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①》烬妤

16、故人 我们劈

　　我们劈柴挑水的下人本来是上不了主子面前的，那些个去的只能是专门不干粗活的奴才，那日，我被李管事亲自派上去顶替一个缺事的奴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你不是个屈居于人下的人才，我就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做得好了，晋升不在话下，你调查些什么事情也方便些。”

　　他暗指我玉佩丢失一事。

　　我顺从的点了点头，然后立马表示:“李管事的大恩大德，我不敢言忘。”

　　他很会做人，我明白他想培养势力，只是不明白不知怎么的就选中了我，当然我可能会让他失望了。

　　就这样我跟着送菜的队伍进入后厨等着上菜。

　　突然，我眼尖的看到前面一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就多看了几眼，菜很丰盛，一个人就接着一个人的端上菜离开，到他的时候，他拿到菜，然后转身，我才看清他的样貌。

　　是阮经。

　　他怎么也来了？

　　阮经是老嬷嬷那边的人，恐怕这事情也是专门给他表现的机会的。

　　他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色不善，我没在看他，拿过我的那一份，跟着队伍去庭院。

　　到秋末的赏花，最主要的就是赏菊。

　　秋菊形态各异，有的舒展着枝腰，有的含苞待放，白色的，黄色的，各有各的美。

　　今日天气凉爽，即便快到晌午也并没有太阳，天空中只有分布着少量的阴云。

　　露天的饭局混在菊花的清香和和煦的微风中。

　　我跟着送菜的队伍，四目向前，入眼的便是林业成和刘彦，他们坐上座，两边各是季音和丞相夫人，下面就是些公子小姐。

　　丞相的几个小妾生得儿子女儿们也都来了。

　　俩家人有说有笑的，看着还是挺热闹的，林菁坐在林蓉之的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远处，也没有融入进去。

　　旁边的林蓉之倒是与对面坐的刘铭轩暗送秋波，俩人前几日都各自请向父亲述说了情况，非对方不嫁/娶，今日这场赏花宴，名义上是赏花，其实也是俩家人想借此一聚商量谈婚论嫁。

　　我们分散开来将菜上至各自面前的桌上，我低头将菜摆放好，然后准备离开，就听见后面传来“哎呦”的一声。

　　这一声极大，还伴随着菜盘子摔在地下的清脆声音。

　　我回头看。

　　只见阮经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是摔得稀碎的盘子和菜，而他的面前正是坐着林蓉之，她好像被吓到了一般，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带着哭腔，对着上堂的林业成喊道:“爹爹。”

　　阮经这一摔让原本热闹的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季音心疼自家姑娘，立马从座位上起来来到林蓉之这边，将她搂入怀里。

　　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扰了雅兴，林业成站起来，朝底下挥手，召来了一边候着的嬷嬷:“这是怎么回事，还不赶紧把人拉下去。”

　　阮经本来想着上来好好表现，哪里知道他平日里远远看见大小姐就已经很漂亮了，没曾想到这近距离更显得她肤若白雪，一时间意识游离，手脚没个轻重，摔了一跤。

　　嬷嬷立马上来大声训斥了一声:“阮经，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去。”

　　她都要丢死人了，简直是很铁不成器。

　　阮经听她声音，吓得立马就起来了，身上露出的声音“叮”的一声就落在地上。

　　是我的玉佩!

　　我就说后面为什么没有再去他床上找的时候没有找到，原来是因为自从被我搜身后就将它随身携带着了。

　　他赶紧将玉佩从地上捡起来。

　　阮经!我皱了皱眉，手指握拳，真想上去给他一拳。

　　“等等。”

　　就在他准备带着我的玉佩离开的时候，林业成沉着脸开口了。

　　“等等，你回来。”

　　阮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又跪下了，哭爹喊娘的:“姥爷，我错了，饶小的贱命一条，我这辈子，不，下下辈子都给您当年做马。”

　　林业成皱了皱眉，旁边的亲家还在，什么牛马不牛马的，觉得今日实在是丢脸，脸色一沉，连语气也重了起来，他再次打断了阮经的求饶:“把你那玉佩呈上来看看。”

　　我在人群中异常紧张，那玉佩上面刻着南宫放三个小字，虽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但是我看林业成也绝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

　　我的手心都冒出了汗，手里浸出的汗将握着的木板处留下了一个印记。

　　众人对林业成这举动感到不解，阮经大气也不敢出一个，看着林业成脸色严肃，声音沉重，颤颤巍巍的将玉佩递到他手中。

　　林业接过仔细端详，不出片刻，他啪的站起来，疾声问他:“你这玉佩哪里来的？”

　　林业成脸色过于震惊，夹杂着一丝急切，我突然跳着的心开始平静了下来，我想他已经认出来了这块玉佩，那他是否还能记得多年前他的好友呢?

