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18、术前（1）

　　费斯予刚在电话里报出地址，挂断电话，再向手下将杂事简单进行交代后，走出医疗中心的大门，就看到秦霏已经靠着她的小飞艇站在地面上，像是等候多时了。

　　年轻的女人梳着一个干练的高马尾，全黑色的运动紧身衣，外套工装夹克，双手抱臂靠着飞艇的前舱，显得英姿飒爽。

　　他忙笑着迎了上去，“秦小姐，请随我来。”

　　秦霏跟着他大步走了进去。
　　整个首都星的所有医疗中心全是标准化的定制装修，几乎都长一个样，她以前就是医疗中心的常客，根本不需要带路，她知道一般接待会客的地方该怎么走。

　　可是，费斯予并没有带她去二楼的会客区，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他看到电梯显示屏上的绿色箭头——是从下往上的，也就是说，这电梯是从地下空间而来。

　　“你老板在地下？”她有点意外。
　　“是的，”费斯予微笑回答，“我们在地下还有一个实验中心。”

　　秦霏点头，没再具体问下去。唐纳德在电话里说过，那个监控录像所在的房间就在地下，她明白了，闻择远大概就在那个地方等她。

　　箭头闪烁了很久，梯箱还没有到，可想而知这个实验中心建得有多深。

　　趁着这段等待的时间，秦霏回头看了看身后，工作人员人来人往，整个办公环境都显得十分杂乱。

　　“你们今天好像很忙？”她偏头问费斯予。

　　他低眉苦笑，“是啊，我们的监控系统刚刚进了黑客，所有人在排查安全漏洞。”

　　秦霏意在试探，但费斯予的回答这样若无其事，就像她是个恰好来访的局外人。
　　她暗暗惊讶，费斯予一点也不知道这黑客与她有关？

　　她有点疑惑，顺着问下去，“那黑客找到了吗？”

　　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栈了，两人前后脚走进梯箱。

　　屏幕上只有一个按钮，没有任何标记，费斯予轻轻按下，电梯开始平稳地向下运行。

　　他继续回答她的问题，“还没，追踪到了一个ip，连着一个小机器人，但也只是个中转控制站，机器人启动了自毁程序，线索……暂时已经断了，不过，我们已经联系了高级网监，看看从附近关联网络上能不能查到什么，”他叹气，“其实抓到人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要保证我们数据库的东西没有外泄，毕竟，你知道的，东西要是丢了，我们老板的麻烦可就大了。”

　　确实，如果科研机构的数据外泄，负责人一定会遭到联邦安全部门的调查，这是公民常识。只要涉及联邦安全，闻择远的身份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庇护伞，所以费斯予说的没毛病。

　　秦霏纯粹感到意外，没想到唐纳德这么牛逼。
　　费斯予不仅没顺藤摸瓜找到她，也还没找到唐纳德自己的下落，而且，唐纳德摸到了那份基因样本的定位，他好像也没有发觉。

　　这都大大超出了她来之前的预料，比她预想的要好上太多。唐纳德真的能在这件事里全身而退？

　　秦霏随口应和，“没事，慢慢来，高级网监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是啊，但愿吧，”费斯予又恢复了温和礼貌的微笑。

　　大约十秒后，电梯门打开，费斯予让她先下，自己则礼貌地跟在后面。

　　刚走出电梯门，就感到一股又冷又湿的寒气扑面而来，但是大厅整体的装潢并不显得破旧，仍与地上的部分一样整洁光亮，只是风有些大，在这空无一人的地下医院里，吹得人毛骨悚然。

　　接着，是连续的三道密码门，皆由费斯予用掌纹开启，最后的一道，是个白色与墙壁同色的巨大双开门。费斯予似乎没有这道门的权限，他拿出随身屏，打开了通讯软件，听到他说了一声，“老板，我们到门口了”，这门才缓缓开启。

　　这门十分厚重，开的时候引发气流大范围波动，呼呼作响。

　　待看清里面的陈设，秦霏确定，这就是她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房间。

　　她刚走了进去，门就在身后关闭，费斯予都没有跟进来，她环顾四周，在墙边的办公桌前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闻择远。

　　他坐没坐相，一只手还懒懒地搭在桌上。

　　这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复杂的仪器按钮，而他就在这些按钮旁边把玩着一只黑色磨砂的打火机，盖子开开关关，火光明明灭灭。

