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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时间之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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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所有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在仁康殿大殿集合。太子当众宣布,他决定拥戴郑亲王继承皇位。
此言一出,下面一阵哗然,议论纷纷。
不少人嘴巴张了张,被太子的眼神一扫,也就低下了头。
也有人大叫:“太子万万不可,你乃是先皇的嫡子,名正言顺,岂可让位于他人,请殿下三思。”
太子的语气坚定:“父皇病重崩逝,我虽为太子,但年轻德薄,不堪担此大任。郑亲王是贞顺太后长子,声名贵重,应立即继皇帝位。”
太监总管梁公公大声宣布:“请郑亲王上殿!”
郑亲王在几个太监和戍卫府士兵的簇拥下走上大殿,坐在正当中的明黄大椅子上。超过一半的大臣下跪,齐声说道:“臣等参加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过了一会儿,又有不少大臣跪下来。
太子太傅这时候“呜呜”的哭道:“臣对不起先帝啊!臣无颜见先帝与地下啊!臣还是随先帝去吧!”说完,跪地“砰砰“的磕头,顿时额头上血流了下来,
搭配他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十分恐怖。
郑亲王,不,现在是皇帝了,温言安慰他:“太傅不必悲伤,朕会封太子为摄政王,协助朕处理国事。太傅的小儿子今年也成年了吧,听说是个很不错的人才,朕很喜欢他,就让他跟着摄政王历练历练,到三司府做个侍郎吧。”
太傅流着眼泪叹息了一声:“老臣深受先帝之恩,无法报答,现在既然太子如此决定,老臣亦不想以为一己之私而乱了国事,老臣今天便辞官回家养老,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挽留:“太傅是国之栋梁,朕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太傅请教,岂可轻言告老。”
太子也说:“太傅是三朝元老,平时对我亦多有教诲,若就此离去,岂不是令我和皇上难过,还望太傅继续辅助朝政,为国效力。”
太傅一脸的难以决断与不忍心,最后长叹一声,磕头:“老臣遵旨!”
这下,最后一批人也在这强大的压力下跪地,大殿上齐声祝颂:“臣等恭贺皇上登基,吾皇万岁!”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接下来是一大堆的繁杂琐事。已故皇帝和太后的丧事一起办,所有正五品及以上的上殿官员有资格到仁康殿侧殿皇帝停灵的地方哭;所有内外有等级的命妇在我的带领下到太后仁孝宫正殿哭;其他官员在自己的衙门设置灵堂哭,百姓们一年不允许嫁娶,所有的娱乐活动一年之内都不可以举办。
宫里天天哭声震天,每天哭足十二个小时。我实在哭不出来,也不想拿块生姜折磨自己的眼睛,可身份摆设在那里,非带头哭不可,真正折磨人,只得装的抽抽噎噎,好几次表演体力不支昏倒,由女官们扶着回房躺着。有时候回头看看跪在我后面哭的声嘶力竭的命妇们,看样子她们都可以去演某瑶的电视连续剧,怎么可能随时哭的这么伤心欲绝。
哭了七天之后,皇帝和太后的棺椁本来应该同时安葬,可是礼部的官员说,太后应该和先帝一起安葬在城西的昭陵,皇帝的陵寝却是城北的安陵。如果一天之内送葬的话,陪着去的官员不好安排,况且到底谁先谁后也是个问题。
关于应该先送太后还是先送皇帝,又是一阵大吵,最后还是摄政王说,万事以孝为先,先送太后吧。
皇后一听说太子让出了皇位,破口大骂,当天就到寺庙出家。我倒是松了口气,不然她当上太后,让我天天去她那里侍奉,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摄政王听说以后并不惊讶或者阻拦,只是沉默。
这位皇后活了很久,等到下一任再下一任皇帝登基的时候,还活着被请到仁康殿观礼。
然后就是登基大典,我以及后宫的册封大典,这一套千年之后也是一样,反正由礼部的官员们制定礼仪,照着做就是了。一有空我就喝一杯,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下去。
后宫原来的妃嫔们,按照等级都必须搬进长春宫养老,其实也就是等死。有孩子的,像李妃那样,被尊为李太妃,日子还算过得去,其余的就要看自己家里能不能照顾到了。我跟张选侍说,对待她们好一点,如果想出宫去的不妨答应,悄悄的送走。宫女年纪大的,也可以放出去,留着也很可怜。张选侍却说,很多宫女年纪大了,回去也没有可以生存的工作,嫁人也嫁不到好的,还是留着她们,以后再说吧。
