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圣人召见 ...
-
这一声叫的颜乐明左右看看：
“尊驾这是在叫某？”
那老者不可置信的盯着颜乐明的脸，随手拽过一个持灯的手下拉着他的胳膊将灯提高：
“像……真像……”老者入神的感叹着。
颜乐明问：“某可是像尊驾的旧人？”
“尊驾难道是熹王？”裴仁时夸张的大叫起来，“哎呀，仆早年在长安有幸目睹过熹王出行，现在认出来了！”
那老者回神，似是探究的扫了裴仁时一眼，然后收敛了惊讶神色，拉住颜乐明的胳膊笑道：
“某正是熹王，相逢即是有缘，新猎的肥羊，正好给咱们下酒。”
驿站堂中火灶上烧起了熊熊火焰，自有熹王的手下从猎物里挑出一只肥羊剥皮处理将之上架炙烤，熹王嫌弃驿站备酒寒漏，让仆人拿出随行带着的三勒浆，三人落座时，熹王将颜乐明拉至身边，对裴仁时管也不管，裴仁时暗自苦笑，提起十二分精神坐在一边。
熹王劝酒一巡，可见颜乐明只是浅饮，不由皱眉道：
“军中将士，哪有不豪饮的？颜卿这是瞧不起本王？”
颜乐明连忙叉手告罪，脸色微红：
“殿下明鉴，某的确不善饮，当初军中兄弟也帮某练过酒量，可回回某也总是五六杯就倒了，怕喝酒误事，所以某也没怎么刻意练过酒量。”
熹王微微失神，喃喃了一句“真像……”，在裴仁时苦着脸开口提醒前自己又恢复了神色：
“那就不要多饮。陪本王说说话也不错，本王瞧着你，想到前线浴血奋战的大好男儿，也是心中欢喜。”
他问起颜乐明回长安目的何在，颜乐明思付杨国忠召见一事也不算机密，便如实相告，熹王闻言打了个哈哈，两只明亮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杨相乃国之栋梁，本王就是个吃喝废柴而已，实在不能为杨相分忧为国事出力，如今喂饱小友也算是出力途径之一了，哈哈。”
有仆从将正在烤的肥羊上切下烤好的娇嫩部分端上，熹王身份最为尊贵，切下的第一盘自然端到他面前，没想到熹王收到后看也不看亲自转给颜乐明，颜乐明大惊，坐直了推让道：
“殿下抬爱了，某不胜惶恐。”
“本王煞是喜爱你这个小将，”熹王一手按下颜乐明的手，一手将那盘羊肉放到颜乐明跟前的案上，“你委实需要长些肉，也累的太瘦了。”
一边被冷落的裴仁时委屈的看了看苍天。
“颜卿姓颜，可与平原颜真卿大人有关系？”熹王一边吃喝一边好似浑不在意的问道。
“颜真卿大人是——”颜乐明犹豫了一下，露出丝苦笑，“是长者，某是常山颜杲卿大人的……家仆。”
“颜卿本不姓颜？”熹王的关注点并不在颜家功业上，而是继续追问，“原本姓氏为何？”
“这——某少时受伤，真的不记得了。”
熹王盯着颜乐明又是一阵出神，颜乐明被瞧的左右不舒服，试探着唤了两声“殿下”才把熹王的神思拉回。
“今日与乐明一见投缘，”熹王忽然声音有些飘忽，神色似有感慨和怀念，“不想与乐明见外，乐明唤某一声阿翁吧。”
“啊哈哈哈，熹王殿下，”裴仁时大声笑道，“这羊肉真是美味，不知道用了什么秘制调料。”
熹王被裴仁时惊得一楞，越过颜乐明望去，见裴仁时脸上虽然笑着，盯着自己的眼中却满含深意：
“殿下不知，某喜好口腹之欲，对长安各处酒肆食坊多有点评，王爷若肯将这秘制调料割爱，某一定向全长安传播殿下的美德，这对殿下——有利无害啊！”
他刻意将“有利无害”四个字咬的极重，连颜乐明都觉察出他话中的提醒之意。颜乐明毕竟未及弱冠之年，心性哪怕再沉稳也有些少年意气，此时想起裴仁时一直对自己的隐瞒，意气涌起，对裴仁时冷笑一声，再转回熹王时已经流畅的叉手下拜道：
“我也觉得与阿翁甚是投缘，得阿翁青睐，才是我的三生有幸。”
“哈哈哈，好孩子！”熹王扶起颜乐明大笑，“阿翁喜欢！今夜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咱们两人先欢喜了就好！”
颜乐明不能多饮酒，裴仁时为了看着所以也刻意不敢多喝，没想到熹王竟也不再饮酒，三人一直神色清醒聊天吃喝，解决了半只烤羊，熹王与颜乐明聊得很是开心，到了深夜，各自回房休息，颜乐明看了眼跟着自己进房的裴仁时，反身关上门，他对脸上写满了“你问吧”三字的裴仁时问道：
