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美人》柴门有只鹿

14、可以（3）

　　秦霏紧抿着双唇，在和闻择远谈话的整个过程中，她的身体越来越靠后，几乎已经陷进了宽大柔软的座椅里面，同时下颌微微后缩，这是一个下意识防备的姿态。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她真心地感到不解，让一个正常人放弃自由、尊严和身体，答应去做一个性偶才会做的事，究竟是什么给他的自信？钱吗？

　　“你先别忙着拒绝，”闻择远似乎也知道她的疑惑，但他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没有打嘴炮的习惯，解释都懒得解释，他粗略算了算，“我给你三个星期的时间，等你考虑好了再来跟我谈。”

　　“你会接受除了同意之外的答复吗？”

　　闻择远失笑，“我想，应该是不接受的。”

　　其实他的懒散和直白都在透露着他的势在必得。

　　秦霏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也笑了，“如果我偏不同意呢？”

　　“你当然有这个自由，”闻择远将夹着烟的手一摊，“那就看你愿意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在威胁我吗？”

　　“威胁有什么意思？你会知道的，”闻择远仍是无所谓地笑，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精致的银色机械表，“都六点了啊，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也早点休息，我替你安排了住处……放心，不是想关你，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安全的住所，免得你在答复我之前……又被什么人给暗算了，”他淡淡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嘲笑。

　　秦霏知道他在说今晚她差点被高峰弄死，可是，即便未来还有别的人想要弄死她，她也不想为了这种不确定的危险，而被闻择远捏在手心里头。
　　况且，既然她下定决心要付出代价，再多一点代价她也无所谓，为了自由，她不惧付出代价。

　　“我想回家，”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回家并不是闻择远给出的选择，但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可以，”他精致的眉眼一弯，“我让我的飞艇送你。”

　　秦霏立刻站了起来，费斯予体贴地过来给她引路，“秦小姐，停机坪在这边，请随我来。”

　　闻择远也重新站直，随手在烟灰缸里将烟头掐灭，并对费斯予交代，“把你的号码留给她，”费斯予连忙说“是”。
　　最后，秦霏临走前冷冷看他一眼，他仍对秦霏微笑，“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们。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在他说完之前，秦霏就头也没回地走了。
　　虽然她还不知道从明天起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但是既然放她回去，那她就不妨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放虎归山。

　　*

　　乘着闻择远的飞艇回到家里，天已经蒙蒙亮。秦霏疲惫地走进自己住的单元，在迷宫似的回廊和楼道里熟练地穿行。

　　这座住宅综合体，在一百年前是一家军工厂的工人宿舍，后来连工人都嫌它破败，卖给了私营的公寓管理公司，现在那公司也早已倒闭，整栋物业产权成谜，秦霏住的那间是从别人手里租来的。
　　楼道里晾衣服的铁丝和电线绞缠得错综复杂，转身都困难的犄角旮旯里，冷不丁还能藏着个走私烟卷的杂货铺。
　　私自搭梯子的，堵楼道的，几乎所有地方都被住户改造得乌七八糟。

　　这里的住户，既有最底层的劳工、小商贩，也有穷凶极恶的通缉犯，但大多数时间里，大家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或许是累得狠了，又或许是心不在焉，今天的她居然会不小心撞到路人，有个瘦高的男人盯着她的胸口看，还骂骂咧咧，她不愿惹事，客气地道歉。

　　回到家里，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电脑前面，将里面明显是额外改装的一枚芯片一把拔了下来。
　　她困得不行，加上大脑本来就受了超大负荷的刺激，她现在只想睡觉，衣服都没换，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壁钟上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

　　手机早没电了，她将手机重新充电、开机，新消息不停地跳，但是除了几条广告，就只有阿兴的一串短消息：
　　【霏姐，你看新闻了吗？】
　　【在忙吗？】
　　【咦，怎么关机了？不会还没起来吧？】
　　【霏姐，起床啦！！！】
　　其中还穿插着几条未接来电的提示。

　　阿兴是她两年前收的小弟，星盗出身，在一次星际逃亡的过程中被秦霏从警卫队手里救了下来，后来她找关系给他洗白了身份，跟着她混了几个月的剧组，可是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过分安稳的生活，现在组建了一支小型的星际雇佣军，以押运、安保业务为主，在各个星联联邦之间穿梭接点私活儿，也算混的风生水起。

