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16、漂浮的女人（2）

　　闻择远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衬衣搭配黑色休闲西裤，他正慢条斯理扣着袖扣的时候，费斯予迎着庄文清走了进来。

　　“闻先生，抱歉，我晚了一点，”她歉意地冲闻择远点点头，然后麻利地给自己换上白色工作服。

　　“没事，”闻择远客气地寒暄，“听说您家所在的第九卫星城今天起了沙尘暴？”

　　“是啊，路上能见度太低，才耽搁了这半个小时。”
　　“以后再有这种事，打个电话请假就好，安全第一。”
　　“谢谢。但是最近请假不现实，等这段时间忙完，等她的下一步培育方案定下来，我才能稍稍透口气。”
　　“真是辛苦您了。”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一起往电梯口走去。
　　正等着电梯，庄文清转头看了一眼闻择远，忍不住问道，“闻先生，昨晚通过测试的那个女孩……”可说到一半她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她这一迟疑让闻择远以为她的数据有什么问题，一挑眉梢问，“她怎么了？那个结果有问题？”
　　“没有没有，结果没问题，只是——”她摇摇头，轻叹一声，终于还是说了出来，“96.8%的拟合度，您就不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这么高吗？”

　　她为这么项目操劳了三年，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结果完美的受试者，她很快就可以拿着闻择远许诺的丰厚报酬功成身退……所以，她原本不该产生这样的质疑的。可是，这么多年的科研经验，让她没法说服自己这仅仅只是个巧合。

　　闻择远不解，“高？96.8%很高吗？我看过您以前做过的一些实验报告，不是还有拟合度99%的结果吗？”
　　“那是同一个人才会出现的结果，如果是不同的两个人，这就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在首都星的一亿人里，与锐雯小姐的大脑拟合度能达到这个数值的人，应该不到十个，我们的受试者筛选工作只做了几个月，连中心城都还没完全排查完，这个秦小姐就被我们找到了，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不是巧合，”闻择远否认，“我是顺着简西这条线找到她的，您知道的，比起大数据筛选，这是一条捷径。”

　　庄文清想了想，表示接受。她后来也看了秦霏的资料，简西就是因为像锐雯而在闻骁那里得宠，而她最像锐雯的地方，其实全部因为秦霏。

　　“那么，两个人能达到这么高的拟合度，这通常都会是什么因素造成的？她会不会是锐雯的亲戚？”既然她提到了拟合度过高的问题，闻择远也有过一些好奇。

　　庄文清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
　　闻择远立刻回头对费斯予吩咐，“回头留心去查查，看看锐雯还有什么亲戚，和秦霏的家庭关系有没有什么交集。”
　　“好的，”费斯予应道。

　　“不仅如此，除了亲缘关系，同样的生活经历也会淬炼出相似的大脑参数，锐雯小姐当年所在的那个济慈堂，建议您也可以去查一查，看看和她同期的女孩子还有没有活下来的，也许其中一个就是秦小姐。”

　　“济慈堂？”闻择远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他并不了解锐雯参军前的经历，只知道她出身平民，这在高阶军官中是十分罕见的事情，所以广为流传，“听起来像是一家孤儿院？”

　　“的确是一家孤儿院，”费斯予正拿着随身屏，念出了自己的查询结果，“但是十多年前就已经被联邦政府取缔了。”

　　“为什么要取缔一家孤儿院？”闻择远更加不解。

　　庄文清思索着答，“可能是涉嫌虐/待，和针对未成年人的非法军事训练。这都是我猜的，因为锐雯小姐当年患有的严重心理问题的病因，就和这个济慈堂有关。”
　　她曾经是锐雯的心理医生，她的话闻择远当然相信。

　　“去查，”闻择远沉声道，表情立刻冷凝了下来。
　　费斯予忙回，“收到。”

　　庄文清颔首，“是该查一查，锐雯小姐是孤儿，秦小姐和她有亲缘关系的可能性不大，我猜她更有可能是和锐雯小姐一起，同期从济慈堂受训出来的女孩子，相同的成长环境和生活经历，让她们有可能形成相似的大脑数据。况且，秦小姐不是身体受了创伤只剩下大脑了吗？这会不会就是儿时在济慈堂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此时，他们三人已经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来到了一间纯白色的大厅，前方就是一道厚重的双开门，需要闻择远亲自去开密码锁，她于是对这个话题作最后总结道，“了解了秦小姐的身份背景，项目的后期才好继续推进下去，不是吗？”

