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第一百三十章 没有降下来 ...
-
第一百三十章
-
今年的冬天冷得黑湖结了厚厚的冰，但大雪一直到圣诞节都没降下来，只是乌青阴沉着。回家的列车很早就载着这些回去过节的学生出发了。达芙妮和潘西今年都留校了，达芙妮和妹妹闹矛盾了，不想回去看到她——而潘西，美其名曰是陪伴可怜的不被家人喜欢的毒舌老巫婆，其实是准备就近跑到霍格莫德跟男朋友约会。
这辆驰往圣诞的列车上的学生比往年要少，学生也都稀稀落落地坐在车厢里，蛋白的天空阴郁着。佩格莉塔对面坐着薇琪，她从上车开始脸色就很差，像一张裹了墨的薄薄油纸，乌黑即将沁破，从里面泼出来。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列车即将进站，当佩格准备拿着自己的手提箱行李下车的时候，一只苍白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佩格莉塔，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你会来吗？”
佩格反应过来：“番茄酱？”
车厢的人逐渐都走空了，而薇琪依然紧紧攥着佩格莉塔的手臂，直到淤青，她的声音微弱：“……薇琪，这可怜的女孩，我不想她和我一样。”
那不是属于薇琪·罗齐尔的声音，而是她的姑姑，一个没有名字，被自己的祖父养在浴缸里，充当木偶一样的卜算工具的女人。她为许多任主人占卜，可一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她仍旧未曾摆脱自己的命运。
如此柔软地蜷缩自己身体，把自己塞进小小的阁楼里，为了活下去，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欺骗、谎言、隐瞒，戴着许多可怖的面具存活于世。
“他们……逼迫她，为主人预言，其实只是……想要谋取自己的利益……她快撑不下去了。”‘薇琪’说，“薇琪没有这样的天赋，他们逼迫的……一直是我，他们想要拿到那个‘答案’。”
“你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了吗？”佩格注意到了她的停顿。
她的眼睛之中的迷茫闪烁了一会儿：“这和你有关……佩格，我想把它给你，而不是给其他任何人。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请跟我回去。”
“我不太相信。”佩格直率地说，“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了，你骗我，骗布雷斯，让我们落单，其实想要杀死他，杀死我。番茄酱，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薇琪’撒开了手，她放弃了，没有像诱骗其他人一样，故意流露出弱小和悲伤，她的脸上是冷凝的，僵硬的，和佩格莉塔五十年前见到她一样，躺在浴池里，浑身像银器和冰一样的，死板冷漠的少女。
“所以，我要先跟瑟吉欧说好，再去你家过圣诞节——如果你再骗我，这次他真的会把你送到魔法部去。”在她的注视下，佩格莉塔摊开手，舒展着自己的手掌，还有被她紧张之下箍出来的痕迹，“先说好哦，这次不要再抱得那么用力了，很痛的！”
——她被少女拽着，风一样在这阴郁寒冷的伦敦车站跑起来。太迥异了，太不寻常了，只像是在梦里发生的一切。在过去，她们一个是只能躺在箱子里的机械人偶，一个是被锁在笼子里的休眠的蛇，谁也没有多余的腿落在地面上。最开始是小阁楼上，佩格莉塔两步就能走完，然后是地下室、古堡的卧室和主人的书房，她们谁都没有家，也从来不过圣诞节。
“这是——”在车站外面找到了等候多时的瑟吉欧，佩格向他介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番茄酱！”
“是外号吗？”他问的是薇琪，他的妹妹总有这种给别人起绰号的陋习，比如小时候她坚持认为德拉科是一颗金色龙蛋变成的妖精，坚持向别人介绍的时候叫他蛋蛋。
“……我就叫这个名字。”她回答。
瑟吉欧接受良好，点了点头：“好的，番茄酱小姐，那么我会在26号那天来接佩格，你们玩得开心。”
“你的语气好像一个管家……”佩格莉塔说。
“否则呢？当着你朋友的面掏出手帕哭泣：唉，这个圣诞节我又要独守大房子了——很遗憾，佩格莉塔，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欢安静，尤其是安静地，独自一人在房子里，和家养小精灵一起过圣诞节。”瑟吉欧说。
“这个人就这样嘴硬，他晚上肯定会偷偷掉小珍珠，觉得自己被家人们丢下了的。”佩格莉塔跟薇琪蛐蛐。
薇琪点头：“我懂，主人也会。”
佩格不知道应该先捂住番茄酱的嘴巴警告她不要随便在外面叫伏地魔主人，还是应该进一步询问她什么？伏地魔真的会因为没有人陪他过圣诞节掉小珍珠吗？怎么她没看到过！
而瑟吉欧就像没听到番茄酱的失言一样，只是平淡地和他们挥了挥手，临走之前他停顿了脚步，状似无意地问起：“……番茄酱小姐，罗齐尔家的圣诞节只有佩格莉塔一位客人，对吧？”
“是的，只有佩格。”她说。
瑟吉欧没说话，但可见的松了口气。
-
“你死掉之后，主人还为你准备过圣诞礼物。”在前往罗齐尔家的路上，薇琪说。
在被感动之前，鉴于对伏地魔的了解，佩格莉塔决定对此产生一点怀疑：“他准备了什么？”