新上任的皇帝身体很不好,又经历了这次消耗体力的葬礼,第一天朝会就晕倒了,被太监扶着回到仁康殿侧殿,然后一叠声的叫我代替他处理奏章。以后他再也没有上朝,一切事务都交给了我和摄政王。
其实我对政务毫无兴趣,但是皇帝和摄政王都坚持我必须到场听政。大殿上正中的椅子一直空着,我坐在台阶上右手的位置,摄政王坐在台阶下,其他大臣都站着。
我这个听政,也就是走过场,因为我很少发表意见。关于年号,礼部呈上了不少吉祥如意的好词,我早就定了主意,对摄政王说:“就是‘同治’吧。”
摄政王点头:“这个好,我和你共同治理国家的意思。”
我纠正他:“是你和皇帝共同治理国家。”
他听了一笑,转移话题:“长公主写信来,说有身孕了,你看送点什么好东西过去。”
我有点惊讶的:“有了吗?那可恭喜她,我上次做了副拼图给大公主玩,正好也给她做几副,那个东西打发时间最好,她现在可不能再蹦蹦跳跳的。”
大公主是李妃的女儿,二公主是昭妃的女儿,我都养在身边。李妃当上太妃以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后宫现在空了不少房间,大家都把女儿往里送,我一概收下,按照等级封了爵位。司徒家的邓小姐和司空家的张小姐家世门第最高,称为淑妃和惠妃;赵尚仪升为赵嫔;其她的按照门第等级,有昭仪、婕妤、淑人、贵人、恭人、才人等等的称号。我让张选侍排了张时间表,按照等级和称号,有人三天一次,有人七天一次,有人十天一次,也有人一个月一次,公平公正公开。并对张选侍说,不用排我了。
张选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这个皇后,在后宫可有可无,一切事情由张选侍带着一帮人处理。在仁康殿上也是橡皮图章,摄政王同意的我都不反对。这位摄政王正如太后所说,有能力有手段,政务处理的一丝不苟,井井有条,比半路出家的我强很多。他还是住在仁孝宫里,大臣们也往他那里塞了不少姑娘,他也是照单全收,可是却一直没有孩子,等原来的摄政王妃邓木兰死了,也没有要再娶个正妃的意思。
有一次我闲闲的说:“大司马家的孙女很不错,听说性格也好,你不考虑一下?”
他正在埋头看奏章,头也不抬的回答:“大司马已经够威风的了,何必再让他锦上添花。”
“那么礼部令家的三女儿也很好,前两天进宫给我请安,性子很像从前的昌平长公主,现在很少有这样活泼可爱的姑娘了。”
“那就更不能娶进来,进来就会变,过不了一阵子就会变得像淑妃那样面目可憎。”
淑妃现在仗着家世门第比我还高,更比我年轻貌美,不可一世起来,和惠妃两个斗的惊天动地。一会儿要皇帝给她们升位,一会儿要我给她们的亲戚升官,总之花样繁多,层出不穷。有一天晚上,照例应该惠妃侍寝,偏偏皇帝还没有动身从仁康殿起驾,淑妃就派人去说她病了,要皇帝立即去看望。皇帝倒是去了,看她没有什么,又到了惠妃那里。谁知半夜淑妃居然教人去拍惠妃的房门,说病的厉害,非要皇帝马上去她那里。
不过这次淑妃没有见到皇帝,见到的是张选侍和太医。太医诊治之下说淑妃娘娘没有什么,也许是天气热有些上火,不吃药也行。
张选侍寒着脸把伺候她的女官打了十板子,又扣了淑妃住的永安宫所有人一个月的月钱。
并裁撤了淑妃侍寝的时间,规定她三个月不许见皇帝。
淑妃到我这里哭哭啼啼了半天,抱怨又抱怨,控诉又控诉,无非她是多么的善良美丽单纯可怜生病也没有人疼惜从前在家里可是人见人爱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选侍都可以骑在她头上请皇后一定为我做主等等。
我听的头疼,吩咐人把她拉出去。
她却赖着不走,说了些不怎么好听的话,什么当年太后也曾答应她做皇后什么的。底下的宫女不敢太用力,毕竟是妃等级的娘娘,位比亲王。最后还是张选侍教人把她架走。
这次,她被降为贵人,闭门思过。
司徒上奏章请罪,说没有管教好这个侄女,请皇后责罚。
摄政王顺水推舟,降他为吏部令。
后来又降了好几级,他每降一级,淑贵人的火气就少一分。
惠妃比较会做人,天天求神问卜,希望生两个儿子,可惜一直到她死都没有如愿。
张选侍现在已经是张尚仪了,后宫的人见了她比见了我还怕。她是鸳鸯式的好管家,从不仗势欺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对她很放心。梁公公现在是皇帝的总管太监,不过他和张尚仪的联系很密切,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会报告给她,然后由她斟酌着是不是要说给我听。
她推荐来我身边做贴身女官的人和紫鹃有几分相像,可和我就是不贴心。我给她取名“雪雁”,也就是给我梳梳头,整理整理衣裳,关键的事情不可能交给她。
很想再挖游泳池,可是在开阳府的时候我可以无法无天,现在要还想蛮干恐怕不那么容易。最后画了图样,教人做了一柄高尔夫球棍,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材料也只是木头打磨光滑,球是一种软木磨圆,教人在皇家猎场里挖几个洞,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对准远方猛的一挥杆,很有从前做公主时候的感觉,凑戳凑活也能玩的挺起劲。
