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3 朝若是同淋 ...
-
平阳王死了，如他所愿的，死在了云青谣面前，死在了云青谣怀里。
云青谣将自己锁在长春宫三日未进水米。
景曌坐在御书房中，烛火扑朔，连续三日未合眼让他有些精神恍惚。
只要是一合眼，景曌便能想起云青谣跪坐在地上抱着景千的尸体哭的声嘶力竭，肝胆俱碎的样子。
她从未为了他落泪，只有那日那药使她疼她才哭了出来。
景曌亦能想起，清扫满宫血水之时，她仍抱着景千的尸体不肯松手，跪坐在雪里，跪坐在大殿之下。景曌想去拉她，云青谣却抬起眼，红肿的眼里俱是麻木和陌生，便那样望着他，声音喑哑却平淡：
“景曌，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景千遂愿了。
景曌想要将手边茶碗掷出，却好像失去了力气，苦笑一下，作罢了。
早知如此便可让她永生铭记，便可让她刻骨铭心，他就应该飞起来替景千挡下那一下。
又或是直接拿起手中剑刃当时便抹了脖子也死在景千旁边，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小没良心的哭谁。
可他不能。
大雪自那日起便没停过，那日血流成河的宫殿早就覆盖上了一层新雪，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启禀陛下，皇贵妃娘娘求见。”
景曌一愣，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随后便笑道；“让她进来！”
景曌从龙椅上站起想要去接她，却踉跄了一下，稳了稳身形，才三步并做两步的走下去。
云青谣涂了胭脂，抹了口脂，肿起来的眼睛用一抹嫣红覆盖，穿了一身整齐宫装缓缓步入。皇贵妃的服饰雍容华贵，景曌亦是下令按照皇后礼制做的衣裳，穿在云青谣身上，果真有了母仪天下的模样。
云青谣惯不喜欢这种繁复厚重的衣裳。
这是她第一次穿。
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景曌语气疲惫却抑不住欢喜：“你怎么来了？”
云青谣后退一步，缓缓下跪，双手交叠放在地面，低下头跪伏在景曌面前，声音喑哑：
“臣妾前来请旨。”
景曌一愣，方才的欢喜荡然无存，紧接着便是随之而来的不安：
“…什么旨？”
云青谣一字一句：“臣妾请陛下下旨，容臣妾褪去红妆，再披铠甲，随城外三万北燕王军重返疆场，为陛下，再平战乱，安我大梁社稷！”
云青谣字字铿锵。
景曌身形晃了晃，几欲跌坐在地上，望着跪伏在地上的身影，声音微颤：
“…为了他？”
云青谣并不犹豫，字字坚定：“臣妾乃是为了北燕百姓请愿，为了大梁江山请愿！平阳王最后放的那烟花臣妾认得，乃是北漠的信号花，想来现在北漠应是已经出兵攻打我大梁北方边境。”
景曌艰难开口道：“这三日，北漠连下五城，再有三日，便可至北燕城下。”
云青谣叩在地上，前所未有的冷静：“北燕现在兵力只有七成，将领唯有北燕候王一人。攻势之下，难当几日，纵是陛下从滇西调兵北上，来不及不说，难保滇西边境不会再起纷争。”
“北漠鞑子生性狡诈，用兵诡谲，若是派其他将领前往北燕，不熟地形，定是会损失惨重，且未必能守下此城。臣妾自幼生在北燕，对付北漠鞑子胸有成竹。”
说罢云青谣再抬首，脊梁挺直，拱手定定的望着景曌：
“望陛下舍去儿女私情，容臣妾带兵重返北燕，定叫我大梁重归安定！”
景曌望着她，她眼里果真同她说得一样，舍去了儿女私情。
是了，她云青谣、云凤栖，云小将军，堂堂北燕小镇北将军，向来忠肝义胆，胸怀天下。
她从前没有想起来时，是他身边娇娇儿，可他知道，那不是她。
如今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身披霞帔却如着戎装的云青谣，才是真的云青谣。
景曌很想问一句若是他不肯怎么办？瞧着云青谣这番架势，定是要将这御书房跪出一个洞来。
云青谣说的深明大义，字字句句有理有据，景曌若是不同意，到真显的他像个昏君。
喉头猩甜，景曌皱了皱眉，将那翻涌的血咽下，不叫云青谣看出半点端倪来。
“王军何日开拔？”景曌问道。
“明日。”云青谣应道。
景曌只觉得眼前一黑，半晌，声音低沉的道：“这么…急？”
云青谣垂头：“战场瞬息千变，晚回一日，北燕便危险一日。北燕地势易守难攻，若是守不住便再难攻下。”
景曌捂着嘴咳了两声，而后又如同一位耄耋老人一样步履蹒跚的慢慢又走回了龙椅。
半晌，方才轻轻开口道：
“朕允了，起来吧。”
“谢陛下！”云青谣再一拜，便站起身来。
景曌低头苦笑，他突然觉得，他应是赚了。