“萨斯曼和戈尔温。”薇琪面无表情地说。
“这是什么？”
“两个办事不力的食死徒。”薇琪说，“每次到圣诞节主人的心情就很糟糕，他把他们杀掉了，说送走给他的蛇当圣诞礼物。”
“这很显然只是他自己心情不好想杀人而已吧！不要把什么都当成礼物送给别人啊！”佩格莉塔无语。
“你不喜欢吗？”薇琪困惑，“我以为你爱吃。”
“一点也不！”佩格莉塔斩钉截铁，“过去，现在，未来，我都是坚定的甜党……我只是喜欢吃甜食——糖尿病的人类也不可以。”
佩格还是蛇的时候，跟汤姆来过罗齐尔家，但那已经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像这样古老又贫穷没落的家族，没钱修缮老宅，所以这阴沉的大宅子和几十年前看上去一样，像一个枯瘦巫师老头，躲在稀疏枯黑的树杈后，守着他们老掉牙的荣誉。
薇琪一回来，罗齐尔先生就脸色不善地逼问她：“让你做的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我需要帮手，现在把她带来了。”不管是番茄酱还是薇琪都不想跟罗齐尔先生多说。而佩格也并不畏惧地盯着他打量——她记得他，在伏地魔复活的仪式上，他还抱着他的大腿流了一脸鼻涕眼泪，差点擦在了伏地魔的袍角上，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避开了。在自己的小辈面前倒是端着架子，显现出家长的威严。
“你好，鼻涕精先生。”佩格莉塔说。
“什么？”罗齐尔先生吸了吸鼻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等不到他继续说什么，佩格就已经被薇琪拉上了阁楼，薇琪站在楼梯上回头警告他：“如果你想拿着东西向主人摇尾乞怜——就不要来打扰我们。”
薇琪之前提到过她的姑姑被关起来的阁楼——但佩格莉塔不知道，她们甚至不能在阁楼上直起腰来，只能半蹲着匍匐前行。没有窗户，也没有自然光，只有魔杖微弱的光亮。薇琪也住在这里，她是自愿的，她宁可和番茄酱住在一起，起码这自身难保的怪物姑姑不会把她当一个可以估价的物件。
佩格莉塔心里没办法再对番茄酱欺骗自己生气了。如果是她被关在这里十几年，她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不对世界产生怨恨。
和沙菲克家类似，罗齐尔家也坚信纯粹的血统能给予他们与众不同的特殊天赋，他们家族出过许多位著名的占卜家，但下场都不算太好。就像所记载的，沙菲克家部分后裔拥有类似通灵的能力，可他们常夭折早衰，或陷入精神疾病。佩格莉塔觉得，这比起是天赋，不如说是诅咒——厄运的祈愿。向魔鬼祷告，自然要付出代价。
“我有一种预感……”薇琪说，“它的结果会与你有关。我和薇琪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直接把它给埃文，让他将它交给主人，我担心会对你不利。”
“你自己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佩格好奇。
“我不知道，我只是与灵性沟通的‘媒介’，但和它们打交道太久，有时候我会有预感它是好的还是坏的。”她说，“我的预感告诉我——最好连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能给你看，佩格莉塔，你自己决定是否给主人。”
她撬开了阁楼的地板，一股蓍草的味道扑鼻而来，那是一团被烧焦的，黝黑的炭团，她就像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把它放在了阁楼潮湿的地板上。它看上去还像活着的生命，而不是一块被烧焦的骨头。
“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佩格莉塔抱起它，剥开外面的炭，看到了森白的骨头……她想起特里劳妮教授上课时说的，占卜可以借助拥有灵性的动物尸骨为媒介。
“是我。”薇琪毫无情绪地说，“我在地板的夹层里死掉的，是薇琪把我埋了起来。效果会比马人的骨头更好。”她以为佩格莉塔是在怀疑她能力的真实性。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有点紧张……”佩格说，“我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万一它说，我马上就要死掉了，我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啊？”
“这就是命运的诡计。”她轻声说，“假如我们充耳不闻，可能反而不会走向命运。所以你也可以不打开它，我们一起把它毁掉。”
佩格其实她也有一瞬间心动——任何和预言、命运有关的东西，只会招来大麻烦，作为特里劳妮教授的头号受害者，哈利的前车之鉴就在这里。但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罗齐尔先生都把事情告诉汤姆了吧——如果最后没有把东西给他，你肯定会被骂的。你本来可以直接给汤姆，但还是偷偷告诉我，我不想你因为我受连累。”
“没关系。”薇琪说，“我可以为你而死。”
“我不愿意！”还是薇琪的那张脸，但语气从死板变得暴躁，“我不想死！我就是不想死所以才把身体让给你的，别擅自做决定啊！”
“原来你一直都在吗？”佩格莉塔还以为她的状态就像当年她寄宿在琼纳斯的身体里一样，当她使用身体时，琼纳斯的灵魂就会陷入沉睡。
