是。”
“那你下地府干什么?找死啊?”
我深吸一口气:“大哥,你能不能先回答我,这井是不是地府入口?”
“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洗澡?”
“因为这里水凉快。”那男人理直气壮地说,“大热天的,你知不知道上面多热?我在井里泡了三天了,舒服得很。”
我看了看头顶——秋天的太阳,不冷不热,刚刚好。
“现在不是大热天。”
“对我来说是。”那男人说完,又缩回井里去了,“你要下地府就下,别打扰我洗澡。对了,下去的时候别踩到我的脚。”
我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
虎崽小声说:“姨姨,要不我们换个入口?”
“系统说这里是最近的。”
“那我们等他洗完?”
“他洗了三天了,你觉得他还要洗多久?”
虎崽想了想:“可能还要三天?”
我叹了口气,对着井里喊:“大哥,你能不能让一让?我真的有急事。”
那男人的脑袋又探了出来:“什么急事?”
“去地府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我的皮。”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皮丢了?”
“嗯。”
“在地府?”
“对。”
那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这样吧,你下去之后,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娘子。”
我愣了一下:“你娘子?她在地府?”
“嗯,走了几十年了。”那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睛里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落寞,“我在这里泡了这么久,就是想等她。但一直没等到。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已经投胎了,要是还没投胎,告诉她我在上面等她。我跟她说好了,下辈子还做夫妻,她别乱跑。”
我看着他——一个泡在井水里、围着窗帘、头发稀疏的中年男鬼——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叫什么名字?”
“王氏。闺名……秀兰。”
“那她哪里人氏,死的时候多大了?”不说清楚我哪找得到人,这年头同名同姓的肯定也不少。
“我们都是陈家庄的,秀兰死的时候才三十有五,我们的小孙儿才出生,她就舍得离我而去了。”
说着说着,男人留出了血泪。
“……好。我帮你找。”
那男人点了点头,擦了一把脸,从井里爬了出来,蹲在井边,把位置让给了我。
“下去吧。小心点,井底有个结界,穿过结界就是黄泉路。别走错了,走错了就到十八层地狱了。”
“十八层地狱什么样?”
“挺热的。”
我沉默了一下:“……你去过?”
“路过。”那鬼裹了裹身上的窗帘,“看了一眼,太热了,就走了。”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我把虎崽塞进储物袋里,只留了一条缝让他透气。
“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姨姨你小心……”虎崽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井底,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井壁上的绿光越来越亮,照在我的骨架上,把我的骨头染成了惨绿色。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结界,每一层都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阻力。
下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我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我睁开眼睛——虽然我一直睁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白色的大路上。
路很宽,望不到尽头。路面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坚硬而光滑,泛着幽幽的冷光。路的两边开满了红色的花,一望无际,像是铺了一层红地毯。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花,花瓣红得像血,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彼岸花。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幽绿色光芒,笼罩着整个世界。空气很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排着队,低着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是鬼魂。
我站在黄泉路上,看着那些鬼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是一个白骨精,站在死人的路上,看着死人的队伍。
“统哥,我算是活的还是死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介于生死之间。”
“这答案太哲学了。”
“本系统尽力了。”
我笑了笑,把储物袋的口子开大了一点,让虎崽能看到外面。
虎崽探出脑袋,看到那些鬼魂,眼睛瞪得圆圆的:“姨姨,那些人怎么都低着头?”
“因为他们死了。”
“死了就不抬头了?”
“大概是吧。”
“那我以后死了也不抬头。”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你不会死的。姨姨会把你养成一只长寿老虎。”
虎崽“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我迈步走上黄泉路,身后传来那个鬼的声音,从井口的方向飘下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记得帮我找秀兰啊——”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