皇位还在，云将军出马，天下又要太平了，他又能安坐江山了，他一代明君的称号应是要名垂千史了。
除了有点窝囊，被景千那厮搅得丢了夫人又要靠夫人去前线打仗保护他以外，并没有其他什么损失。
景曌无言，寻起一旁朱砂而后提笔，刚想要拟旨，却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身边的云青谣揽住了脖子。
云青谣脚下一旋，整个人便斜斜的躺在了景曌怀里。
这场景熟悉的很。
景曌失笑：“你可知，这是在哪？”
云青谣亦如那时，浅笑回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云青谣纤纤玉手一抬，便将满头珠翠丢在了地上。而后那持枪的手又在景曌的视线里，一颗一颗的挑开了身上的系扣。腰封早就散落在几米开外的大殿上。
最后一层遮挡褪去前，云青谣手停在了半空中，半晌，往着景曌怀里钻了钻，半垂着眸道：“唤他们将灯灭了罢。”
景曌哑着嗓子：“为何？”
云青谣额头抵在景曌胸膛：“在大狱时，留了疤。”
景曌将云青谣打横抱起，吼了一声熄灯，便抱着云青谣向着暖阁走去。
殿外大雪纷飞，屋内春宵一度。
那雪下的仿佛不知疲倦，昏昏暗暗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云雨方歇。
万籁俱寂时，云青谣翻过身来，望着景曌熟睡的脸，伸出手来，一点一点的，描摹着。
许是景曌真的累了，便是睡着也满脸倦容。
云青谣凑过去，轻轻的吻了吻景曌的眉心，吻了吻景曌鼻尖，最后覆在那柔软的唇上，落下深深一吻。
想了想，又拉起景曌的手抚上了她的肚子。
“阿曌，这里，有我们的宝宝。你…最后摸摸他罢。”
待到云青谣轻手轻脚的推开宫门，又将宫门重新吱嘎一声关上时，原本熟睡的景曌缓缓睁开眼。
将手举过到眼前，盯着那掌心，目光幽幽似乎是要将那掌心盯住个洞来。
半晌，景曌倏地一笑，缓缓地阖上了眼。
一滴泪，沿着眼角滑落。
“她个小没良心的…连我儿子她都不放过。”
次日清晨。
金銮殿中。
满朝文武列立两旁。
景曌端坐皇椅，身披龙袍，头戴玉旒。此刻面色如水，睥睨百官，天子威严，淋漓尽致。只有眼中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告知着此人一夜未眠的疲惫。
“宣——镇北大将军云青谣进殿！！”李玉祥手持拂尘尖着嗓子道。
“宣镇北大将军云青谣进殿！”殿外太监传声。
殿门推开，门外风雪一瞬间涌入大殿，而云青谣，踏着风雪前来。
批银甲，束青丝，未着粉黛，眉眼英气不逊色于男儿。身上鲜红披风迎着风雪飘扬，她就那么带着满身风雪，走到了大殿上。
景曌眼眶微红，他这是第四次，见她身披大红。
她这模样，像极了当年年少轻狂与他相见的模样。
可此时人已非彼时人。
世人说着初心不负，却又有几人未负初心？
云青谣不是那时在文武百官面前都会脚软的人了，她步步走的稳稳当当。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云青谣单膝跪地，抱拳行武将礼。
景曌缓缓开口道：“爱…卿平身。”
云青谣站起身来，景曌同李玉祥使了个手势，李玉祥便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漠皇室，背信弃义，出兵北燕，扰我大梁子民，毁我大梁和平！特此，封北燕候王之女、大梁皇贵妃云青谣为镇北大将军，率领北燕王军，平定战乱！愿我大梁，再无硝烟！钦此——”
朝堂之下，无一人敢言。
云青谣撩起战袍，重新跪在地上，深深一叩：“臣，领旨，定不辱皇命！”
云青谣接了旨，便站起身来道：“启禀陛下，三万北燕王军已列阵宫外，随时启程。”
景曌捂着嘴咳了两声，垂眸道：“北燕王军此次平叛有功，若是再立下大功一件，朕定犒赏王军！”
云青谣道：“臣替王军，谢过陛下。”
景曌抬眸，云青谣垂头站在殿下，那一身英气，与她从前的娇娇像、又不像。
可无论她是娇娇儿，亦或是现在的女将军，景曌都对她，云青谣，一往情深，矢志不渝。
将那人不舍得又多看了两遍，终是心一横。
“去罢。”
声音微颤。
云青谣垂头应下，便转过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景曌就眼睁睁，坐在龙椅上，看着那身影头也不回的，一步一步的走出金銮殿，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他视线里。
景曌终是忍不住了，从龙椅上一跃而下，在满朝文武诧异的眼神之中，抛下所有帝王禁锢，几下冲出大殿。
“云青谣！”
景曌冲到云青谣面前，望着她一双眼，眼中不舍喷薄而出。
云青谣却也只是避开眼神道，开口道：“陛下，还有何事？
