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家禽棚子蓬荜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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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凡奈莎穿上鞋子的那个早上，差不多是同一时刻，家禽棚子里出现了一位贵客。
当时蓓尔正背靠着斑鸠笼子，伏在高而圆的麦麸桶上做着白日梦。在她的梦里，这些聒噪的鸟儿不再聒噪，相反，它们柔顺的，安静地脱光了羽毛，或者被穿在铁叉上用炭火烤得焦黄，或者肚子里塞进大把的茴香和薄荷放在锅里清炖，再或者变成粉色的肉糜搅拌上一品脱的奶油……就在她左右为难，拿不准先去同哪一只亲近亲近的时候，一声高傲的咳嗽把她从餐桌前重新召唤回阴暗嘈杂的家禽棚子里来。
蓓尔睁开眼睛。她首先看到的是一袭华美的丝绸长袍，玫瑰色的东方丝绸上用金线和银线交叉织出了两排蔓生的玫瑰，每一朵玫瑰的花蕊都是一颗真正的红宝石。两只雪白的手臂从喇叭似的袖口里垂下来，一只手轻抚着那些繁杂的波西米亚花边，另一只手则优雅地半掩着希南帽下的那张芳容。
“脏乎乎的小棚子，”号称神圣罗马帝国最美丽的女郎轻蔑地皱了下眉，四下打量着那些木制的栅栏和笼子，以及从网眼格里伸长脖子要求早饭的家禽。最后，她的目光才不经意地落到蓓尔身上。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照看家禽棚子的小女仆了?”
蓓尔笨拙地提着裙子鞠躬，接着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后屈的那只腿上——乡下姑娘模仿淑女行礼的时候通常会犯这种错误。因为对自己失礼之举的羞愧，她垂着头退到角落的阴影里，以便让尊贵的女客人毫无阻碍地观赏那些肥胖的灰点斑鸠和尾羽鲜艳的孔雀。
“头颈上似乎有些葡萄酒色的斑块，所以它们都是山斑鸠了？”
“大概是这样的没错。”
“这种长着怪可爱的小红腿的鸟儿是什么？我一定在餐桌上见过它们。”
“我想大概是鹧鸪，烤熟以后抹上醋栗奶油味道不错。”
“这些趾高气扬的丛林王子都吃些什么？在我父亲的行宫里，我们用新鲜的橡实和谷米喂养它们，好让羽冠能保持翡翠的颜色。”
“呃，麦麸，这里只有麦麸。”
像这样漫不经心的对答进行了一阵子以后，女客人终于断言道：“看来你对家禽了解得并不多。”
“看来殿下也不太喜欢观赏鸟儿。”蓓尔恭恭敬敬地垂着脑袋。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
“即使在这样偏僻的乡下，普法尔茨伯爵小姐的芳名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这间农舍飞到那一间。”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普法尔茨伯爵小姐难掩语气中的轻蔑和敌意，“据说你很得来这里做客的大人们欢心。为什么不抬起头也试着讨好一下我呢？我命令你抬起头来，现在，从角落里走到我能看得清楚的地方去。”
蓓尔瑟缩了一下，不过照做了。
一丝惊诧从普法尔次伯爵小姐眼里飘过，转瞬就变成朦胧的追忆：“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也许是在柏林？我在贝辛市场卖过草药。”蓓尔小声而讨好地说，“我有好几位主顾的身份都格外显贵，殿下尽管放心。”
普法尔茨伯爵小姐哼了一声，显然对贝辛市场和暗中购买草药这种事情非常不屑。她关心的只是眼前这个女仆的模样。现在既然可以断定这种土里土气的样在完全不至于构成威胁，她的敌意也就减退了许多，不过语气仍然不善。
“斐迪南——我是说斯切腾维尔芬勋爵昨天曾经交付给你一件差使？犯不着对我保密，告诉我，他让你做了什么？”
蓓尔看着她，飞快地揣摩着那份敌意的根源，以及更重要的是该如何摆脱。几乎只一转瞬，她就明白了这位尊贵的少女双颊为什么这样火红，眼睛又为什么这样咄咄逼人。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殿下能够信任我吗，信任我这样一个无知无识的乡下姑娘？就像把手放在圣母玫瑰经上再念三次那神圣的名字那样？”
普法尔茨小姐向她许诺，只要不是违背教义和国王的法律，她就会为她保守一切秘密。