“熹王是何人？”
“熹王殿下名唤李沅琅，乃章怀太子之孙，与当今圣人同辈。”
“你今夜三番两次阻止熹王，是阻止什么？为什么阻止？”
裴仁时抬起眼：
“乐明，你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啊，现在问题怎么这么多？”
见颜乐明不说话，只是气鼓鼓的盯着他，裴仁时首先服了软：
“唉，你知我的苦衷，我不能多说，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提醒熹王是为了熹王好，怕他被某些小心眼——呃，爱计较的人找麻烦。”
颜乐明死死盯住裴仁时的眼：
“那你告诉我，此次杨相召见，是不是另有他意？”
裴仁时也看着他，一边看着一边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颜乐明鼻子里吭出一口气，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
裴仁时连忙挪动屁股腆着脸蹭过去哄：
“乐明，阿兄我没有——”
颜乐明伸手糊上裴仁时的脸把他推开：
“离我远点。”
第二日清晨两人与熹王一路同行，进了长安后才分开，颜乐明与裴仁时来到杨国忠府邸前，经过通报，颜乐明被门人引入府中，裴仁时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颜乐明的背影消失，他才苦笑一声，去往自己的目的地。
颜乐明没想到自己竟被领着从侧门穿出杨府，一辆马车停在侧门外，一个白面无须的四十多岁男人站在车外对颜乐明叉手行礼：
“颜都尉请上车。”
颜乐明摸不着头脑的还了一礼，坐上车车门便紧紧关住，车厢内虽然装潢豪华舒适，但车窗却也是锁死的，颜乐明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他对长安并不了解，车子转了多少弯走了多远路于他也无用，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车子停稳，车门终于被拉开，门外恭迎的换成了个五十多岁的身穿内宦服饰的男子，颜乐明大惊，急忙下车，发现自己真的进入了一片宏伟雄奇的宫殿群中。
但是停车的地方很是僻静，长长的夹道除了两列低眉顺目的小内宦便再无他人，颜乐明跟着那老内宦走入殿中。殿里也很是空旷，寂静无声，颜乐明想开口询问，可那老内侍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直到一个一袭红衣的高大老者走向他们。
颜乐明随着那老内侍停步，可老内侍对那高大老者行礼过后就无声退下，颜乐明只得站在原处看着红衣的高大老者走到自己面前。
那高大老者有着胖胖的圆脸，但是目光和蔼显得非常慈眉善目，他头发花白没有胡须，年龄大概在六旬之上，可是身形挺得很直，他虽比颜乐明矮但显得十分魁梧，打量着颜乐明，他似是陷入一种对往事的追忆缅怀之中，略微出神的喃喃点头：
“像……真像……”
颜乐明恭敬的叉手下拜道：
“某颜乐明，见过长者。”
那高大老者回神，感慨着长出一口气，温声道：
“某乃高力士。”
颜乐明立刻换了更严肃恭顺的神色行礼道：
“朔方军右果毅都尉颜乐明，见过大将军。”
高力士早在天宝七载加官骠骑大将军，所以世人常以大将军称呼他。颜乐明如此称呼他，他却笑呵呵的按了按颜乐明的手，高力士的手隔着衣料却依然很暖：
“无须如此见外，随我去见圣人。”
颜乐明没想到此次进京来拜见杨国忠，却被直接拉入宫到了圣人这里，心中剧烈跳动，他强压着紧张随着高力士穿过冷寂殿堂进入一间临水的殿阁。只见一个老者一身黄色常服，头戴黑巾幞头，正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背对着他们。颜乐明猜那就是当今圣人，从背影看，圣人体长挺拔身姿修雅，身形保养的很好，完全没有七旬老翁的模样，背影就带给颜乐明一种熟悉的感觉，后脑某处有些刺痛，他微微晃了晃头。
“圣人，颜都尉带到。”
高力士的轻声通传让颜乐明回过神，跪拜见礼，他却没有直接抬头打量圣人的勇气。
