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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远行苦 重伤又无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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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永昌郡是西南边陲要塞之一,出了永昌郡便是笼罩在雾障之下的丛林山野,雾障之后便是南疆,向南便是大理国。武朝虽说将边塞以外那片区域统称为南疆,南疆却不是一个国家,各少数民族按亲族群居,其中势力较大的有巫、苗两族。这些族群久居山野,自给自足,平日不易犯人,但遇上旱季或冻季,少不得出来劫掠一番,但均是小役,算不得什么大仗。
武朝驻军的首脑为公大夫徐敬,虽在朝中不是什么大官,但在这边疆小城却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常人见了也会恭敬叫一声徐都督。
别看徐都督官不大,却深谙为官之道,只要一有藩人劫掠,必上表朝廷大书特书,如那蛮人如何骁勇善战,战士们如何奋勇杀敌,再痛陈保家卫国以身护边之壮志,朝廷必下文安抚,送来大批辎重补给。
大部分补给自然偷偷进了他的口袋,余下一小部分给了战士体恤,战士们不知其中原委,自是益发爱戴起徐都督来。流放或充军的犯人送至他处,无论刑罚是鬼薪、白粲或为隶臣,一律充为斥候,以探听敌情为名,统统发往南疆山野之中,为他寻访珍稀药草或苗疆稀罕玩意儿,看到富庶又位置孤立的寨子,免不得以剿灭叛军之名闯入,夺取寨中宝物。如有死伤,于徐都督而言不过又是敛财的好机会,至于人命,不过是草芥罢了。
“周也,此番前往南疆,那些蛮子可有异动?”徐都督虽对帐前之人问着话,眼睛却仍在端详手中瓷杯的琥珀色茶汤。醇厚清澈,似是珍品。
“未曾。”帐下跪着的那人身量中等,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头发随意以一支木簪绾着,身形单薄,第一眼看觉得风一吹就会倒似的,破烂的粗麻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子,刚完成任务回来衣服多处已被划烂留有血迹。
像他们这样的罪犯当然是不会配任何防具的,草草将从南蛮兵身上扒下藤甲做了修改,留下肩肘和后背关键处勉强护着。
他的头低垂着,眉眼皆是淡淡的,跪了一盏茶时间已无力支持,靠未受伤的左胳膊勉力支撑着,看来是受了不小的伤。
“嗯,甚好。”似乎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却也不让他退下,徐都督的眼睛似乎又回到那琥珀色的茶汤上了,看来对这次闽越国商旅孝敬的大红袍颇为满意。
“都督,小的有机密军情禀报。”周也低低的声音传来。
“哦?快上前来!”徐都督的眼睛亮了起来,挥一挥衣袖屏退众人,独留周也一人在帐中。
周也缓缓站起,从包裹中掏出两柄象牙,虽不大,但胜在完整无一丝损伤,表面泛出羊脂玉一般的光泽,实为难得一见的珍品。“献与都督。”
“哎呀周兄弟,这番委实辛苦!“徐敬笑眯眯起身扶起周也,左手立刻便将象牙顺了过去,接着光线仔细打量,“这纹理,这色泽,实在是上品!”徐敬对周也颇为满意,这么几年,他把那么多的人犯扔到丛林山野去寻访奇珍,偏偏是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还给他带来了那么多的好处。
“周兄弟,这是从何处取得?”
“误入了一处村寨,恰好替族人解了蛛毒,那村寨附近常有野象群出没,此野象牙脱落后为村民拾得,本打算作为祭品,这次送我以示谢意。”
“可是那《百草录》所载?”
周也停顿了下,答道:“正是。”
一年前周也蒙高人所救,传授了一些轻便步法,又赠了一本专讲南疆奇花异草得《百草录》。周也是罪臣,每次回营必会被搜身以防其夹带私逃,那书当时自然也呈至他处。徐敬翻了翻,觉得那本书虽奇却枯燥的紧,与他全没有用处,便给了周也,算是一处恩典。
“那村寨位于何处?”徐敬眼底一抹狠辣飘过,若是端了这村寨,这村寨中的奇珍不都归我一人?