风雪铺面，那雪花在云青谣的银色铠甲上化成水滴。
景曌一点一点的冷静了下来。
最后也只是颤抖的双唇，低声问道：
“朕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如今，你还爱我吗？”
云青谣愣了愣，抬起头，少年帝王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点桀骜？眼里几近乞求的望着她，一双眼里浓郁的哀伤像是这漫天风雪一般要将她淹没。
云青谣终是缓缓地，缓缓地别开了脸，抬起头望着摇曳的雪。
“世人都想着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求到最后，大多都只求了个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人间共白头的结局。”
“陛下，臣此一去，便不再回来了。”
云青谣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迈下那上京王宫的台阶，任由披风烈烈飞扬在风雪之中。
“臣应当会战死沙场，若此间事了，臣仍苟活于世，陛下便将蛊掐死罢。”
云青谣突然站住了脚，站在那风雪之中蓦然回眸，朝着高台之上身披龙袍的景曌莞尔一笑：
“不过陛下待臣死后，倒是可以考虑给臣追加个一朝皇后当一当。”
说罢，便不再看景曌，转过头去，真的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宫门，走向了她所朝着的北燕疆场。
景曌站在原地，文武百官从殿里默默地走到了景曌的身后。
这女子，当真称得上一个“奇”字。
景曌望着那抹红，倏地大喊道：“愿镇北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天子一声号令，文武百官便跟着喝道：
“愿镇北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愿镇北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愿镇北大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云青谣眼泪簌簌落下，却硬是咬着牙，一步一步的迈出了这上京王宫。
在云青谣的身影消失以后，景曌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
随后便觉得眼前一黑，便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宫外。
谢宛领着三万王军已经等候多时，道路两旁，是夹道欢迎的百姓，远远地望见那一抹红自宫门中出来，欢呼声响彻上京。
风雪潇潇，云青谣双眼通红，来到阵前，咬着牙让自己看着不那么丧气。
军中大忌，动摇军心。
谢宛跪在地上，抱拳向着王宫高喝一声：“北燕王军，定不辱皇命！平乱止战，定国安邦！”
那三万王军男儿便在上京宫门口，齐齐撩袍，跪于地上。
银甲三万，红色的王旗在风雪之中猎猎作响，硕大的云字在上京飘荡。将士们抱拳高呼：
“平乱止战，定国安邦！”
“定国安邦！！”
回声飘荡在上京，久久未绝。
云青谣缓缓的回过头去，望了一眼上京王宫。
曾几何时，这宫门，是她怨恨之处，若是没有它，她便能随时随地的四处游玩。
万万没想到，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这宫门，竟是替他出征。
在长春宫那三日，她水米未进。
那些真真切切的记忆激荡在她脑海，那三日她仿佛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走出去，也没有人，告诉她究竟是真是假。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个云青谣，她是运动员云青谣穿越了过来？又或许根本就可能她只是真的失忆了，那个世界的生活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从头至尾就只有一个云青谣？
她不知道。
她确实深深地爱过景千，但是她也真真切切的爱上了景曌。
她接受不了景曌，也接受不了自己。
云青谣翻身上马，行至军队最前方，不再去看那上京王宫，目光定定望着前方。
今日是他生辰，舞怕是没有机会跳了。
何时北燕安定，便是礼至上京。
“北燕王军，出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