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死别吞声 生别恻恻(一) ...
-
18个月以后,林晗走了。
她生于早春,殁于暮春。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刚过38周岁。
一年多前手术过后,林晗就开始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她搬离了干部楼,跟父母一起住到了宁城的另一个区。那里也是宁城著名的风景区之一,小区傍山,林木森森,是当初刚刚工作,父母给她付的首付款、自己贷款买的一套大两居。天气好的日子,早饭后,就跟父母去离小区不远的景区内那片大草坪散散步、晒晒太阳。养病在家,闲暇的时候多了起来,她就重拾了青少年时期的爱好,拿起画笔画画——工笔、油画、水墨,不拘形式的随性而作。她再也想不到,人生中最消闲的时光是以生命受到威胁而得到的。她平静乐观地继续生活,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给父母留下一段岁月静好的回忆。
她一直不敢回想当初父母知道真相以后的情景。他们面对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看着父亲一夜之间佝偻了的身子,不再爽朗爱笑、任由发白双鬓的母亲,她心如刀绞。人世走的这一遭,她最对不起的唯有父母。所以尽管未来生死难测,她还是尽力在余生快乐明朗地活着,也应父母的请求跟他们住到了一起,给他们她最后所能给予的陪伴。
至于丈夫顾定之,并没有随她别居,但是也搬离了干部楼,去了他名下的学校分房居住。她请求丈夫保持他自己的日常生活、工作节奏,不要为她做出改变。顾定之也并不频繁去看望妻子,他很清醒地明白,在那套两居室,他是个外人。他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并不责怪命运,也并不哀叹妻子是否因为过于繁忙的工作而过早地透支了健康,他所遗憾的是,两人没有孩子,如果有了孩子的牵绊,妻子或许至少不会在可能的生命的最后一程离开他的视野。忙碌也好、偶尔的清闲也好,那一年多的时光里,他总会提前预约、定期上门去看看妻子。有时候带着时令鲜果,每次都带着鲜花,在那里喝杯茶、吃顿家常饭菜,看着面容祥和、面色红润,甚至比以前还略略胖了点的妻子,心里会忍不住地有种荒谬感——因为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的美好,让他觉得,与妻子永别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永远记得林晗度过的最后一个秋季。那是个晴朗的下午,并不是周末,小区内就显得更加安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落地窗前画画的妻子。她穿着粉紫的家居服,养长至齐肩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托的面容更加柔和。她画的正是窗外的一株银杏——这套房子是三楼,正对着窗子的一株高大银杏正绽放出一树耀眼的金黄——衬托的这日子更加的晴朗明媚。
他不禁怔忪了,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自己相伴十余年的妻子,这之前的那几年,他们是怎样度过的?他竟不记得了。那一瞬间,他诚心诚意地祈祷,不管怎样,请求上天把林晗长久地留在这个世界,他好像重新认知了妻子,对她产生了新的感情。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就算是回去了也未必来得及。
除了定期复查,林晗已基本不见外人。
蒋寅只见过林晗寥寥数次。
手术过后,林晗似乎对一切都看淡了。蒋寅的母亲苏玉梅要来家中看望她时,她没有拒绝。这个从小熟知的阿姨是她一向喜欢的,在她跟蒋寅父亲离婚后,虽然林蒋两家的聚会苏玉梅已不会再参加,但是她跟林家特别是韩芝兰依然保持着联系。她们是多年好友,也因为苏玉梅打从心眼里感激林家一向对儿子蒋寅的照拂。
她来的时候,蒋寅也跟着来了。那时林晗已经结束了术后化疗,避开了林晗所有治疗的蒋寅,也是那次自她家分别后第一次与她面对面。
苏玉梅给林晗带去了尺寸合适、颜色淡雅、款式别致的家居服——很妥帖,真正是一个了解疼爱子侄的长辈。贴身家居服都有薄软舒适的罩杯——这种细心贴心真的在外人身上很难感受到。苏玉梅也并没有安慰同情林晗,她知道没有用也没有必要——苏玉梅本身就曾患有乳腺癌,只是这许多年状态一直还不错。
成年了的林晗有时候想想,才隐隐明白,在离婚后不久查出这个病的苏玉梅,在之前与蒋寅父亲的婚姻中过得有多么的痛苦。不过苏玉梅也确实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假如说前半生的她活得像琼瑶剧女主——为了男人在情绪中苦苦沉沦、纠结,那么她的后半生就活成了亦舒师太笔下的女主——尽自己所能的活得快乐、精彩、漂亮。这也是林晗打从心眼里喜欢她、尊敬她的原因。
