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25、晚宴（2）

　　吃完后，她又看中一盘烤得红彤彤的鲜肉派，正要拿一小块，突然身边冒出了一个人。

　　“别怪我没提醒你，锐雯对章鱼过敏。”

　　秦霏的手立刻停住，回头一看，是闻择远回来了。

　　她才看到旁边的餐牌上写的过敏原提示：内含海鲜（包括章鱼）。
　　她换了义体的这三年，已经很久不忌口了，都快忘了这件事，现在换回了身体，确实应该注意。

　　自己要注意是应该的，小时候误食章鱼就会全身起疹子，没少让她遭罪，可是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比她本人还要在意？
　　这个连闻骁都做不到，从前和他约会一起吃饭，他从来不记得她会过敏。

　　“你怎么知道？”她偏头不可思议地问道。

　　闻择远手插裤兜，“你还好意思问我？出院前庄医生给你的注意事项清单，你是一个都没记住吗？”

　　那份清单里详细列举了锐雯克隆体可能面临的健康隐患，和与之相关的应对方法。
　　秦霏当然看了的，可这到底是她自己的克隆体，以前二十七年都活得好好的，除了过敏原不能碰，其他的还真没必要那么小心翼翼，所以他说的没错，她的确没有用心在记……

　　她心里闪过异样，“你也拿了一份？”

　　“这关你什么事？”

　　她态度敷衍，闻择远好像生气了。

　　她张了张口，一个问题到嘴边几乎就要问出来了——他对锐雯……上心得是不是有点过头？

　　这时，花园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喧闹声，一瞬间礼花、彩带满天飞舞，所有宾客的热情瞬间都被点燃，人群一片沸腾。秦霏叹气，只好暂时搁置了想说的话，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去，果然，只见闻骁姗姗来迟。

　　*

　　她马上把吃东西这件事抛到脑后，放下餐盘，一副乖巧模样回到闻择远的身边。

　　他依然很不高兴，秦霏贴过去，才不道歉，不能惯着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呗，待会自己不就好了？

　　她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还是挺紧张的。

　　过了好久，闻骁才从围拢上来的宾客中走了出来，他一身烟灰色西装，这种颜色穿不好容易显得廉价和轻佻，但他在气质方面的拿捏实在没得说，三年未见，掌控感越发醇厚，更多出一丝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等待，没想到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士。那是一位年轻而打扮娇俏的姑娘，一袭白色轻纱晚礼服裙，挂脖的款式，露出肩背的纤细玲珑，甜美曼妙。

　　这姑娘款款跟上，细白的手臂轻轻挽上闻骁的臂弯，他低头冲她温柔一笑。

　　“这是谁？”秦霏抬头问。
　　才刚甩了简西，闻骁又有女友了？这算哪门子事？来之前，闻择远可没提过这个。

　　“肖月茉，第三星联联邦副总统的女儿，”他没她这么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情况，“最近我们军部和第三星联开展了不少交流活动，她代表她父亲来做私人访问。恰好遇到我大哥的生日，她既然愿意到场祝贺，这边自然要以最高规格接待，他们就是官方合作的关系，而且，女方已经结婚了。”

　　“那怎么不早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秦霏不满，搞得她心情上上下下的。

　　“我也是刚刚问了我二哥才知道，要不然，你猜我为什么一来就去找我二哥二嫂？”他冷冷道。

　　“不是，你二哥二嫂这么佛系的人，都比你知道的多？”

　　闻择远顿感扎心，可是回头一想，确实是他理亏，“没办法，最近还有别的事在忙。”

　　秦霏笑起来，“哦，别的事那么忙，却还记得锐雯对章鱼过敏？”

　　“嘶——”闻择远顿时被怼得没脾气，他只不过批评了她一句，没想到她这么牙尖嘴利。

　　“你什么意思？”他问，觉得她这笑容很是不善。

　　舞会将要开场，于她而言那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她战斗前不喜欢给自己心里留疙瘩，直截了当问了出来，“没别的意思。闻择远，锐雯以前是你大哥的女友，你不会和她有什么的，对吧？”

　　闻择远闻言没动，但秦霏能看到他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他咬肌绷紧，明显在压抑怒气。
　　很好，她只用了一句话，就戳爆了他的肺管子。
　　他本来脸色就不好看，这下更阴沉了，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秦霏不确定他是不是又要掐她脖子。

　　她这句话的问法是藏了小心思的，就算是他暗暗动了点感情，她也要让他知道，这是不伦，他该好自为之。

　　其实，伦不伦的她哪里在乎，她和闻骁都感情一般，除了挂了个情侣的名头，以约会的名义私下吃过几顿饭，其余什么都没做过，她算不上当过他的大嫂。

　　当年闻择远可能真的对她动过心思吧，她死去三年，他越发惦念，这份惦念……秦霏觉得很危险，他是个很任性的人，她真怕他哪天舍不得了，然后疯起来给她添乱。

　　她找他合作是看中他对自己或许有几分真心，但真不希望看到几分真心变成了痴心。

　　“你如果这么放不下锐雯，往后我可能会不好做——”她斟酌着试图把话说得更明，可是被他打断了。

　　“滚。”