　　秦霏看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大概是烟瘾犯了，但是又不敢抽。
　　毕竟，这房间里还有一座人造子宫，若是烟气飘进仪器，就会渗进供氧系统，进而输送到脐带，对克隆人造成伤害。
　　有顾忌是件好事，说明他虽然任性，但还没到肆意妄为的地步，而且，他还很看重这个克隆人。

　　期间，闻择远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仍带着那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笑意，明明是不怀好意又势在必得的眼神，通过他这双漂亮的眼睛，又多含了几分温柔多情。

　　直到她走到近前，他才将打火机收了，站起来双手插兜，绅士地冲她点头，“秦小姐，又见面了。”

　　秦霏淡淡笑道，“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和闻先生见面了。”

　　她早已打量了四周，偌大一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对，也许是三个，如果人造子宫里泡着的那个毫无神志的克隆人也算人的话。

　　闻择远笑意更深，“昨天晚上我就说，会很高兴和秦小姐再次见面，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就等来了你的电话，真让我惊喜。”

　　秦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惊喜个头，这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他对她做过什么，他心里有数。

　　“是啊，闻先生的诚意打动了我，”她讥讽道。

　　闻择远接了这一句嘲讽，笑了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的确没必要辩解。

　　见秦霏时不时往水箱里瞟，他还大方地给她让出路来，“诚意是必须的，所以今天我专门在这里见你，带你来看我为你准备的东西。”

　　秦霏如愿走到水箱的近前，隔着厚重的水箱玻璃，她能听到里面羊水流动的声音，一个崭新的锐雯就在水中漂浮。
　　这种可以用“崭新”来形容的观感，用在人体上本就够诡异了，何况，这个人体还与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
　　这克隆人偶尔还会动一动手脚，似乎是活的、随时会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看她，但秦霏清楚地知道，她不会的，她其实只是一团无意识的肉/体。

　　她眼神里的惊恐与惊艳，闻择远一丝也没有错过。

　　“这就是锐雯的克隆体，培育得很完美，不是么？而且她与你的大脑数值完全匹配，这么健康漂亮的一具身体，我想不出你要拒绝的理由。秦小姐不也在考虑做自己的克隆体吗？还要花掉你这些年辛辛苦苦为简西做武替赚来的全部积蓄，不仅如此，据我所知，使用脑细胞的克隆效果并不好，这很难克服，而现在——”他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循循善诱的微笑，“只要你在我这里接受手术，这些问题都将不复存在。”

　　他态度柔婉，但其实非常直接，毫不掩饰他通过特权对她私人信息的窥探，他说的都是她留在那所克隆人培育中心的保密信息，按照联邦法律，他这种行为违法，但是，秦霏要和他讲法律……毫无胜算。

　　她对他的话接受度很高，很顺从，偏头朝他看过来，“如果我同意，事后我能得到什么？”

　　“那秦小姐想要什么？”闻择远显得极好说话。

　　“钱，还有这副身体，我都要，”她也答得直接。

　　这在闻择远预设的范围之内，他眉眼舒展，“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完成我的要求之后，我们得给你换张脸，基因整容而已，很简单的手术。”

　　秦霏微微歪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闻择远很满意，笑起来，“若是早知道秦小姐对这副身体这么满意，昨天晚上我就该带你来这里的。”

　　“的确，我还以为你们准备的是一具仿生人呢，那可不值钱啊，”秦霏揶揄道。

　　“当然了。”

　　当下一拍即合，正当他兴致颇好的时候，秦霏却突然敛去了笑容，“我还有一个要求，你得放了我的朋友唐纳德。”

　　闻择远愣了一下。

　　秦霏心中冷笑，刚刚跟他废话了这么多，她其实早就不耐烦了，这人天生一张笑眼，实际上是在将她当傻子呢。

　　她看着他也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觉得他还是这副样子顺眼。

　　“唐纳德，就是刚刚黑了你们监控的那个职业黑客啊，他现在就控制在你的手里，不是吗？”

　　闻择远一时没说话，秦霏态度的转变，只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并朝着秦霏走近，“我可没抓他。”

　　突然的靠近让秦霏想躲，可是他几步擦过她，然后就走远了。

　　“过来，”他头也不回地命令。

　　秦霏跟上去，只见他打开了旁边一个隐蔽的小门，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简单的一张单人床一个办公桌，还有一个用玻璃门隔着的卫生间，这似乎是工作人员的休息间，但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就像个简易的招待所。