　　阮经被他吓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迅速爬起来跪下磕头，嘴里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我……我，老爷饶命啊。”

　　林业成加大了语气，不耐烦道:“我问你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的？可是你的?”

　　阮经那日在澡堂小叶子问我时就听到了，他根本就不信我一个奴才会有这个看着还挺昂贵的家传玉佩，他以为这玉佩是我偷的，所以那日过后，他就盯上了我的玉佩，后来用了些手段——那日晚上在我们睡觉时动了手脚，拿去了我的玉佩。

　　如今按照林业成的语气，他以为我这偷的玉佩是跟老爷有关的，就把我的名字说了出来。

　　“是谢凛，是……是谢凛的。”

　　他找到了替罪羊，以为自己帮助老爷抓到了小偷，老爷一定会感谢他的，哪怕攻过相抵，于是开始镇定下来。

　　“这玉佩是谢凛的。”

　　我:“……”

　　林业成这时候坐了下来，情绪开始降下来:“把他拉下去，我稍后有事情问他。”

　　立马就有人将他带下去。

　　经过这一段风波，气氛也不似先前热闹，总充斥着怪异的氛围，林业成也心不在焉的，他向旁边的刘靖和辞了谢，匆匆就离开了。

　　我的视角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悄悄隐匿人群中，跟了上去。

　　＊

　　＊

　　林业成从宴席上下来。

　　他绕到后面，去平时办公的时候用来的房间——阮经刚刚就是被他让人带到哪里去的。

　　“老爷。”守门的侍卫见到他行了个礼。

　　“那奴才在哪里？”

　　“在里面。”

　　林业成走进去的时候，阮经正跪在地上，身子忍不住的抖，见有脚步声传来，他哆嗦了一下。

　　林业成走到他面前，阮经立马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嘴里一边念叨:“老爷饶命啊，那玉佩真的不是我偷的……是谢凛，是谢凛偷的。”

　　林业成观察他片刻，皱了皱眉:“你说的谢凛是谁？”

　　阮经赶紧就把我供了出来:“是我同一个房间的下人，我那日看见他戴在身上的，肯定是他偷的。”

　　林业成摩擦着手中的玉佩，玉佩晶莹剔透，南宫放三个小字就好像烫手一般，烫得他的指尖微痛。

　　他一时陷入了回忆里。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风流一时的四大才子之首，因为一场误会与当时还没成为赫赫有名的小将军的南宫放一见如故，后来便成了挚友。

　　南宫放随父出征后，他考上了状元，后来得识公主的青睐，成为了驸马，两人一文一武，一个常年在朝，一个常年在外，一时间再也回不去了。

　　南宫家被朝廷上各官弹劾时，为他说话的文官们都被皇帝给砍了头，抄了家，他那时才成亲，背负着一大家人的性命，没有为南宫放说话，后来南宫一家被诛满门，他悔恨交加，这一来就过了十多年。

　　想到此，不禁泪下。

　　外面的守卫进来向他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叫谢凛的奴才想见您。”

　　他整理了一下仪容，声音颤抖道:“快把他叫进来。”

　　我进门，看见林业成，他看见我，愣了好一会，然后才问我。

　　“你就是谢凛?”

　　“我是。”

　　他扬了扬手:“将地上那人带出去，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这房间。”

　　底下的人回:“是。”

　　那人将阮经带出去，房间又回归了寂静，我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他拿起手上的玉佩，递给我，问:“这玉佩你哪里来的?”

　　我沉默。

　　我看着他，林业成已年近中年，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风姿绰绰，他的眼眶微红，像是被什么触动过一般，我拿起他手中的玉佩，低声道:“这玉佩您应该熟悉吧，林伯父?”

　　他听我这话，脚步一愣，险些绊了一脚，这玉佩他哪里会不熟悉?他曾经多次看到过南宫放佩戴在身上。

　　那日南宫放抄家，后来民间传闻南放留有遗子，这日在后来清查尸体的时候也被佐证，林业成当下就明白了谢凛话里的意思，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挚友的后代，没曾想竟然在十五年后以这种方式相见。

　　“你就是，凛……凛儿?”

　　林业成声泪俱下，拉着我的手，又一次确认道:“你真的是凛儿?”