这个时代的贵族男子流行打马球,可惜我不能参加。别说妇女绝不可能上场,就算我上去了,也没有人敢和我对攻。
有时候很想念公主,她如果还在,总算还有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玩。
所有的官员都知道我爱好喝酒,各地的名酒源源不断的送进宫廷。我很喜欢兰陵郡的葡萄酒,怪不得诗里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一点没错!为此我特地画了幅《醉客图》赏赐给兰陵郡守,把那句诗也写了上去,兰陵郡守如获至宝,从此我宫里的葡萄酒就没有断过。
我开始的时候只是回到自己房间喝,后来忍不住批奏章的时候也喝,到最后上朝的时候也想喝,忍完又忍,终于还是忍耐住,没有在朝堂上丢人。不过仍然被太史弹劾了好几次,有人请张尚仪劝劝我,张尚仪叹息一声,回答:“紫鹃姑娘如果在世,都不一定劝的动娘娘,还是算了吧。”
太后和我说的那些人,不经意的时候我也会说给摄政王听,我的意见他也从不反驳,气氛比从前太后和前任皇帝的时候好很多。我希望玄安能够平平安安的做个文官,到吏部或者礼部担任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但是玄安的志向却是上阵杀敌,他对我说:“从前三哥一直希望能够和评定西陵,痛击北伽罗,现在我怎么能够忘记他的梦想,只顾自己。”
同治五年,他和大将军一起到西陵平叛,本来已经胜利,偏偏在回来的途中遇到埋伏,中了流矢而死,年仅二十岁。
消息传到宫廷,摄政王吩咐瞒着我,我过了好几月才知道真相,当天晚上喝的酩酊大醉,之后一个月我都没有与人说话。
摄政王开始清理国库欠款,凡是借钱的限三个月偿还,连皇帝从前借的也不例外。我这才知道大哥在别人的怂恿下借了国库巨款高达二十万两。大家都睁着眼睛看我怎么办,我让张选侍算算我所有的钱,只有十五万两,教人对父亲说,把家里的房子和郊外的山庄都卖了,赶紧还钱吧。
大哥听了暴跳如雷,一会儿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一会儿又说看谁敢动他,动他就是动皇后云云。
最后我不得不命令季川将他捆了,送到延庆城前线,和那里的士兵一起屯垦,为此大嫂又到我这里哭诉,直到我冷冷的说:“嫂子想去陪大哥吗?”
她愣了一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不甘心的转身道:“皇后如此薄待娘家人,难道不怕寒了大家的心?”
张尚仪在一旁喝道:“大胆!怎敢如此和娘娘说话!”
我回答:“是我的娘家人才保住了命,不然你怎么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父亲不久以后就过世了,临走的时候只说:“皇后没有儿子,你们都安分一些,别让她为难。”
是啊,我没有儿子,虽然天庆在我身边,但是我知道他以后不会成为皇帝,所以我对他的教育是放羊式的,也请了很有名的师傅,可我并不热衷他的学习成绩,口头禅是:“别太累了,差不多就行了。”
大家背后议论,说我到底不是天庆的亲生母亲,所以不为他的将来着想。
张尚仪也有些疑惑,问我:“娘娘没有儿子,三皇子从小在身边长大,日后就算继位也没有人可以反对,为何不对三皇子进行太子教育呢?”
我问她:“你看先帝和太后斗了一辈子,四十几就去了。说句大不敬的话,从太祖皇帝起,有哪个皇帝是开开心心活到老的。我希望天庆以后就做个闲散的王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何苦在这里蹚浑水。”
张尚仪虽然不怎么同意我的话,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同治九年的时候,毗蓝派使者来说,他们国王生了一个女儿,听闻我博学多才,特请我赐名。
我?博学多才?
我几乎没笑出眼泪来,问使者:“王族起名字有什么规矩没有?”
使者回答:“敝国王室人名当中都有一个‘德’字。”
我点头:“那就叫‘德曼’吧。”
使者连声说好,拜谢不已,高高兴兴的走了。
雪雁问我:“娘娘起的这个名字有什么典故吗?”
我笑答:“这是我喜欢的一位女王陛下的名字。”
雪雁惊讶的张大嘴巴:“恕奴婢妄言,女子怎么可以为王?”
我摆摆手:“女子为什么不能为王?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想起太后,一阵心酸感慨,她比那些男人都强,可惜这个时代,她只能在幕后操纵,还要被人说三道四。
日子就这么像流水一样的过去,每当新年在大殿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我就会想:怎么又过了一年,去年的情景好像就在眼前。
人们都说美好的时光匆匆,对我来说是酒杯里的时光匆匆。
时光中仿佛有一名射手,“嗖”的将时间射出去,一转眼,已经同治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