他听到脚步声走近，从视线余光，他看见圣人走到床前坐下，静默良久，圣人方才出声，声音虽然苍老但声线听不出多少浑浊，不过此时能听出一些颤抖：
“你抬起头来。”
颜乐明躬身称是慢慢跪直。
他也看清了圣人的脸，那脸上仍然残存着年轻时的英俊潇洒，皱纹不多，原本明亮的眼睛已开始浑浊，露出幞头的花白的发总让颜乐明觉得是最近才出现，这张脸让颜乐明的后脑开始细密的刺痛，不过心底涌出的熟悉温暖的感觉却让他留恋。
圣人向颜乐明招了招手：
“靠近一些。”
这临水殿阁不大，室内陈设简单，显然是用于平素休卧，除了一张坐床并无高脚坐具，高力士亲自给颜乐明拿了一个坐垫铺到圣人近前，颜乐明犹豫了一下，终于跪坐过去。
“抬起脸。”
颜乐明乖乖的仰起脸，看着这个神色复杂的老者，面露不解。
“你叫颜乐明？”
“是。”
“多大了？”
“大约是——虚年十九。”在圣人面前颜乐明不敢说的太含糊，只求把一切都回答到最精确。
“为何大约是？”
“禀圣人，我四年前被颜公收养，前尘往事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年岁，据我义——据颜大人推测，四年前当有十四岁。”
“四年前为何失忆？”圣人的声音更飘了些，但也更抖了些。
颜乐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伤重。”
“何伤？”
“据颜大人讲，有刀剑外伤，头部也收到过撞击——他推测我大概是遇到了匪类。”
“你会武功。”
“是。”
“失忆前就会。”
“对。”
圣人伸出手，似乎要抚摩颜乐明的脸，可他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你身上，就没有失忆前就带着的，物品？”
颜乐明摇摇头：
“没有。”
“你仔细想想，”圣人眼中闪出期盼，“任何信物都行！”
颜乐明认真的回想了一下，面对这眼含期盼的老者，他实在心有不忍，可是他也实在没有别的答案，最后只好再次摇头。
高力士此时在一边轻声道：
“圣人，或许可以查看伤疤……老奴还记得大致位置……”
“对……对对。”圣人急忙吩咐，“你且把上衣脱下。”
颜乐明有些脸红，眼角偷偷扫视周围，确认在场除了圣人与高力士再无他人之后，他只好慢慢脱去外袍与中衣，继续跪坐在圣人面前。
圣人终于轻声感叹了一句“像”，但随即目光扫过颜乐明满身的伤疤，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为何得来？”圣人首先指着左肩头最明显也是最狰狞伤疤问道。
“在洛阳……”颜乐明不愿多讲，可是在圣人面前他也不能有丝毫隐瞒，只好尽量简单的回答道，“被安禄山砸断了左臂，求医时留下。”
圣人咬紧牙关，静默片刻，又指着看起来较新的一处：
“这里？”
“九门城南，被划了一刀。”
“这里？”
“雍丘时，被箭矢射中。”
圣人指着颜乐明身上较新的伤疤挨个询问，神色中渐渐泛出心疼，但颜乐明只是垂眸安静的回答，不见什么情绪波动。
“好孩子……”圣人的手终于落在颜乐明额顶，手上有茧子，但很温暖，“是我大唐的好男儿。”
这颤抖的语气让颜乐明再度疑惑的抬眼看向他。
颜乐明不是傻瓜，自然要去想现在为何被带到圣人面前、为何被圣人如此询问、又为何得到圣人如此反应的原因，可是他又不愿意多想，似乎即将猜到的解释太过匪夷所思，他并不愿意寄希望于这种虚幻缥缈。
最后几道是年深日久颜色最淡的几道伤疤，圣人不再询问，而与高力士凑在一起，一边仔细回忆一边细细对比，颜乐明脸红的像刚做好的樱桃酥酪，努力忍着尴尬任两个老者在自己身上细细打量。
圣人再抬起头来时真的流下泪水，不等高力士上前他径直用袖口擦去：
“好孩子，朕留你在千牛卫随侍左右，你不必再回河北了，如何？”
这不是圣旨，只是寻常的询问语气，所以颜乐明犹豫着实话实说：
“臣想回河北战场，为国出力。”
“大唐有万千好男儿，不差你以一个，”圣人并不生气，又更加熟练的揉了揉颜乐明发顶，“你大好性命，留在朕身边，有更好用处。”
颜乐明咬牙，继续说心里话：