于是蓓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告解神父的罪人那样。她从颈子上取下一条很旧的缎带，缎带的末段系着一只同样陈旧的香囊。她用手指伸进香囊，在一堆干枯的花草碎屑里掏出一枚闪亮的祖母绿指环。
“如你所见，殿下，我听候着海因里希殿下的差遣，正如斯切腾维尔芬勋爵那样。”蓓尔转动指环，好让普法尔茨伯爵小姐看清楚那头金狮，“这就是海因里希殿下的信物，我被授于了一件非常秘密的差使，斯切腾维尔芬勋爵昨天就是来传达那个使命的。也许殿下还不愿意相信，我，一个愚蠢的乡下丫头竟然会被这样看重。不过无论如何，哪怕殿下现在将卫兵叫进来把我投入河里，我也不会对那个秘密吐露半个字眼，绝不！”
她的声音最后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难道你说得还不够多？”普法尔茨伯爵小姐会意而轻蔑地笑了。她现在确信那颗祖母绿货真价实，而戒指上的金狮也确实是霍尔索伦家族的表记。有这样一枚指环足以说明很多秘密了。又一个臣服于微笑的小傻瓜！也许王子都会喜欢上一个笨手笨脚脑瓜也不太好使的乡下姑娘——竟然送出了家传指环，真是多么愚蠢的浪漫啊！她不禁有些同情忠实的斐迪南，替王公掩饰渔猎女性的蠢行不正是扈从不得不承担的职责之一吗？
她这样想着，认真地打量了小女仆几眼，以便日后在茶话会上能将绯闻女主角详细地描述给女伴知道。于是她又迷惑了：“多么相似……不过这不可能。”
她摇摇头，接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蓓尔叹了口气，重新靠着麦麸桶坐下，打算回到梦里那张餐桌边去。然而第二个人走进家禽棚子里来了。事实上这个人已经在棚外偷听了好一会儿，所以脸上煤灰重重也难掩震惊之色。
“蓓尔，我亲爱的蓓尔！”仙度瑞拉跑进来，不顾躲闪地拥抱着她，“你是说真的吗？你居然是殿下的仆人？哦，我是多么替你高兴啊！”
“呃，可以这么说……不过这一点都不值得高兴。”蓓尔拍了拍绕在自己颈上那条灰扑扑的胳膊，“你必须忘记刚才听到的话。要知道，既然那是件秘密差使，高高在上的那位肯定不希望多一个人知道……”
仙度瑞拉郑重地点点头，不过马上又忍不住询问道：“是为着当年的火灾吗？”
“不是……为什么这么问？”蓓尔盯着她，“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
仙度瑞拉垂下眼睫：“难道不是吗……大家都说那一场大火莫名其妙，是魔鬼的火。伯爵同魔鬼做了交易，死去的伯爵夫人和现在索菲小姐都是交易的一部分。”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不过十点的钟声响了起来。于是她慌慌张张地跳起来，嚷着要去帮厨娘切洋葱和防风根就不见了。
这时候第三位客人走了进来。他步履匆匆，一脸的不高兴，以至于蓓尔瞥见他之后就先跳到麦麸桶后面，预防他再次拔出剑来问候她的脖子。
“找到了吗？”忠实的斐迪南劈头就问。
“没有。”蓓尔在麦麸桶后面回答道，“没有画像，一幅也没有，所有的梅尔德林特的画像都被从走廊上取走了。那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我想自从很多年前伯爵下令停用那一侧的门和房间之后，就没有什么人会走过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昨天我在那里看见一个人影从楼梯上走下来，我想那是索菲巴纳尔。那时候晚餐的钟声还没有敲响，你猜她是不是想溜去厨房偷吃一两片香肠？”
忠实的斐迪南对此毫无兴趣。他猛然把头转向棚外，用一种尽量克制，但是难掩迷惘的口气说：“刚才从这里出去的姑娘，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是仙度瑞拉，城堡里的杂役女仆。刻薄的巴纳尔伯爵夫人甚至连张床都不给她，让她睡在厨房炉灶边的灰堆里。”蓓尔小心翼翼地看看斐迪南，“呃，这么说你刚才在棚子外面呆了有一会儿了？”
斐迪南神色依旧冷淡：“从你管海因里希殿下叫高高在上的那位开始。”
接着他又迷惑地自言自语道：“以圣母玛丽亚的名字起誓，那姑娘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家禽棚子蓬荜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