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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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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
小年夜。
外面温度零下,是雨雪交织的湿冷。
奚沅在房间写完作业,抱了几包零食到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陈妈在厨房里做菜,奚沅盯着电视里的人,然后往嘴里塞了两块薯片,瞥了眼时钟。
两小时前奚道勤给她打过一通电话,那时候就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这些年奚道勤工作一直都很忙,对她这个女儿管得少之又少,奚沅早就习惯了。
答应好的六点回家。
直到八点半。
门口才有了动静。
奚沅闻声,抬眼看过去,神情便是一怔。
不是因为她爸,而是她爸旁边站着的陌生女人。
那女人身段窈窕高挑,站在一米八七的奚道勤身边也不显娇小,墨发雪肤,眉眼冷清,一身惹眼的收腰紧身海派旗袍,周身仿佛自带无形屏障,将眼下过年的热闹与浮躁都隔绝在外。
很像颁奖礼走红毯的电影明星,优雅又高贵。
陈妈端着菜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两人,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小心翼翼看了眼沙发上的奚沅。
客厅的气氛骤地古怪起来。
奚沅始终安静坐在沙发上,一双干净黑亮的眼睛直勾勾朝女人望过去。
与此同时,穿旗袍的女人也在端详着她。
一大一小在偌大的客厅无言对视,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与博弈。
奚道勤脱下西装,跟那个女人的外套一起挂好,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沅沅,这是你于阿姨。”
一阵拖鞋踩踏木板的声音过后。
女人走到她跟前站定了。
奚沅微微仰起下巴,蹙眉看她。
“你好,我是于砚清。”
声音跟长相一样,带着点微凉的距离感,却也温和。
不难听。
却比不上妈妈的声音温柔。
电视里正在播放小年夜晚会,音乐喜庆热闹,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个节目时声音带着笑意。
最喜欢的歌手就要上台了,奚沅却耷拉下眼睫,没了兴致。
所以这么晚才回家,不是在忙工作,而是在忙着给她找后妈。
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不上不下地堵着奚沅的心口,闷得难受。
于砚清望着沙发上沉默不言的小姑娘,并无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出现不会让她开心。
过了一会儿,女孩就这样在她眼前很轻地吐出口气,复又抬起下巴看向她,简练地吐出两个清凌凌的字音。
“奚沅。”
少女唇色天生就很红,皮肤又白,娇贵养出来的十五六岁少女,那张脸极为明艳夺目,眉眼生得浓黑,又是浅内双,眼尾略微上扬,专注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带着不好接近的锋芒。
憋了半天,还以为要发多大的脾气呢,原来是个小哑炮。
于砚清笑了。
唇角轻轻勾起,弯起的弧度很漂亮。
笑声很淡,很轻。
「漂亮又怎么了。」
「漂亮就能也讨我的喜欢了?」
「我又不是爸爸。」
奚沅心道。
彼时,一只礼品袋递到她跟前。
奚沅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礼物,而是于砚清的手。
纤细白皙,像玉一样温润,指甲修剪得很漂亮,透亮干净,没涂什么浮夸的颜色。
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于砚清第一张脸很完美。
第二张,竟然也这样好看。
“见面礼。”
“希望你喜欢。”
耳畔传来于砚清的声音。
奚沅视线重新转回到礼物袋上。
还挺大的。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反正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她喜欢的。
陈妈这会儿在餐厅上菜。
奚道勤笑着招呼于砚清坐下。
奚沅在餐桌对面,看着于砚清坐到了那个她熟悉的位置上,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本就压着的火气不受控地开始爆起火星子,而后燎原,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倏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少女清凌的嗓音明显带上了刺骨的冷意。
“非得坐那吗?”
“那是我妈的椅子。”
奚道勤放下汤碗,拧眉呵斥道:“奚沅,我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是礼貌?”
