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公主》感谢并赞美

29、我的梦想

　　我坐着十六个人抬着的步辇到仁康殿正殿参加为我准备的生日庆祝会。
　　十五年前，那是我第一次进宫的日子，仿佛历历在目。那时候我还是判府令家里默默无闻的小姐，摄政王是太后宠爱的太子，郑亲王是身体不佳的闲散王爷。
　　现在一切都变了。
　　来到大殿门口，值班的太监通报：“皇后陛下驾到！”
　　里面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包括我的丈夫，现任皇帝陛下。
　　一千年以后宪政改革，为了体现男女平等，《皇室法典》规定，除了皇帝以外，皇后和太后也可以称呼“陛下”。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皇后只能称呼“娘娘”。几年前一个官员拍我的马屁，说皇后娘娘主理朝政，应该和皇帝一样称呼“陛下”，这下子引发了一系列的口水战，礼部的官员们如临大敌，引经据典，就是不同意。我本人倒无所谓，但是摄政王和皇帝都很坚持，最后还是通过了这项决议，从此我是这个国家这个王朝第一个以女人的身份被称为“陛下”的人。
　　我走上台阶，向皇帝问候，皇帝也客气的问候我，然后坐下，台阶下面的人也坐下。
　　大公主已经十七岁，但在我的教育下，还是个孩子，走过来粘到我身上说：“母后娘娘来的晚了，该罚一杯。”
　　我拍拍她的头发：“不是准备了歌舞吗，还不演上来瞧瞧！”
　　她嘻嘻一笑：“保管母后满意。”说完一拍手，下面出现一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舞女，手里却拿着长剑，在音乐的节拍中开始优雅的挥舞起来。
　　这个倒真是新鲜，看来她费了不少心思，可惜对我来说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为了不让她失望，我还是装着看的津津有味。
　　舞女们下去以后，礼仪官员提议大家为恭祝皇后陛下千秋而举杯，于是又是一套千年不变的官样文章。你恭祝我一杯，我回敬你一杯，皇帝敬一杯，公主们敬一杯，皇子敬一杯，大臣们齐敬一杯……
　　不是吹牛，也只有我的酒量好，据说从前慈安皇后每次都喝的大醉，会开不到一半就由人扶着回去躺下。
　　正喝着，回头瞥见梁公公在一旁的柱子边上焦急的走来走去，一会儿望望我这里，一会儿又望望摄政王。
　　我给张尚仪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的走过去，和梁公公小声的说了几句，点点头，又回到我耳边悄悄的说道：“北伽罗三天前出兵攻打延庆城，守城的安王殿下送来加急军情，陛下是不是现在要看。”
　　我顿时一惊，连忙找个理由到一旁的偏殿坐下，梁公公赶紧跟上来，把红色封套的文书递给我。
　　——只有紧急军情才会加上红色封套，我拆开一看，上面说北伽罗今年雨水稀少，收成很差，边境上的一些人常常联合起来到申国这边掠夺，而且每次抢了就走，等我们的士兵赶到，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我们这里派出了交涉人员，希望他们能够停止这样的行为，并且家家户户成立联防队，一方被抢，八方支援。这下俘获了不少北伽罗强盗，可是北伽罗以此为借口，说我们无故扣留人质，双方一言不合，于三天前开战。现在城内士兵不多，而北伽罗似乎是有备而来，号称出动了十万大军，开战两次，互有伤亡，但延庆城已经被团团围困，希望朝廷立即派出援军。
　　我记得延庆城的守军大约两万人，加上安王的私兵，应该不少于两万五千人，虽然北伽罗军队一向虚报人数，不过至少也应该有七万人左右，才能够号称十万。
　　北伽罗的老皇帝去年死了，新皇一向是个战争派，所以当时摄政王就命令原来颍川郡和安德郡各调出一万人加强延庆城的守备力量。偏偏这个时候大将军去世，这件事情就缓和下来，没想到延庆城那么快就被围。
　　派谁去好呢？
　　太后倒是提起过几个人，可不是病死，就是都在前线。西陵那里是少不了人的，毗蓝那里也不能不防，虽说我和德山过去有点感情，可是在权利国家面前，很难经得住考验。
　　如果我还是无忧公主，我一定会乐滋滋的想：德山会看在过去的份上，不会扯我的后腿。但我现在是申国的皇后，我不能再幼稚天真下去。
　　摄政王走过来，拿起军报浏览一遍，说：“上将军最近旧疾复发，今天的宴会都没有参加，据说已经躺在床上半个月了，叫兵部令从颍川郡和开阳郡调兵三万，再派孟季川为副将军，速去救援。”
　　我说：“兵部令虽说掌管兵部，却并没有掌军的经验，平时只管军队的调遣和屯垦事宜，恐怕难以和北伽罗身经百战的军队抗衡。”
　　“所以要让御林军统领孟季川为副将，他有平定西陵的经验，应该可以给予北伽罗迎头痛击。”
　　我只得点头。
　　心理面很不想季川去，身边的亲人就剩下他了，可是现在形势如此，为了国家，只有忍痛批准。
　　季川临行的时候向我告别，请我照顾他的妹妹。我记得这位表妹嫁到一户门第高贵的人家，很受公婆的苛待，所以点点头，请他放心。
　　他穿着至少二十公斤重的战甲，上马而去。不时的拨转马头向我这里回望，想和我说什么，但是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一个月后传来战报，季川和延庆城的安王里应外合，大破北伽罗的军队，但是北伽罗军队人数众多，而且援军五万人又及时赶到，双方展开激战，我军全军覆没，季川身受重伤，坠马而亡，安王自杀。兵部令只带着近身十几个人逃出来
　　我放下战报，吩咐人拿来酒瓶，一口气喝了三瓶，然后大吐特吐，昏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庄华殿我的床上，皇帝在旁边担忧的望着我。
　　我说：“怎么陛下来了，您自己身体也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
　　皇帝叹口气：“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我问：“前线怎么样？”
　　“摄政王正在和兵部令讨论，这次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张尚仪在门外咳嗽一声，我说：“有什么事情吗？”
　　她进来恭敬的请安，说道：“三皇子来探望陛下。”
　　我点点头：“天庆吗，快进来。”
　　话音刚落，天庆已经冲进来扑倒在我怀里撒娇：“母后娘娘，你身体不好吗？什么时候陪我玩打球？”
　　我勉强笑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自然：“母后娘娘这两天忙，叫张尚仪陪着你去玩好不好。”
　　天庆却撅起嘴巴：“我不要嘛，我要和母后娘娘一起玩。”
　　皇帝清清喉咙：“你不要缠着皇后，听说最近连《论语》都不念了，尽想着玩，小心师傅打你的板子。”
　　天庆很怕这位父皇，其实两个人平时不怎么见面，听了皇帝的话连忙站好回答：“师傅才不会打我的板子，母后娘娘不会答应的。”
　　皇帝望着他摇摇头：“你母后娘娘要休息，和我一起走吧。”
　　天庆只得很不情愿的跟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像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个孩子其实已经十三岁，按这个时代的标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大臣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早点做官，这个岁数已经办成年礼了。
　　可惜天庆被我教养的天真可爱，这么大了还总是抱着我撒娇，整天和几位公主在一起淘气，性格脾气都像贾宝玉。