　　秦霏起床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她没有急着给阿兴回话，因为她不确定这样不设防地联系阿兴会不会被监控。
　　她想起阿兴在消息中提到的新闻，她转而退出消息界面，打开了新闻。
　　今天的新闻头条还在聚焦昨天闻骁那场记者发布会上发表的讲话，除了那个有关他恋情的小插曲，其余都是有关星联军演习的军政要闻。秦霏翻了好久，从头条新闻翻到社会新闻，才看到一则不大不小的突发通告，说当红影后简西因卷入一宗经济纠纷案件，正在接受警署调查，警署下达了正式的调查令，因此她近期的所有工作全部都要中止。

　　简西不缺钱，现在的经纪公司更不敢给她找麻烦，所以这宗经济纠纷案件……秦霏抿了一口咖啡，有理由怀疑就和昨夜那个暗杀她的高峰有关，他不就是简西爆红以前的经纪公司老板么？她记得费斯予也说过，正是因为一些经济纠纷，他才对简西恨之入骨。

　　但是，这些都和秦霏没什么关系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这则新闻的后半段，简西要因此中止所有演艺工作吗？那么他们现在还没拍完的这部《紧急追捕》也会受影响吗？
　　她赶紧打开工作邮箱，最新的一封邮件就是来自制片人的，通知全剧组的工作人员，他们这部戏要因为简西的停工而暂停拍摄。

　　秦霏皱了皱眉，这意味着她即刻就进入了失业状态。
　　——好巧，刚从闻择远那里回来，她就失业了。

　　她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给自己草草做了个午餐，大脑有点低血糖，需要及时补充能量。半个小时后，一小碗速食土豆蘑菇浓汤搭配一份简单的火腿西红柿三明治就做好了，她坐下慢慢吃。正吃到一半，手机邮箱的专属提示声又响起，她拿起手机打开一看，新邮件来自倍健克隆技术医疗中心，也就是她预约了下周三去和医生聊一聊给自己做克隆体的那家医疗中心——

　　秦霏小姐，很抱歉，您的定金预授权未被您的银行批准，预约已取消。如果仍有疑问，请联系您的银行或私人财富顾问。
　　如您需要再次预约，请拨打下方的联系电话。
　　对于给您造成的不便，倍健克隆医疗对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祝您今天心情愉快！

　　秦霏看完就关掉了，这封邮件里，最后的这句例行祝福语真是太讽刺了。
　　她漫不经心地咬住小勺，双手快速调动手机查看自己的银行账户，果不其然，她的账户确实遭到了冻结。
　　好在这个账户里的钱并不多，她手中绝大部分的那笔存款，早已托阿兴放在了一个更稳妥和隐蔽的地方，留在现在手头的都是一些支付日常开销的生活费。

　　仅仅半天的时间，她先是失业，接着银行账户遭到冻结，这到底是为什么，秦霏心中不可能没有答案。
　　她冷哼两声，仍然给银行打了电话。
　　接线员全是智能机器人，给她的答复是，经联邦经济侦查部发出的安全提醒显示，她有大笔资金收入去向不明，为了配合联邦打击洗/钱的专项行动，于是冻结她的所有银行账户以等待调查结果。

　　那笔“去向不明”的大额资金，当然就是她托阿兴帮她藏起来的为了支付自己培育克隆人的存款，她已经以赠予的形式转给了阿兴，银行那边记录得明明白白，这也能算去向不明？这能和洗/钱沾上边？这不是明摆着的找茬？

　　更离谱的是，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早不查，怎么就非要今天来查？

　　像是为了继续验证自己的猜测，秦霏又打开订票软件，想为自己订一张晚上去往第三星联首都星的空天飞机的机票。结果毫不意外地，刚刚输入了身份信息，付款之前就提醒她，身份信息不匹配，无法订票。
　　她再次给订票公司打去电话，试图进行人工订票，仍是无法交易，最后客服给出了正式回复，她因经济问题正在接受调查，因此无法订购任何机票离开。

　　秦霏这才轻轻把手机搁下，就这么坐着愣了十几秒，再不紧不慢把剩下的午餐吃完。

　　到这一步，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闻择远所说的，她想要说“不”的代价，已经清晰了起来。他要把她困在这座星球上，同时还要让她在这里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在现在这个高度工业化信息化还没有任何社会福利的时代，没有这些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断了她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的可能。
　　然后呢，他认为她就会回去向他求饶了吗？

　　秦霏舔了舔嘴唇上酸甜可口的芥末酱汁，她吃完了午餐，又收拾了厨房，还给自己洗了个澡，把小腿上被割破的皮肤一点点缝补起来，换了一身简单干练的衣服，从自己武器室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黑色的背包，把从电脑上取下的那枚芯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的口袋。
　　她走到门口，手刚放上门把手又放下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朴素却温馨的小家，然后毅然出门朝着停机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