“因为说到底，我们身体里只有同一个灵魂，番茄酱只是一段记忆，真正的她已经在守护神咒下死掉了。”薇琪耸耸肩，见佩格莉塔流露出难过的表情，她很快说，“——没有任何遗憾，这是她自愿的，但仅限于她的生命——我不想死，也不会为你死的，佩格莉塔，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好了，你赶快看，然后带着这个晦气的东西快走吧，我不想继续再被脑袋里的感情纠缠了。”
在薇琪的催促下，佩格从里面取出羊皮纸，先闭上眼，再深呼吸，鼓起勇气，可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无助地说：“但是……我看不懂啊！”
她的占卜成绩只能算还行——在特里劳妮教授放水下，实在搞不清楚这些深奥的符号，是的，羊皮纸上只潦草地用蓍草灰屑写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她还以为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惊天大秘密——现在白做那么久的心理准备了。
“欸？”薇琪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她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么严峻、现实的问题，占卜的能力是她与生俱来的母语，比起英语单词要更早学会，所以她也没事先想到这一层。
“我不能看，这会给薇琪招来麻烦。”薇琪的语气又变得沉稳冷漠，“但这些文字，主人肯定能解读……”
“不能先给他看，他总疑神疑鬼的。我还是先问问更权威的人士……”
“比主人还权威？”薇琪不解。
“嗯……我觉得应该彼此彼此吧……”佩格莉塔含糊其辞，伏地魔年轻的时候学术能力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按照佩格当蛇的时候看他用时间转换器把一天掰成48小时来用的努力程度来看。
她把这段话誊抄了下来。但她没想清楚要不要给汤姆看……或许把它毁掉更好，就像从未知道它存在那样。在她犹豫纠结的时候，薇琪又把那一小截羊皮纸和骨头重新藏进了地板夹层里。在佩格莉塔没决定怎么处理它之前，她决定不对它进行处理。佩格跟着薇琪下了楼，进到了罗齐尔家的客房——和杂物间差不多，她们两个用了很久才收拾干净。最后累得倒在床上。
她们抵足而眠……这样的机会迟了整整四十年！薇琪棕黑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佩格？”
“……嗯？”是佩格的声音，她已经太困了，昏昏沉沉。
“1965年，你死去之前的那年圣诞节，下了好大好大的雪——你喊我出去堆雪人，但你已经退化得太小了，被大雪淹没了，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你要死了。”
“我把你捧回去，给主人看的时候，我觉得他也知道——因为他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如果是往常，他肯定会大发雷霆，责怪你，责怪我到处乱跑，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还给他惹麻烦。但那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把你放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主人的身上全都是冰冷的，比我还要凉，比我们堆的雪人还要冷，但口袋是温暖的。你在里面蜷缩着，躺了一个晚上，我们都没有睡。你知道吗？只有那一次，我发现原来我跟可怕的、强大的黑魔王大人并不遥远。只有那个晚上，我们都希望你醒过来。我在向命运的死神摇尾乞怜……黑魔王大人呢？他或许在诅咒、威胁死神？”
“冬眠结束，你醒过来了，一如往常，你什么都不记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你向他抱怨没有跟你说冬眠快乐——他说，佩格莉塔如果你死了，他会把你所有的朋友都杀死，一个都不会留下。你说：你就是我的第一个，最好的朋友，那你最先自杀好了！他拂袖而去，你们吵架了。”
“一个月之后的春天，你死掉了。”
狭小的房间里堆着太多老物件，她们就像躺在几十年前。尘土、蛛网、腐败的气息之中，圣诞节要来临了。
“我没有死掉。”佩格抱着被子，轻声说，“我只是冬眠了，现在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本应该聆听她回答的人中——那祈求命运的人已经在阁楼里蜷缩匍匐着死亡，如她所忠诚所希冀那样，骸骨都熊熊燃烧。她的故事已经化为灰烬，不会再延续，她的灵魂已经像是拨开的命途迷雾一样消散。
而诅咒命运、想要战胜命运的人失败过一次，又要再次落入覆辙。如果薇琪能听到属于“番茄酱”内心的声音……那么佩格，在闭上眼睛，心脏搏动时，她也能听到，一无所知，连自己是人类都不记得的，“蛇”的声音。
无论长大之后，他是变成了伟大的人，还是邪恶的人……它都不希望汤姆死去。佩格莉塔觉得自己有勇气向汤姆询问那张羊皮纸的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