　　她一走进去，闻择远就在她身后关了门，然后他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了烟卷，很快地点燃。

　　小小的一个卧室，两个人都显得拥挤，闻择远坐在办公桌上，秦霏为了能离他远点，只能靠墙站着。

　　还好这小卧室的通风系统良好，烟味没有多少滞留，但离他还是太近了，她讨厌香烟的味道。

　　换地方不过是为了迁就他的烟瘾，这已经让秦霏很不爽了，而且他刚刚还否认了她的指控，她双手抱臂，“如果你不能放了唐纳德，前面谈的全部一笔勾销。”

　　闻择远把夹着烟的手放下，别有深意地看过来，“你说你朋友黑了我们监控，但明明费斯予什么也没查出来，他没跟你说么？”

　　“说了。”

　　“那你还这么急着替你朋友自首？”他勾唇低笑，却目光灼灼，“不知你是仗义，还是真蠢。”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霏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隔壁监控录像的破绽，不就是你故意漏出来的陷阱？唐纳德不就是被你故意引进来的？闻择远，你在这装什么呢？”

　　她最后的音调陡然拔高，可闻择远听到她直呼他大名都没有惊讶。

　　他反而坐正了几分，灼灼的目光仍紧盯着秦霏不耐烦的一张脸，一张长相普通的人造脸，明明微表情都做不利落，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秦霏压低了嗓，这是她忍无可忍的先兆，“唐纳德是个活在营养液里的人，他全身插着管子，抽掉一根他就得死，就靠脑机接口控制无数小机器人替他做事。我知道你已经控制住了他，你要我替你做事，可以，只要你别伤他的性命。”

　　“好吧，”闻择远低头一笑，“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是，唐纳德一开始就在我的控制之中，这个就连费斯予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秦霏讥笑着反问，“你搅黄了我在克隆人培育中心的咨询，封禁了我的银行账户，让我在外星的存款再也转不回来，你明明知道我多么想要一具好用的身体，你还问我，我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秦霏是在返程的途中想明白的，昨夜闻择远放她走的时候那么势在必得，今天早上封死她在首都星的活路只是个开胃菜，她还想着自己怎么跑得这么顺利，唐纳德发来监控，才让她明白，闻择远早已拿住了她的死穴。

　　“你放我走，是赌我会回来找你，而且，你赌的不是我会为了朋友仗义，赌的是我想要这副身体，不是吗？”

　　面对着她的指控，闻择远全部默认，面对着她的愤怒，他更是神色认真地一一接受。
　　他的眼神清亮，几乎说得上难得的真诚，“所以我赌对了，是吗？”

　　是啊，他是赌对了，且歪打正着。
　　“闻先生，其实你可以直接抓了我，强行给我做脑移植手术，不过是一针大脑麻醉的事，你却花了这么多心思对付我，这让我不能理解，是好玩吗？”秦霏冷笑，“就像猫抓老鼠，吃掉之前还要一抓一放，边玩边吃，你就是这么玩我的？好玩是吗？”

　　闻择远盯着她，又吸了口烟。虽然他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但不能否认，总有一些人，就连懒……也懒得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

　　“玩？我玩你做什么？”他低低地笑道，“你知道吗，当初我挑中你的时候，他们都不看好，现在，我庆幸自己选了你，秦小姐，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满意了。”

　　“那要我谢谢你吗？”。

　　闻择远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是一份礼物，但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大哥身边替我收集情报，当我的眼睛和耳朵，以前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蠢到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觉得非你莫属。”

　　秦霏转过脸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想明白闻择远的这些小伎俩后，还以为他整日无聊拿她消遣。

　　“可你之前不是说，要个人哄你大哥开心吗？”

　　“能让他开心也不错，让他开心到从那个不该属于他的位子上跌落下来，那就更好了，”他不紧不慢地对她说，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你要算计他？”

　　“父亲的继承人只有一个，我为什么不呢？”

　　秦霏一脸不敢置信，甚至生出愤怒，窥探别人的秘密从来都不是她的爱好，这很危险，“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闻择远从坐着的桌子上下来，望着她的眉眼重新染上笑意，“当然是因为，现在你已经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