　　*

　　门被缓缓打开，房间内外空气贯通，发出呜呜的风鸣声。

　　房间正中是一个巨大的水箱，光顶部就有两人多高，其间充盈着淡乳白色的透明液体，稍稍有些粘稠，在白色顶灯的照射下，能看到流动的纹路。

　　这是一个人造子宫，羊水中正漂浮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从外形来看，她显然已经成年，但仍然保持着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四肢蜷缩，脸埋在胸前，肚脐上一根脐带一直向下通连到底座。
　　她的身上仅穿了两片白色的布料遮住了隐私部位，其余部分的肌肤白皙细嫩，长长的黑发随着水流静静漂浮，像一大团柔顺的水藻。

　　顶灯的冷光洒下来，通过半透明的羊水打在她身上，使她的身体看上去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晕。
　　埋在双/腿/间的脸，若是细看，会发现左眼下有一颗小巧的泪痣，本就美艳无双的容貌更添妩媚，让人不禁遐想，她若是醒着，会是怎样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风情美人。
　　可她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红唇微张，呼吸间吞吐羊水，竟又流露出几分恬淡与娇憨。

　　人造子宫右下角的标签上清晰地写着两行烫金的字：
　　锐雯克隆体—1号。
　　诞生日：3041年10月10日。

　　庄文清一进来，就来到了旁边的仪器操作台前。
　　今天是每三天一次的例行检查，她立刻开始着手检查子宫的运行参数，包括水温、水压、各类营养物质的浓度等等。
　　确认数据都没什么问题，她才舒了口气。

　　“庄医生，她是不是快醒了？”

　　与庄文清不同，闻择远一进来就径直走到了水箱前面，他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认真端详水中女人的脸，突然发现她薄薄眼皮下的眼球，竟偶尔会有转动的迹象，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现象。

　　庄文清快步走了过来，恰好也捕捉到了一次她眼球的转动，她皱了皱眉，急忙拿出操作屏查看，“应该是，看来，要比预定的时间早醒半个月了。”
　　她摇摇头，喃喃道，“这不应该啊。”
　　整个培育过程，她都进行了严格监控，没有哪里出现过异常。

　　虽然出现了意外的变故，但闻择远没有责备她，“如果提前醒来会对克隆体造成什么影响？”

　　庄文清抿唇，“她的大脑发育过程是被简化的，神经元之间缺乏神经递质，不会产生思维和意识，如果在不受控的情况下醒来，会……变成植物人，进而对全身的神经系统都产生不可逆的伤害。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好在，她现在发育出来的这颗大脑并不需要使用，可以在羊水中添加一些针对脑神经的抑制剂来延缓她的苏醒。

　　“只是，这样的做法只能短暂维持现状，我们还是得尽快进行大脑移植手术才行。”

　　她把控制器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抬头问，“那么，秦小姐同意手术了吗？”

　　闻择远的目光仍没有从水箱中的人身上移开，淡淡道，“还没有。”

　　这让庄文清意外，闻择远最近做事都这么激进，居然没有让那女孩同意？

　　“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她委婉地替秦霏说了句公道话，“如果一个月内不能做移植，那就建议还是把克隆体做冷冻处理，进行长程冬眠吧，这是最安全的方案。”

　　“不用冬眠，”闻择远拒绝，“她会同意的，还是使用抑制剂，就保持三个星期，可以吗？”

　　庄文清挑眉，回头看向费斯予，只见费斯予收到她眼神的询问后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闻择远现在哪里都透着古怪，最近他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具备极大的风险。而作为一个科研人员，她的工作宗旨就是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闻先生，您也说了，她——”她指指水箱中的年轻女孩，“只不过是一个礼物，我其实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您要如此劳师动众地做大脑移植？我是说，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和锐雯小姐一模一样的克隆体出来？连行为、神态都要相似？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您想要给少帅送一个礼物，其实按照正常方法进行克隆，严格控制大脑发育，让克隆体不伤人，同时温柔、顺从，这并不难做到，少帅也会喜欢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而且这样做成本也低、更不至于去残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是闻择远执意要找活人的大脑来植入克隆体，到底为什么？这是她这三年来都想不通的一个问题。

　　现在，闻择远又宁愿冒着让克隆体成为植物人的风险，来赌秦霏会回心转意来接受手术，这让她心中的这个疑问变成了再也不吐不快的牢骚。

　　当然，还有一点她没敢说，她甚至觉得，他并不是在给闻骁造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生日礼物，更像是为了他自己造一个以假乱真的锐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