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珍珠》飞鸭

27、皋月 人生的烦恼

　　圆圆：“说你领导很奇葩。”
　　何烨满脸黑线：“我连这个也说了？”
　　圆圆：“嗯。”

　　喝酒真是坏事，本来就是烂在心底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大嘴巴。

　　何烨：“不好意思啊，让你们见笑了。”
　　圆圆：“没事啊，我还以为烨哥你没什么烦恼，原来你也有。”
　　何烨回忆了下，自己到底说了啥。好像是吐槽老板没人性吧？
　　好像说的有一回，爸爸生病了，他和领导请假，想回去看看，领导说，老年人有点小毛小病很正常，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请假？
　　他就说，家里没人照顾，怕出事情。
　　领导就说，你一请假，谁来做你的事情？你看看隔壁部门的王思清，他为了工作，连他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要多学学这种思想觉悟，把工作放在人生的第一位。

　　什么缺大德的人才会说这种话。

　　最后，他还是请假回去了。幸好，爸爸没什么事情，手术把阑尾切除了。
　　回公司的时候，把他一个月的奖金都给扣光了，说是不服从上级领导安排，擅自离岗。

　　何烨：“每个人都有烦恼的。”只不过我装作成熟一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圆圆：“嗯。”
　　何烨：“花花呢，她怎么没来，不吃中饭？”

　　圆圆和花花怕住在何烨家里会打扰到他们，所以在外面开了一间宾馆。
　　何烨只见到了圆圆。
　　正是五一放假，何烨的妹妹何熠也在家里，家里的房间住满了，何烨就和七仔一间房。

　　圆圆：“她，那个、有一点点社恐。”
　　何烨笑：“看出来了，好像不是很喜欢和生人打交道的样子，但我的家人，人都很好的。”
　　圆圆：“我知道，叔叔和妹妹都很和善。”
　　何烨：“之前喊她录视频，她也不愿意，总感觉有些浪费颜值。”
　　圆圆：“嗯，花总就是这样，低调有实力。”

　　何烨：“你先忙，我去拜拜我妈妈。”
　　“阿姨人挺漂亮的。”
　　“谢谢。”

　　何烨每次回来都会祭拜妈妈，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即使不说话，也能感受到内心的安宁。
　　他长得像妈妈更多一些，五官柔和自然，但是面部轮廓又带着男人的锋利，下颚骨线条明显。

　　这么一张略带矛盾的脸，和他的性格一样，做人做事，经常会自相矛盾。
　　以前，他会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当了多年社畜后，又逐渐认清了自己。
　　但是，内心又有些渴望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有钱当然是好事了，谁都想的。

　　快乐玩耍的日子过得极快，咻地一下就到了回程的日子。

　　何烨回去之前特地拉着妹妹出来散了一趟心，随便聊聊。
　　在他们经常玩的小河边，礁石遍地，河流正在枯水期，水还没有涨上来，只有细细的一条。

　　母亲去世的时候，何烨经常来这里，他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罪人。他心里想着妈妈生了那么大的病，钱花下去就是无底洞，拖累了爸爸，一个正值盛年的男人，一夜白了头。
　　但是，妈妈真的被他咒死了。

　　他很恐惧，又自责，觉得都是他的原因。他想过死了一了百了，那样大家就不会发现是自己的错了。

　　直到有一次，爸爸抱着他说：“你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何烨当时惊恐地睁大眼睛，难道爸爸也？难道妈妈是被他和爸爸一起咒死的？
　　何烨往后退了半步，好可怕，怎么会这样。
　　“爸爸等不了你长大，就要和你说这些事情了。烨烨，你要早点长大成人。”
　　他不理解，爸爸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妈妈死了，我们都很伤心。但是要坚强，不能因为妈妈死了，你也跟着去死。”
　　何烨没有这么想，他不是这样想的，但他说不出来。
　　“你要是害怕的话，我和你和妹妹送到奶奶家里吧？”
　　何烨摇头，他不想去。
　　“爸爸要做生意，恐怕缺少对你们两个的照顾。要不明天收拾收拾？”

　　何烨不想去奶奶家，他就想和爸爸待在一起。
　　他哽咽道：“爸爸、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很自私。”何烨低着头继续说，“我希望妈妈早点死了，爸爸就不会那么累了。”

　　何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滴了下来，他紧紧地抱着何烨，“傻孩子。”
　　何烨也哭了：“是不是我总是在想这件事，所以妈妈才会走了？
　　“不是。”
　　“那为什么？”当时的何烨还不能理解生老病死，只是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何烨咬着嘴唇，有些不信。

　　“一对夫妻，经过恋爱，然后结婚，生孩子，即使磨合了很多，生活在一起，也是会经常吵架的。”何伟叹了口气，闷闷地说，“遇到极端的情况，脾气一下子上来，有可能心里还有拿刀砍对方的冲动。”
　　他继续说：“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为什么？”
　　“想归想，不代表我们真的会去做。”何伟说，“妈妈走的最后那段日子，我们都在认真照顾她，她走的时候，说很开心，很开心和我们成为家人。”
　　何烨情绪崩溃，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妈妈很疼他，有这种龌龊的想法，真的很讨厌。
　　他讨厌自己！真的很讨厌自己！

　　何伟抱着孩子，心酸无比。老婆死了，留下半大的儿子，还有个几岁的女儿。
　　往后的苦日子还不知道有多少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从这次何烨哭完，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做家务，带妹妹，写完作业还会帮他收拾客人留下来的餐盘。
　　人人都说，何伟养了一个好儿子，其中的酸涩也只有他能懂了。
　　为什么孩子能一夜成熟，还不是没有了母爱，没有了温柔的依靠。