“过去,跟你于阿姨道歉。”
餐厅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
奚沅绷紧了肩线,不卑不亢地跟父亲对视。
看的时间长了,她的眼眶也就忍不住地开始泛红,却还是强撑着不肯退让。
奚道勤的严厉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便开始心软。
他跟已故的妻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常捧在手心里都怕捂坏了,哪里舍得凶她。
望着满脸戒备又委屈的女儿,奚道勤败下阵来。
他含着歉意,冲于砚清颔了颔首,而后冷着声音对奚沅下令。
“坐下,先吃饭。”
奚沅早就没了吃饭的胃口。
将父亲眉眼间的疲倦和无奈看在眼里,她心里又酸又涩。
妈妈过世已经七年了。
而这七年来,奚道勤身边从没有出现过任何女人。
奚沅知道,爸爸不是薄情的人。
相反,他很重情。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不会生出跟人结婚的念头,更不会把人带回家介绍给自己。
大概就是因为深深地知道这一点,奚沅才会恐慌。
她只有爸爸一个亲人。
如果被于砚清抢走了,她以后就再也没有爸爸了。
这种认知让奚沅喘不上气。
她想摔筷子,想发泄自己的不满,想不顾一切的上楼去,不想继续吃这顿饭。
可她在乎爸爸。
餐厅气氛剑拔弩张。
于砚清既没开口插话,也没如奚沅所要求的那样,换个位置。
她始终安静地坐着,抬眸看着桌对面僵持着的父女俩,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外人模样。
直到她瞥见浑身炸刺的少女骤地低垂下头,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而后竟然没有像刚才那样闹脾气,顺着她父亲的话,在餐桌边坐下了。
于砚清眉梢微动,不禁有些意外。
这顿小年夜饭,还是要继续吃。
虽没再起争执,可奚沅却明显兴致不高。
不论奚道勤跟她说再多的话,她也只是一味敷衍地用嗯来应付。
父女俩的这场冷战,持续了两天。
奚道勤因为公司有事,临时飞去了M国。
而于砚清在奚道勤离开的这天,带着一只行李箱住进了她家的小别墅。
奚沅再次生出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
她气得打电话质问奚道勤。
奚道勤笑着给她答复。
「这段日子爸爸不在家,于阿姨在家替爸爸照看你,不要闹事,乖一点。」
他说。
「沅沅,你会跟爸爸一样喜欢砚清的。」
对于外出这件事,奚沅一直都有心理阴影。
不想奚道勤出差不安心,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会好好跟于砚清相处。
……
陈妈从初一开始休假,家里没其他人,奚沅尽量避免跟于砚清碰见,一直待在房间里刷题。
到中饭的点,奚沅肚子饿得咕噜叫了一声。
起身刚拿了包零食,就听见很轻的两下敲门声。
她抬眸望门那边看去,撕包装撕到一半的手指微顿。
“奚沅,吃午饭了。”
于砚清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陈妈不在家,饭菜大概率是于砚清做的。
跟于砚清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已经够尴尬的了,奚沅不想跟于砚清同桌吃饭,更不想吃于砚清亲手做的饭。
“你吃吧,我不饿。”
门外,于砚清没回话。
奚沅心不在焉地捏着饼干袋,指腹轻轻摩挲,同时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大概几秒后,脚步声渐远。
她唰的一下撕开了饼干的包装盒,一边吃一边认真看题。
这张卷子的题目有点超纲了,奚沅依次把错题都勾出来,又找了同类型的题做了两遍。
饼干吃完。
她的题目也做好了。
这会儿不知道是谁家飘来的饭香,红烧肉光是闻起来,就能想象它的咸甜酥软。
少女那白皙的鼻尖很轻地动了一下。
手机振动。
奚沅看了眼,发现是同桌齐月给她发的消息。
附图是一张在家热闹过年的饭菜照片。
齐月:「肉真的好腻,这几天我都快吃吐了,肯定又要胖好几斤……」
齐月:「你中午吃什么?快发来让我看看,你家阿姨做的菜都很清口,给我洗洗眼睛。」
奚沅很想回一句,阿姨放假了,我中午吃西北风。
消息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合上作业本,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她决定出门找家馆子吃饭。
下楼时,那股饭香气变得越来越浓郁。
与此同时,奚沅肚子咕噜噜地一阵叫得响亮。
空旷的客厅里,这点动静太过刺耳。
意识到还有个外人在她家时。
少女耳根骤地发红,尴尬地捂住腹部。
然而另一头,餐厅里坐着的于砚清已经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
奚沅原以为于砚清依旧会坐在妈妈的位置上,却不曾想,于砚清这次竟坐在客位。
少女眉眼掠过一瞬的不解。
于砚清却恍若未察,嗓音温淡地开口询问。
“要过来吃点吗?”