面对蒋寅,林晗也很自然亲切,仿佛之前他那令彼此尴尬的语言行为都从来没有发生过。蒋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这样的风轻云淡大概是已经不往心里去了,不管是人还是事。那些让他至今放不下的已全不在她心上,可是这些又有什么好计较的?他连还能看到她几眼都已不能预知,他的痛苦似乎连寄托都要失去了……跟着母亲探望过林晗后,蒋寅陷入了长久的迷茫。他似乎变得情感迟钝,对喜悦、悲伤、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都不能真切地感受到,每天在正常的工作生活吃饭,但只是机械的应对,好似整个世界一下子被冻结了,如同黑白影画、无声电影,他将自己收缩至一个壳中,固执地封闭了自己的神识。
与林晗一直保持联系的是湉?。对于林晗而言,湉?就像是她的树洞。生病以后,她对世界的观感突然更加感性,还有对过去、对现状对未来的种种情绪有时候会不期然地压迫着她,这种时候她就找湉?,发过去的微信并不等着她即时回复,而是只要真实的感受有人倾听,她才觉得情绪来时不会遭受灭顶之灾。
“今天定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是个陌生人。这种客气和沉默简直令人窒息,我只好拿起画笔画画。夫妻之间尴尬成这样子,真的令人悲哀。”
“妈妈已经不去参加一切聚会了。我知道,她怕被人问起我,她比我还要不愿意面对现实。让妈妈这样伤心,我是不是很不孝,可是,我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今天看了《人间世》,突然觉得害怕,如果有选择,我想要体面的死去,而不是被病痛折磨的面目全非。”
…………
多年政治生涯的思维和公文写作习惯,林晗都没想到自己竟还会有这样多愁善感的一面。看着短信的湉?,心里常常难过的不知怎么回复她。她们在彼此生命中占据了太重要的分量,并没有经验应对突然遭遇的这场灾难。
这么多年了,林晗终于有了时间去细细阅读好友的作品。
湉?是一位成功的作家。小说、散文、影评,多方领域她都有涉足。她赶上了互联网+爆发式发展的时代,自从她的一部爱情小说在网上连载并成为年度爆文之后,这位毕业于建筑与室内设计专业的从业人员就辞职做了自由职业者。随着微信的兴起,她又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发表她平时的育儿、生活种种心得,经常爆出十万阅读量的“爆款”文。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林晗对好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而且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湉?在滚滚红尘中活得那么兴高采烈,从她的笔下能够看出她晶莹剔透的灵魂——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她懂得现实的残酷却在笔下描绘美好,她有强大的自信去自嘲,因为她有自己信仰的价值体系——她的文温暖了林晗。
她的公众号命名“间疯时刻”——自解为:一名中年妇女不定期的疯言癫语。
有时候只是读着标题,林晗就忍俊不禁了。
比如:
万物皆上涨唯有胸下垂——中年妇女菜场之行有感
论中年妇女时间管理与中年妇女身材比例之异同
睡在我同床的兄弟——中年夫妻情爱写真
你若安静 我便晴天——中年夫妻爱情真谛
…………
因为与湉?夫妇太过熟悉,林晗读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进行人物和情景带入,她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了其他夫妻的相处模式。确实很难想象一向沉闷寡言的IT男陈益晖,也就是湉?的丈夫私下会那么的“宝宝”,而从小就性格火爆被惯“坏”了的湉?在成婚多年后居然变身婚姻艺术家,退与让的拿捏间打的好一手太极。
还有,林晗第一次知道了原来现在的孩子那么难养活,“神兽”“吞金兽”“碎钞机”这些新鲜词扑面而来。好吧,壹壹这个看起来很帅很懂事的娃,原来常常地能令他妈奔溃至此——湉?养育了壹壹,壹壹送给湉?一场修行。
也是湉?笔下的这些描述,让林晗明白,那些看似诙谐智慧幽默的文字间透露了湉?这么多年来的多少难以描述的成长,没有经历磋磨,哪里有如此的云淡风轻?也同时了悟,原来自己在婚姻中付出的那么少。圆满的婚姻需要投入心力认真经营,这句话并不是一句随便说说的空谈。也因此,她对顾定之产生了一种无奈的愧疚,女儿、妻子——这两种人生中非常重要的角色她都出演失败,且无机会重来……
有时候,看着湉?的小说,又觉得,嗯,这是对老友的重新认知。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转动着手中酒杯,透明的水晶杯、冰蓝的液体、橘色灯光给他的手指然晕染一层暖色,真是漂亮。看到他用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口,她突然想到了昨夜种种,一下子觉得心神一荡,赶紧慌乱地转移了视线,灼热的感觉却慢慢从耳根烧至了面颊。”
活色生香,林晗脑海里油然而生的就是这么个词。湉?这家伙,也不知她家陈益晖有无拜读自己家老婆的大作,有无“炮制”一番夫妻间的情趣。
这些作品并不烧脑,怡情别致,虽然都是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情爱纠葛,可是确实好看,谁说其中就没有社会变迁的历史留痕呢?各得其所——想湉?活得如此兴致勃勃,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