　　-

　　何烨走在堤岸边，回头笑着和何熠说：“我还记得这里之前就破了一块水泥，都过去那么久了，也没见人来修补。”
　　何熠：“大城市都是日新月异的吗？”

　　何烨：“差不多吧，每天都能见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走过几条街就能看到塔吊在施工。”
　　何熠：“哥，你说我选什么专业？什么大学？”
　　何烨：“选什么专业看你个人喜欢，选什么城市的话，还是首选大城市，毕竟就业机会多一些。”
　　何熠：“我们老师说，建议我们这些成绩好的报考金融类的大学，老师说金融类的高大上，以后很好找工作，像银行、债券之类的工作。”

　　何烨：“那你喜欢吗？”
　　何熠：“我喜不喜欢不重要吧，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考虑未来的就业才是最要紧的吧？”
　　何烨坐下，远眺河岸那头，说：“哥哥有时候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兴趣重要，还是未来的就业重要。”
　　何熠也跟着他一起坐下，问：“哥哥是说你的那些同事吧？”

　　何烨笑：“挺神奇的一群人是吧？”
　　何熠点点头：“除了政府免费刷墙，还是头一回见人把我们家的墙壁刷了，还搞得那么有特色，和我们家的房子好像不是同一个类型的。”

　　这几日放假，七仔主要负责壁画，圆圆打辅助，把他们家破败的墙壁刷上了后现代艺术风格。何烨看了之后，哭笑不得。他说不用那么客气的。七仔就说，来都来了，看着墙壁空着就特难受。

　　何烨：“他们都是学美术的，和他们在一起工作觉得蛮有意思。也是这次，哥哥心中才有些疑问，其实选择梦想的时候，也能兼顾现实，只不过会稍微困难一些。”
　　何熠：“哥哥，想说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何烨笑：“对不起啊，没有给你的未来选择指明一条正确道路。哥哥也是在摸索阶段。”
　　何熠：“没事，也没多指望你。”
　　何烨：“怎么？”
　　何熠：“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做这个社会的顶梁柱吧？”
　　“啊？”
　　“哥哥就是太负责了，爸爸也说了，哥哥成熟得不像话，不用寄这么多钱过来的。”何熠说，“你自己呢，也要生活，也要吃饭的吧？”

　　何烨：“爸爸也说了？”
　　“嗯，哥哥以后多想想自己。”何熠说，“我下半年都18岁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长大了啊。”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小孩子？”
　　“差不多吧，你就是我带大的。”何烨说。

　　两人吹着风，在河岸上又坐了一会儿，抬眼望去，乳白色的云像搅散的炼乳。
　　正是五月，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好舒服。

　　“哥。”
　　“嗯？”
　　“我想做个普通人，可以吗？”何熠问。
　　“什么啊，我们本来就是普通人。”何烨说。
　　“我以为哥哥经常打电话过来，问我的学习，想让我出人头地的。”何熠说。
　　“我让你压力大了？”何烨看过去。

　　“有点儿吧，有时候月考没考好的话，你一问成绩就特紧张。”何熠说，“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你说这些的。说的时候，还怕被你骂。”
　　何烨想起自己那会儿，也会这样，没想到自己倒是无意中成了当初自己不喜欢的人。

　　“不好意思啊。”何烨笑，“你说做了大人，是不是就会有大人的思维？”
　　“我哪里知道？”
　　“那我以后改改，不用教育你的语气说话了。”何烨说，“熠熠想当什么样的普通人？”
　　何熠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是哥哥小时候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就没有哥哥那样有上进心，我觉得做得普通就好了，以后挣普通人的工资，过普通人的生活。你要说像爸爸妈妈那样的生活，我觉得，其实也是不错的。”

　　“一个人一个想法，你觉得开心就好了。”何烨说。
　　“嗯！那包括我毕业后想回来？”
　　“大学都没考上，就想着那么远的事情？”
　　“不行吗？”何熠问，“我如果也像哥哥在城市里落户，那哥哥肯定会支持我，但我不想你过得那么累。”

　　何烨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小孩子，就懂那么多了？”
　　“我哪里是小孩子了！”
　　“费了很大劲，才能成为普通人。”
　　“什么啊？”
　　“普通人，也没那么好当的。”

　　何熠不理解，疑惑地看着他。
　　“随你，熠熠开心就好。”何烨说，“人生那么长，谁能保证以后的路就是唯一正确的。你啊，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看像那个七仔叔叔，他就活得像个二百五，也挺好的不是？”
　　“他知道你在背地里这么说他吗？”
　　“知道，我在他面前也说过他一两回。”何烨笑，“开玩笑说的，他也不在意。”

　　“那么好的同事关系？”
　　“差不多，现在的工作很开心。”何烨说，“所以哥哥才会这么说的。”
　　“感觉这次回来，哥哥有些不一样了。”何熠说。
　　“我也觉得，是不是整个人松快许多？”
　　“嗯！以前总是皱着眉头，我都不敢和你多说几句。”

　　何烨捏了捏她的脸：“我哪里那么可怕了！”
　　“就是有啊。”何熠起身，“不和你讲了，我要回去了。”
　　“行，我再坐一会儿。”何烨说，“下午四点半的火车，回去还早。”

　　何熠一路小跑，挥挥手，“哥哥，拜拜！”
　　何烨笑，这孩子从小看着她长大，不知不觉，也成了大人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