　　我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林伯父，我是。”

　　“好，好啊，你都长这么大了，想当年你爹抱给我看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好，好啊……南宫兄在底下也能安心了。”

　　说起我的父亲，他放低了声音:“你长得跟你爹真像啊，尤其是这双眉眼，难怪当时见你眼熟……没想到，没想到啊。”

　　我朝他跪下:“林伯父，还请您帮我。”

　　他将我扶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

　　我将在茯苓村的遭遇和我姨父姨母为了救我遇害的事情一一告知于他。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当年他真的逃了出来，陛下竟然赶尽杀绝到如此地步。”

　　我再次朝他跪下:“还请林伯父打听打听我姑姑的消息，我就她一个亲人了。”

　　我其实想要的不止这些，我还想要调查当年的事情，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向他提出，于是就想先知道姑姑目前是否还安康。

　　“当年南宫一家被抄家的时候，你姑姑还是圣上的妃子，后来因为求情被打入了冷宫，如今……”

　　他顿了顿，扶起我:“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你起来，这个请求我答应你，一定会帮你打听到。”

　　“谢谢林伯伯。”

　　我算放下心来，心里期望着姑姑一定要等着我。

　　“你过来做。”

　　我过去随着他坐下。

　　“你是怎么来沂都的？”

　　“她们……她们去了之后，我一路颠簸来沂都，途中的时候被三姑娘救了，机缘巧合之下就来了林府。”

　　“菁儿?”

　　我点了点头。

　　从他的称呼可以知道林菁在林业成的心中尚有一寸之地，林菁目前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想着何不再帮她一把，于是又添了句:“若不是三小姐我可能也没命见到伯父您了。”

　　他点头，询问我的伤:“伤好了吗？”

　　“好了。”

　　“我吩咐下去，给你布置一间客房，你想住多久在这就住多久在这儿，下人的职务也免了，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那就麻烦林伯父了。”

　　“当年的事情，我有愧你的父亲，如今见了你，我十多年总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林伯父，当年的事情，您真的相信我父亲会叛国吗？”

　　“我当然不信，可是当时大势所趋，已然无力回天，这其中的玄机，你还小，我往后与你讲。”

　　我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觉真相到来遥遥无期的无力感。

　　他看出我的想法，叹了口气，劝我道:“我知道你心里的恨，哪怕我相信你父亲，但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想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情难上加难，你想推翻的背后的是整个皇室，你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从长计议，先在这安心住着。”

　　我点了点头，出了房间后，我就回住所了。

　　那日过后，第二天，就有人来带着我去新的地方住。

　　我在一旁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小叶子舍不得我，想留着我说会话。

　　“谢凛，真的想不到啊，你居然是老爷的远方亲戚，深藏不露啊。”

　　为了掩盖我的身份林业专门向府中的下人告知我是他远房的侄子，以后有心之人也不会起疑。

　　我朝他笑了笑:“低调，低调。”

　　“唉”他叹了口气，指着胸口，说道:“你这一离开啊，我感觉这心口口落落的，还真的有点舍不得的。”

　　“这林府就这样大，想见哪里见不了？”

　　说起这个，他叹息声又加重了:“哪有，这往后啊您就是主子，哪里能跟我们奴才见面。”

　　他这话我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心酸的味道，我拍了拍他的肩。

　　“要是想我了，可以来东厢房来找我，反正距离这也不远。”

　　他点了点头。

　　其它人都一脸羡慕的看着我，阮经自从昨日我就没有看见他了，想来应该是被林业成赶出家门了。

　　我拿着东西出门，距离我进林府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居然对这住处产生了感情。

　　门前的一棵小树，从我进林府那日就刻了一道痕在上面，为了记录我的身高，那时候的我急切希望自己能更强大。

　　现如今，我望过去，那道刻痕已经到了我的视线下方一大截。

　　我和小叶子道过别就随着领路的奴婢来到东厢房，这边是专供老爷和公子哥等男子居住的。

　　她将我领到一处，朝我说道:“谢公子，就是这了，我是老爷吩咐下来照顾您的贴身丫鬟，您叫我小莲就好。”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将东西放下，小莲在我身后等着我吩咐。

　　她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我倒是没有使唤人的习惯。

　　“你下去吧，我这没有可以伺候的。”

　　小莲被我打发走了。

　　我开始观看房里的布置，的确比我第一次来到的房间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家具都是上好的漆刷过，看着亮亮的，我打开窗户往外看，这里能看见园林处的风景，总之是个不错的房间。

　　这下我是相信了林业成与我亲生父亲的情谊是多么深厚了，以至于他敢私自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