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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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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文权怒气冲冲直奔他而来时,文无就验证了一件事。
在原世界线中,文权对原主的态度是忽视的,他似乎是完全没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子放在眼里,只是总在原主出大糗的时候高高在上地看着,从不泄露出任何情绪。
而在原主的记忆中,自己这个小叔的确是稳重的、威严的,他知道小叔不太看得上自己,又因为骨子里的软弱与怯懦,他总会去试图讨好明显看不上自己的人,哪怕被对方当丑角耍得团团转,也能安慰自己是与人拉近了距离。
按理来说,文权今晚没理由那么愤怒,这愤怒还全部倾泻在文无的身上。
毕竟他平日里明明完全看不上自己不是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
别人或许看不明白,但文无这个专门和恶意打交道的老油条一眼就能看到本质。
根本不是什么不在意,文权显然恨原主恨得要死。
文氏集团最顶上的实际掌权者是文老爷子,与文权同辈的竞争者是文月,偏偏在下面还有一个拿着最多股份的废物侄子顶着唯一继承人的名头。
他暂时奈何不了文老爷子与文月,最好欺负的也就只剩下文无。
在原世界线中,也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遇到了路边的美人,文权是故意将黎乐安带走并放了原主的鸽子,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原主在所有人眼中成了小丑。
他的目的达成了,自然可以从容轻蔑地对原主的窘迫不屑一顾,然后再踩着原主凸显自己,狂揽好处。
之后的数次,都是如此。
今晚文权的愤怒,不是来自路上的意外,是因为事情没有如他设想的发展,文无安稳地待在宴会厅,而他狼狈的姿态不足以完全将原主踩在脚下。
他的计划失败了,所以愤怒。
计划失败后,他又无法容忍失败,于是冲到了文无面前,拙劣地挑拨,试图激起文无的愤怒。
制造矛盾,挑动情绪,让文无失去理智地在这里大吵大闹或者与楚烁乱作一团,随意怎么样,最终结果是文无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然后自己就可以站在一边,被文无对比出无比冷静而睿智的模样。
这是文权预估中今晚应该发生的。
但是现在竟然在不知不觉时,这原本该文无的戏份应验在了他的身上。
周围人投来打量的目光,就算碍于文权的身份地位没有议论什么,但文权依旧感觉愤怒与难堪。
文无站在一个不远不近,与他划清界限的地方,眼神冷淡,暗含轻蔑。
那原本该是他预想中自己该有的样子。
双手下意识握紧了,文权咬肌鼓起,他已经很难维持住矜贵从容的表象,攻击性一览无余。
文无全然不惧,甚至嘴角微微上提,像是观看一场小丑的剧目。
好在熟练掌握这手阴招的文权还是在理智完全崩溃前拉住了自己,他清楚再闹下去难看的只有自己,硬生生收回了已经前移的重心。
他冷哼一声,恨恨地看一眼文无,然后一言不发直接转身离开了。
文权离开后,才有人靠过来,问文无怎么回事,文无贴心为文权解释他今晚心情不好。
文无态度温和,情绪稳定,一点不被刚刚闹剧影响的样子,眼看着被文权一通无理取闹之后也向着文权说话。
众人心里对他高看了几分。
至于文权,他背靠文氏,出去谁都得叫一声文总,却是个有气往旁人发的猖狂性格,虽然大家嘴上都不说什么,心里已经对他的形象有了估计。
应付完旁人,文无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的楚烁。
楚烁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没传递出什么情绪,但是模样很俏皮。
这人确实很会运用自己的皮囊,这种动作由他做并不油腻,反而灵动活泼的模样让人眼前一亮。
看他这个样子,文无再次道歉的客套话没说出口,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本来以为这次不会牵连到你的,结果还是没逃过,看来咱俩都是有些霉运在身上的。”
短短一个晚上就来了两波,谁都当他们两个是软柿子想来捏一下。
“我们人微言轻的小可怜就是好欺负,”楚烁瘪瘪嘴,故作委屈,“楚朗就算了,他平等讨厌我们两个,可是后面这个,我可纯粹无妄之灾呀。”
确实是这样的,文权只是为了挑事让文无失控,楚烁刚好是个好用的工具。
不过楚烁的反应真是出乎了文无的预料。
如果当时楚烁真的恼怒了,那情况一定会更复杂,文无不会那么轻松就把文权呛走。
而且就算当时楚烁忍住了没有发作,被当面说了那样难听的话,他和文无的关系一定会产生裂缝。
结果没想到,看楚烁的表现,他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楚烁气量与智慧都惊人,文无反而真心实意地感觉到歉意了,他微微低头,”抱歉,你是被我卷进来的,我之前承诺的补偿全部作数,你随时可以找我兑现。”
文无之前说的是想要什么尽管提。
楚烁看着文无垂下的眼睫。
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和文无对手的任务目标基本恨文无入骨,对他的评价都是阴狠毒辣、心机深沉,他也确实擅长杀人诛心,甚至文无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大概都是这样。
但是其实文无是一个很好懂的人。
归根到底,只要是文无认可了的善意,得到了三分他就会回应五分出去。
而如何认可,其实真诚就可以。
只要是真诚的,哪怕是随便一伸手的友善,都可以被他认可并记住。