“颜氏三十六人在洛阳慷慨赴死，唯独臣一人死里逃生，臣若是在后方安坐，目睹他人为国效死，臣实在——于心难安！”
圣人沉默良久：
“那朕总要为你做些什么，你想要何物？”
颜乐明忽然叩拜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臣请诛王承业！还颜杲卿大人一个公道！”
“你这是何意？”圣人惊问，“速速与朕说来！”
颜乐明回想当初悲愤难抑，眼泪流下，他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把真实情况一一道来。
原来安禄山造反之初，颜杲卿摄于安禄山威势，假作投降之举，后诱杀叛军大将李钦凑，在安禄山背后起兵反正，河北各郡在颜杲卿与颜真卿的带动下燃起熊熊抵抗烽火。颜杲卿特意派了自己的二子颜泉明带着李钦凑的首级并押解着叛将何千年与高邈入朝奏功，没想到途经太原时，颜泉明被太原尹王承业扣留关押，王承业另派了使者带着首级与俘虏入朝奏功，被圣人封为羽林大将军。很快燕军两万铁骑包围常山，颜杲卿命颜乐明快马突围前往太原求救，但王承业怕冒领功劳败露，盼着颜杲卿早点死，就将颜乐明挡在府外拒绝派兵，颜乐明在太原尹府门前跪了一日，最终只得独身返回常山。不久常山城破，颜乐明与颜杲卿及颜氏子弟三十六人落入安禄山之手，三十六名颜氏子侄慷慨赴死，而颜杲卿与副手袁履谦更是被安禄山派人活剐了几千刀折磨至死。王承业到现在竟还做着他冒领的羽林大将军，关押着真正英雄的儿子。
“圣人明鉴，”颜乐明说道这里已经止不住滚滚泪水，“我大兄颜季明在常山城外被俘，在城下被叛军当着义父的面砍去头颅，我二兄颜泉明被小人关押已有半年，我四弟颜诞只有十二岁，在洛阳与义父一起就戮。每每想到那王承业仍在太原作威作福，享受着原本是我义父的荣光，我就如万箭穿心痛彻骨髓——臣只愿圣人能还我义父还颜氏三十六人以公道！颜乐明愿为大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王承业大胆！”圣人红着眼咆哮，“高力士，立即派神武军去太原，带着朕的圣旨，削去王承业一切官职！将之杖毙！朕要他被打成肉泥！以慰颜卿在天英灵！”
高力士也红着眼睛快速离去传旨，颜乐明心神震荡难以自已，恍惚间感觉到圣人竟是上前揽住了自己，颜乐明慌忙匍匐后退，圣人无言的看着他，最后只好回到坐床上。
两人平复片刻，高力士也已回转，圣人对颜乐明说道：
“朕尊重你为国效力之心，不再强留于你——不过你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危，不可轻易丢了性命。”
“是。”
圣人挥挥手，高力士便带着颜乐明告退，出了南熏宫仍是回到颜乐明到达的那条夹道，高力士才问：
“你就没什么问我的？”
颜乐明想了想，微微苦笑：
“到一切可以言明的时候，阿翁应该会告诉我吧。”
“你叫我什么？”高力士有些怔楞。
“这——刚刚无意间唤出口，”颜乐明叉手告罪，“大将军莫怪。”
“不，这样称呼很好。”高力士按了按颜乐明的手，笑得愈发慈祥温和，“待到一切水落石出，一定都会让你知晓。好孩子，先委屈你了——”
颜乐明对这个慈祥老人印象很好，不由也微笑着说道：
“谢谢阿翁，我知道。”
“此番进京名义是拜见杨相，所以回去还是要见上一见，这次与圣人相见，不要再对其他人谈起。”
“是。”
仍旧是那辆马车与车夫，颜乐明再度进入杨府时已经到了下午。颜乐明还要拜见杨国忠，在杨府执事领着向里走的时候，一人也在跟着家仆的引领走向外。两人擦肩的瞬间，心有所感各自抬头，都怔了一下。
因为对面来人一身胡商打扮，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墨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仿若翡翠流光溢彩，此人正是安庆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圣人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