　　平时和摄政王讨论政务，一般都在从前的永绣宫。我喜欢那里清净，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今天一走进永绣宫大门，就看见兵部的几个官员都灰头土脸的出来，见了我连忙行礼。我问：“怎么回事？”
　　兵部宣威府侍郎回答我：“摄政王正在发脾气，几个将军都跪着呢。”
　　我点点头，他们赶紧走了。
　　果然正殿议事厅里，跪着五个兵部的各级将军，见了我进来，转个身磕头请安。
　　摄政王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烦吗，都滚吧。”
　　几个人如蒙大赦，站起来快步溜出去。
　　我问：“还在讨论派谁领兵？”
　　摄政王紧皱着眉头：“问他们如何破敌，不是说敌人强大，只宜坚守；就是说延庆城已失，不如和谈；真是一群废物！”
　　“前线情况如何？”
　　“敌军已经攻下昌平郡，一个时辰前的战报说，青阳城遭到攻击，青阳城太守率领守军顽抗，现在情况危急。”
　　“我看派左将军去吧。”
　　“左将军虽然骁勇，但是一根筋，只知道向前冲，不舍和做指挥官，只能做先锋。”
　　“那么让车骑将军去，他这个人很有点鬼主意。”
　　摄政王摇头：“车骑将军谋略不错，但都是纸上谈兵，他是靠着祖上的军功升上来的，没有实战经验，在士兵中也没有威望。”
　　我沉默。这两个人不行，其他人还不如他们。
　　当天晚上，加急战报又到，青阳城陷落，大江城岌岌可危。
　　朝堂上关于谁去支援一片大吵，谁都不愿意担责任，谁都不想去送死。大司马和司空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个说对方怕死，一个说对方不懂军事，只知道在朝堂上吹牛。
　　最后摄政王嘲讽的说：“你们都是朝廷的栋梁，哪能派到前线作战，看来还是我去，如果胜利的是应该的，如果输了，大家还来得及收拾金银细软逃跑。”
　　所有大臣都跪下说不敢，朝会开了半天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
　　已经不能在拖延了，如果大江城陷落，上京毫无屏障，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晚上我照例喝几杯，边喝边散步。现在是初冬季节，上京这几年算是暖冬，气温不算低，我坐在庄华殿的假山，凉风一吹，居然很舒服。
　　喝着喝着，看见摄政王过来，夺过我的酒瓶说道：“你越喝越多，再这么下去，就是酒鬼了。”
　　我无所谓的回答：“早就是了。”
　　“明天我就领兵出发，以后你自己保重。”
　　我顿时酒醒，急着说：“你怎么可以去，要去也是我去。”
　　摄政王微笑：“还是那么孩子气，你怎么去？宫里总要有人主持政务。”
　　我还是摇头：“太危险了，康国公已经带领开阳城的军队到大江城巩固城防，我就不信北伽罗军队长途奔袭还会那么厉害。”
　　“北伽罗一路势如破竹，现在军队士气很旺，康国公人马不多，很难应付。他们是倾全国之力，我们却要四处调动军队，所以很被动。这次我到大江城也只是帮忙，提升将士的士气也已，你不必太担心。”
　　我几乎脱口而出：“怎么能不担心，我身边只有你了。”
　　说完我自己也惊呆了。
　　摄政王一愣，我们相互注视对方的眼睛，空气中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张力。突然我被他一把紧紧抱住，听他不敢相信的声音，轻声在我耳边说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对吗？你知道我对你的恋慕超过了我的皇位，我的国家对吗？你也恋慕着我对吗？”
　　我说不出话，因为我不想承认。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我，深深望着我的眼睛说道：“你不说也不要紧，等我回来再说好了，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
　　“你有梦想吗？”
　　我茫然的抬头：“当然有。”
　　“什么？”
　　“我希望国家繁荣昌盛。”
　　“那真是你的梦想吗？”
　　有人过来，摄政王又像从前那样，轻轻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在我还发愣的时候走了。
　　第二天，所有朝臣都到郊外送摄政王远征，我没有去，因为我又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