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浣万斛尘》玄之

1、一、忆往昔 初秋，风雨

　　初秋，风雨便密了起来。萧将军裹件披风，携剑扬长而去。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山，老暗的树影，在烟雨里像是未曾见过的他处山河，这可是无畏生死亲手攻下的城池啊。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沧海桑田不过朝夕之间，如此变化，谈何熟悉。
　　“阿霁，听闻又是捷报，皇上龙颜大悦，万千民众载歌载舞，无不高兴。”
　　“阿霁，此次出征万加小心，能省一兵一卒也是好的，切不可莽撞直行，以命相搏。”
　　“阿霁，北疆的雪下了吧，中原一切都好，瑞雪兆祥，愿将士们能平安归来。”
　　“阿霁，听闻此次大捷，陛下赐婚你与皇子，你可得好好斟酌，择你所好之人，尽享余生之欢。”
　　“阿霁，秋天了，出门随手带件披风吧，塞外湿寒，等到冬日里膝盖便不会日夜折磨不得安睡。等此战结束，我定亲自为众将士，和你，接风洗尘，奏乐祈福。”
　　“阿霁，与你说的乐词写好了，等你们凯旋，谱子应该也能安排妥当，届时能为你们奏上一曲。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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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霁悠然转醒，头也有些重，帐外秋风瑟瑟，她极力挣脱眼皮上的枷锁，只是微微分离开合上的双眼，挤出一条缝，泪水便像是寻了出口的江河湖海一样肆意奔腾，从眼眶一拥而出，胡乱的流在脸上，瞬间便冷却下来。寒意侵袭周身，像是一滴滴冰水滴向幽绿的寒潭之中，奏响沉重的悲歌。半晌，她挣扎着坐起来，眼睛清澈而透亮，明眸皓齿，却少了几分夺目的光彩和希冀。上月刚刚平定北方部分私结党羽，近来算是难得有一片安静祥和。月落星沉，远处传来阵阵乌鸦啼叫，在北疆这样的地方，常年战乱，民不聊生，也难怪不会有其他鸟类了。
　　今日，萧霁想着无事，要去城中四处走走，便穿了鞋，褪下昔日的铠甲战袍，找了件普通的粗布衣衫就走出帐外。虽还未到寒冬，这里的寒冷却来的异常迅速。她不由得哆哆嗦嗦，又转身进去，随手拿了件搭在桩上的披风，再次迎着风走了出来。这是平城，刚刚经历生死之战，城中破壁残垣，战火过后的土地都泛着黑。曾经北疆树木丛生，景色秀丽，看起来也是一片安静详和，实则早已瓦釜雷鸣，蛀虫蚕食，人民怨声载道。现如今看来，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城中破败，昔日辉煌不见，森森白骨可泣，但却是真正死而后生，看似绝望中衍生出希望之光了。城中多数为妇孺老少，年轻的男人——他们的丈夫和儿子，在战役中大多都死了，如今叛贼已降，也算是可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和用血肉之躯护下的城池山河了。
　　萧霁沿着商贩的店铺慢慢走着，将四周之景尽数扩入眼中：多数店家店门紧闭，有些半掩着，唯有少部分敞开着，却是很少有人进去，屋内昏黄，看不清格局，老板娘趴在店内的破木桌上昏昏欲睡。街上人少极了。阿霁走向护城河上静卧的石拱桥，看着脚下潺潺流水生生不息，眼底速速略过一丝毫无察觉的笑意。突然河中一盏灯映入眼帘，烛影摇曳，随着流水而逝，承载着重大的祈愿和希望。想来今日是中元节了，亦难怪路上人烟稀少，行色匆匆。百鬼夜行，常人终究是忌讳的。夜色很快降临，由于天气不太好，也没有星星，一切看上去如死寂一般，风吹着破木门吱呀作响，听着倒更添几分冷意。萧霁沿着护城河向城郊走去，一路上零零星星遇见几个人，她看望着四周，是否有新生的嫩芽，或是未见过的鸟禽。城内悄无声息，城外却熙熙攘攘，河灯闪耀，纸钱纷飞，火光随风跃至高空，星火被劈过来的秋风打散，随风而去，飘向远方。这景象与中原大相径庭。往年的中元节，一到天色暗下来，人们都早早关紧了门，甚至连大户人家的家仆都早早就寝，何曾见过这般众人聚集在城门外的喧嚣。她走过去，扶住一位将起身的老妪，顺道问：“敢问婆婆，为何民众在城外如此，今夜大家还是早些回家吧，因为，秋风刺骨，当心着凉。”其实她本想开口说今日中元，妇孺身子弱些，还是早些回去就寝为好，又怕谈及鬼神之事冲撞，反而不好，便未再言。老婆婆应声微微笑道：“萧将军，老妇明白你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一些忌讳，但是啊，这里是无数誓死守城的将士捐躯之地，儿子，父亲，丈夫，他们是我们的亲人，或许他们会回来看一眼他们护下的家园，所以啊，我们也不怕，我们要陪一陪那些孤冷的灵魂。”萧霁哑口无言，点了点头，便走开。她这一路踏着白骨而来，多少有些不敬鬼神，更谈不上害怕，毕竟见惯了生死之事，内心有些无波无澜。不过听老婆婆一席话，她顿时内心波涛汹涌起来。是啊，鬼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们也是别人的至亲挚爱，最可怕的不过是腐朽发黑散臭的人心。
　　“我看周围新破土的嫩芽，我看未曾谋面新跑来的鸟兽，我看每一株跳跃闪烁的火苗，我看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涌来的风，看风里能否夹杂一丝你的气息，你的灵魂，看是否感受的到你，我看处处似你，处处不是你。阿郷，三年了，你可否愿意让我再看看你，好让我们能够再重逢。”
　　晚上的风大极了，还和着些断断续续的雨珠，哀鸣，呼啸，刺骨，无情，直吹得萧霁流下泪来，远处的山和山上的雾都融为一片了，半空中的火星都颤抖着放大，然后又从模糊中迅速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