　　他咬着牙说出了一个字来，嗓音低沉，怒意濒临爆棚。

　　秦霏抬头看他的侧脸，和闻骁有着三分相似、却还要更为俊秀的面庞，怒意中好似还含着几分哀伤，所以就算气得骂人也没什么威慑力。

　　他的哀伤几乎都来自于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他那两个哥哥都不一样，眼窝深邃，眼型偏长，双眼皮宽窄适中，有着男性罕见的温柔水润，且睫毛浓黑，毛茸茸湿漉漉，再冰冷的表情也藏不住眉眼间的暧昧多情。

　　“我再说一遍，滚！”他压低嗓音对她低吼，“这活你爱干不干，滚！”

　　他转过身，好像真的生气了，特别生气，秦霏赶紧往外挪了两步。

　　好吧，是她看错了，刚刚他那点柔软可能就是这双属于他那个舞女母亲的眼睛里自带的风情，天生的，可不代表这人好说话。

　　凶起来真可怕。还记得他穿衬衣时的一身腱子肉，而且这会儿眼睛都红了。

　　秦霏倒是不怵他，只遗憾今晚的下半场……多半得靠她自己了。

　　他让她滚，滚是不可能滚的，她还要让闻骁穿过汹涌人潮尽快注意到自己。

　　闻骁挽着女伴，压根没往别的地方看，他的眼神都落在肖月茉的脸上，两个人相谈甚欢。

　　一场散生而已，吹蜡烛、切蛋糕就是简单走个过场，况且闻骁也不是爱疯爱玩的脾气，十几分钟后就结束了，接着舞会开场。

　　天色渐渐黑透，所有人都移步室内，舞厅内灯火通明，一片金碧辉煌。

　　走入室内之前，秦霏补了一次唇妆，侍者再端来酒水的时候，她都含笑婉拒了。

　　进门之前，她回头寻找闻择远的身影，四处都找不到了，好家伙，她只不过提了一嘴他和锐雯的关系，这男人就气跑了。

　　她照例低调地站在人群的边缘，这符合她刚毕业的人设，而且，只要闻骁的眼神多扫扫边边角角，就能一眼看到她。

　　舞池边，所有人都是成双成对，只有她一个人落单。
　　站久了，她有些累，正无语望天，视线不耐烦地扫过这座宴会大厅的二楼，却没想到，二楼楼梯的拐角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烟灰色的笔挺西装，身材颀长高挑，这身姿她可太熟悉了，而且她的眼力很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终于看到了自己。

　　秦霏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瞬间忘了一切对闻择远的不满，在她的视线范围里，无论周围多么嘈杂，她的眼里都只有这一个人了。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的再也不是紧张，而是一股从后脊椎骨往上窜的寒意。

　　她从未忘记三年前濒死前的不甘与怨恨，再见闻骁，原来真的会感到恐惧。

　　不过，她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情绪了，约莫只有一秒钟的怔愣，她就挂上了微笑，先隔空对他点了点头。

　　同样，闻骁在楼梯拐角也只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往下走，也以一个极克制的颔首回应了她。

　　很快，他就被人群的热闹再次包围，他温柔地笑看着肖月茉，然后绅士地对她行了一个邀舞礼，肖月茉也微笑搭上他伸出的手，相携着朝舞池中央走去。

　　肖月茉是他今晚的女伴，这第一支舞理所应当是与她跳。

　　主宾悉数就位，舒缓的音乐响起，首舞正式开场。

　　舞池边一对一对的盛装男女像一朵朵花，向着池中旋转着绽开。

　　秦霏站在不怎么起眼的位置，而且零零散散还是有些人没入场，她没动不是特别突兀。

　　她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厅外的花园，已是圆月当空，闻择远依旧不见踪影。

　　十分钟后，轻柔的舞曲走到了尾声，闻骁和肖月茉随着舒缓的节拍渐渐停下了脚步，然后互相行礼。

　　场地内，有的人停下，而有的人还在乐声的余韵里陶醉地摇摆。

　　闻骁凑到肖月茉的耳边说了两句什么，肖月茉咯咯直笑，伸出手和他相握，接着与身边相熟的宾客摆摆手，似是告别，然后就从侧门退场了。

　　闻骁微笑着目送她的离开。

　　这一番招待，给了肖月茉十足的体面，她也被哄得挺开心。他这个人，做表面工夫一向有一手的。

　　闻骁转过身来之前，秦霏忙把视线从他那里挪开，装作要去窗边欣赏今晚的月色。

　　“秦小姐，请留步。”

　　该来的果然来了，她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

　　她若无其事地停步，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

　　闻骁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这一瞬间，她都能感觉到整个舞池大厅都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熟悉她的这张脸，谁也没想到，这张脸……时隔三年，又招了闻骁的注意。

　　“秦小姐，”他淡而礼貌地微笑，“可否认识一下，闻骁。”

　　说着，他率先对她伸手。

　　秦霏装作忐忑又不知所措，但最终稳住的样子，伸出手与他轻轻相触。

　　他的手温热干燥，很绅士地没有主动去握她，只任由她轻轻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

　　“我叫……”然后她略显俏皮地笑了，“闻先生怎么知道我姓秦的？”

　　他刚刚一开口就叫她“秦小姐”，分明没人给他介绍过她。

　　闻骁轻笑，“想知道的话，自然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