“瘴气深处,又多有野象出没,小人回来时也险些丧命,仓皇逃命间这路径也不甚记得了。”
“哦?是吗?”徐敬看向周也的眼神又凌厉起来。
周也垂眉,解开草草捆住的藤甲,只见腰间一条一尺长的撕裂伤口仍隐隐有血渗出,肋骨附近由大块淤青,胸前与右手臂上也多有伤痕。周也向来过目不忘,路径不记得徐敬是不信的。不过见周也确实伤的不轻,徐敬也不再追问,这小子被他捏在股掌之中,一点点捏碎了才算有趣。
不过就这么放过他,也太容易了些。。。。
“啧啧,上前来我看看。”周也犹豫着缓缓探上前一步,徐敬伸出左手,如把玩宝物一般,以极慢的速度轻划过周也撕裂的伤口,眼里无半分怜悯的玩味笑着,“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周也心里厌恶,想向后轻退一步,却被徐敬死死抓住并加重了力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水汩汩的顺着徐敬的手腕流了下来。
“唔……”周也感到一阵剧痛,却咬牙忍住,不敢泄出半分。
只听得徐敬笑了一声,“让你动了吗?”
周也痛的满身都是冷汗,抬起头看着徐敬带着笑意的脸,深吸口气,缓缓地轻声说道:“是属下的不是,但凭都督责罚。”
徐敬看周也的脸色和嘴唇已经发白,这才把手抽出,在周也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让周也下去休息,“下去吧!”。
周也倒吸一口气将衣服缓缓合上,退至帐前,却不离开。
徐敬依旧微笑着道:“周兄弟,怎么,还有事吗?”
周也犹疑了半晌,实在是无其他办法,于是试探着问道:“徐都督,不知……最近可有我父亲的消息?”
徐敬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回道“我已遣人前往北方打听,但你也知道,北方与金吾大战一触即发,路上多有阻滞,仍未回来。你且再等等。”
“金吾与武朝有战事?”周也心下一沉,“在下不明,金吾不是突厥的属国吗,怎会私自引发战争?”
“那就不甚清楚了。 ”
周也的眼里都是失望,心又悬了起来,父亲年事已高又身处险地,这可如何是好。他想再催一催徐敬,但知道多说也无益。
徐敬眼珠子转了转,周也用起来也算顺手,也得适时拉拢一下,又道:“周大人乃忠义之士,却不曾想为奸人所害,可叹、可叹” 说着说着竟有泫然之态,“你放心,我再派人去探探。”
“是,多谢都督。”周也心知无望,不愿再与他做戏,躬身谢过便想退下。
“唔,对了。”徐敬又叫住他,“这象牙我留其一,另一条嘛,也不假手他人,周兄弟休息好了便替我赴一趟市集,换成金条吧。另外,最近永昌市集中外族人数量明显增多,恐有意外,此番前去也可打探打探消息。”
流放至永昌的犯人多是穷凶极恶的大恶人或是混不吝一字不识的村夫,难堪大用。周也读过书又做事妥帖,还依赖他寻找父亲下落,徐敬日常也会安排他处理自己的私产。这么几年下来倒也用的顺手。
“遵命。”
周也神色阴翳,慢慢退出徐敬的营帐。他父亲是前监察御史周伯远,因上言当朝郎中令挪用军需奢靡新建楼宇,得罪了军队一把手赵太尉,反被控诬告上官,判其流放绥远,他也被牵连判徒刑五年,充作梁州斥候。
他从小学的是经义策问,治世之道,没想到被判徒刑充军,且不说仕途渺茫,生命也堪舆,可叹百无一用是书生。如果不是之前外出侦察时,被一高人所救并传授了一套逃命用的步法,可能早就小命呜呼了。
从被抄家流放那日起,自己与父亲便再未碰面,各处天涯。那赵太尉在刑部和北方颇有势力,为保周也性命,父亲下狱后各种斡旋才最终让周也到西南边塞充军。而父亲却被流放至绥远。周也一直担心父亲会遭赵太尉暗算,如今北方与金吾国战乱愈演愈烈,父亲音讯全无,自己被压在西南一隅无法脱身,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徐敬眼看是依仗不得了,北方有战事,父亲大人是否会有危险?周也心中焦急,略一沉吟,简单包扎伤口之后,周也换了一身长袍扮作行商模样,拿上那象牙便忍痛往市集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