认可一整个人的要求高一些,但依旧是一旦被他认可了,他会变得非常澄澈,这时才会展现出一些别人不得见的可爱本性。
如果666听到了他的心声,一定狠狠吐槽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哪天被文无阴死了就老实了。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文无在楚烁眼中的模样,哪怕知道自己被糊了心窍,楚烁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清醒过来。
就像现在,楚烁看着文无眼睫颤动的频率,意识到了这就是文无发自内心真正的歉意,忽然觉得文无真是好善良好温柔。
他简直就是疯了。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啦,”楚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线勉强稳定,“先缓缓吧,让我再想想要什么,我还是相信小文总一定说话算数的。”
不等文无继续和楚烁闲聊,李叔来找他了。
看着李叔的担忧的脸色,这次文无没再糊弄,是得去见一面老爷子了。
文无对楚烁说:“失陪一下。”
楚烁也看看李叔的脸色,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先跟你说声恭喜。”
这话突兀,连李叔都看向他,显然是有些觉得被讽刺了的愠怒,只是忍着没有发作。
文无却挑挑眉,应声,“借你吉言。”
这里虽然是专门用作宴会的礼堂,楼上也是设置了房间的,宴会开始后文老爷子还没露面,就是在楼上的书房中。
文无跟着李叔上楼,神色平静。
还是李叔欲言又止了片刻后,安抚文无,“老爷子虽然脾气大,说话有些难听,但他本意还是为了你好的,你别放在心上。”
文无懒得回应一句,只当耳旁风掠过。
到书房门口时,李叔停下了脚步,犹豫片刻,还是没跟上,只有文无进了房间。
房间内没有复杂的结构,一进门就能看到实木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文老爷子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尤为苍老,只是总神情严肃,肩背挺直,让人一眼只注意到他冷硬的气质。
现在他表情更冷,嘴角下撇,一脸隐忍不发的怒意。
“说说你错哪了,”文老爷子冷声说。
文无看一眼这个严厉的老头儿,忽然知道了文权那种讨人厌的调调是哪里学来的了。
知道归知道,文老爷子可没文权那么好对付。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文无平静地回答,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似的表情,“哦,想起来了,抱歉啊爷爷,我今晚不该回来的。”
文老爷子瞬间怒了,拍案而起,“用阴招把你小叔气走了你很得意是不是?就会耍这些不入流的小心思,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楼下文无与文权的来往都在文老爷子的掌握中,而以文老爷子的阅历,怎么会看不出他们两个之间的暗潮汹涌。
原主几个月的时候父母就因为意外过世了,完全由文老爷子带大,这个隔了辈的老人对原主的成长有严重的焦虑。
他从小对原主的要求是正直坚强优秀,因此高压教育,但是显而易见这样的方式达不成他的目的,反而使原主越发叛逆。
最终,原主身上既有文老爷子的强势,又带着高压环境造成的敏感,变成了一个色厉内荏的蠢货。
强硬时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一旦软弱起来,对方随便几句口头上的爱意就能把他骗得团团转。
但是其实,原主的人际圈中,对他最情真意切的反而还是这个他最愤恨的爷爷。
这两人倔起来如出一辙,文老爷子强势了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低头,在他眼中原主依旧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只有听自己的才不会错。
而原主从文老爷子那里言传身教的除了一身刻板的礼仪,还有这吃软不吃硬的坏脾气。
文无是局外人,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文无只关注自己可以得到的利益。
“你什么都没教过我,”文无眼睛红了,演得情绪很激动,“这是小叔教我的,我用在小叔身上而已。”
文老爷子怒斥,“你还敢顶嘴!”
文无跟他呛声,“指望你教我的,我什么都送给他得了!我爸的股份我全给他,你满意了吗!”
文老爷子愤怒于文无耍不入流的阴招,文无提醒他这是和文权学的,老爷子肯定是看出来了文权的手段,只是不在意,他更多看到的是文无违逆了他正直坚强优秀的教导。
文无继续加码,“反正小叔威望比我高多了,你直接让他继承文氏吧!我不和他争,我找个地方出家去,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说完,他怒气冲冲,转身要走。
“你敢走一个试试看!”文老爷子拍桌子,“你今天敢走一个,以后就别——”
紧跟着威胁而来的,是文老爷子扔出的杯子,没砸到文无,咚一声砸在厚厚的地毯上,没碎,水溅上文无的裤脚。
文无动作一顿,一句话都欠奉听完,直接推门走了。
李叔过了一会儿才进来。
文老爷子还站在桌后,胸膛剧烈起伏,等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去。
他脸色还是难看,脸上沟壑更深,但不当着文无的面他反而能理性思考了,他想着刚才文无说的话,迟疑地问李叔,“我是不是做错了啊?”
李叔叹一口气,“小少爷其实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