“不用了,我出去买。”
“今天初三,外边不一定有餐厅营业。”
奚沅就读的学校是南洮升学率最高的市一中,靠近南洮市最北边的海域,位置很偏。
逢年过节的日子,附近几乎没有商铺营业。
以往有陈妈在,奚沅不用操心吃方面的事,所以不太清楚。
于砚清见奚沅神情犹豫,又说道:“这些菜都是陈妈请假之前做好的,我只是用蒸锅热了一下。”
既然是陈妈做的。
当然能吃。
答应了爸爸要跟于砚清好好相处,奚沅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腿走向了餐厅。
脱了羽绒服,奚沅到厨房盛了碗米饭,又拿了筷子,抿唇坐到于砚清斜对面的位置。
于砚清也没跟她说话,自顾自吃着。
奚沅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拌着米饭送进嘴里。
红烧肉吃起来果然跟闻起来的时候一样香,就是跟陈妈做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大概不是刚出锅的吧,所以吃起来会有区别。
奚沅没多想。
面前的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她起身去盛第二碗。
于砚清吃好后,抽了纸巾,擦拭着那两片饱满的唇瓣,动作优雅斯文。
见奚沅这会儿又去盛了碗米饭回来,她忍俊不禁,眼里带着点逗猫似的的兴味。
“刚才不愿意下楼,是因为不想吃我做的饭吗?”
筷子停下。
奚沅却没抬头,冷淡说道:“我可以不回答吗?”
于砚清尾音带笑,语速也慢:“可以。”
奚沅垂眸,一副不想跟于砚清说话的样子,筷子动起来,继续吃饭。
然而没一会儿。
于砚清再次开口。
“其实啊,这一桌子菜,都是我做的。”
“唔——”
“噗咳……”
奚沅被饭粒噎到。
于砚清笑盈盈地望向此时被呛得涨红了脸咳嗽的小姑娘,上半身亲昵地往前倾了几度,薄唇缓缓张合。
嗓音条件是天生的好,不用刻意端腔,一字一音也格外撩人。
“好吃吗?”
奚沅好不容易缓过劲,而后重重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身后的椅子被她一下撞开,椅子腿与地板刮擦出刺耳的响动。
少女气得瞪圆了眼睛,恨恨地望着于砚清,那张白皙的脸颊烧得滚烫。
刚才吃下肚的那些食物在这一瞬跟淬了毒似的,很想吐出来。
然而始作俑者神情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好似事不关己。
从没见过哪个大人像于砚清这么不着调的。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怎么还骗人?
最终,奚沅压抑着怒意,凉着嗓音开口。
“于砚清。”
“有意思吗?”
“你幼不幼稚?”
说完,她抬起手背重重擦拭了一下唇瓣,转身就要回房。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于砚清的声音懒洋洋地在奚沅耳畔响起。
“别生气。”
“我逗你的。”
“这些是餐厅的外送。”
“……”
奚沅第一反应,是想质问于砚清。
刚才不是还说外面没有餐厅营业吗?
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就好像是佐证她被于砚清耍了两次的事实,显得她无比愚蠢。
奚沅沉默不语。
于砚清忽地叹了声气,像是感慨。
“忍着不辛苦吗?”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柔。
“小孩,这里是你家,我是外人。”
“你如果讨厌我,可以明着讨厌,不用装模作样。”
“我不会去你爸爸那边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