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番外：水晶记忆 “原来，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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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味增汤沸腾的空隙里，女孩全神贯注地用长筷从梅森瓶中夹起两颗腌渍梅子，正准备分毫不差地镶嵌到米饭上，从背后就突然袭来一个带着热气的拥抱，惊得她手一抖，差点破坏掉眼前马上就要完工的艺术品。
米饭，味增汤，一块烤鱼，配上腌菜，蜜汁腌黑豆和两片海苔，从天皇到平民，所有的和食早餐几乎都是在一汁三菜的基础上发挥创意。可眼前这铺满了一桌的简简单单的朝食，由养尊处优了快三十年的内亲王殿下亲自动手做出，总是难免被联系上不同的滋味。
“Morning Kako，”不爱吃饭的羽生星球常住居民每天早上起来，看到厨房里的场景时，都会发出和前一天别无二致的感慨，“你做的实在是太多了，Kako，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必要……．”
“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不觉得麻烦。”作为厨艺初学者的佳子正处于兴趣最高涨的时期，对于来自不爱吃饭的恋人的小小抱怨，她只是斜睨了对方一眼，就继续试图精准无比地完成手上未尽的工序。
不记得第几次被无视意见的羽生结弦也没有二话，只能悻悻然地将手臂圈得更牢，低头依恋从女朋友的发尾传来的幽淡香气。
正当佳子要对他的缠人行为提出抗议时，锅里烧煮的汤水也发出了咕噜噜的冒泡声，不等主厨吩咐，羽生就主动乖觉地将煮沸的味增汤用汤匙舀起，稳稳当当地盛入到佳子前几日下山去市集采购回来的全新餐具中。这套黑陶烧制的茶碗虽不算名贵，但被穿过屋檐的晨曦稍稍渲染，也能泛起一层自然温润的光泽。
在把味增汤一一盛好后，腿脚不便的伤员没有逞能，很有自觉地一蹦一跳走到餐桌前坐好，安静等待来自恋人的爱心投喂。
“我今天在汤里加了福袋，你一定要把整碗都喝完，这样中午你要是不想吃饭就可以随便吃一点，下午等你的理疗结束之后，我会开车下山再做一次采购，对了，你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一日之计在于晨，从佳子内亲王的角度的解读就是，一日三餐的计划都可以在当天的早餐桌上完成。对人类的食物兴趣缺缺却每每不忍拂去恋人好意的羽生选手，在此时也都只能咬牙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福利院看小朋友？”
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他的双颊在味增汤的热气笼罩下微微泛红，“我看到你给他们准备的折纸礼物了！”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卧室的窗台上摆满了整整一排的折纸卡通玩偶，五颜六色，不同造型，尽显佳子内亲王殿下如今已臻化境的高超手艺。
“So what？”佳子闻言，忍不住一板一眼地学着羽生选手曾经被记者拍到的特别腔调，“你也想要？可是我记得我之前给你做过很多啊，拜托！”
就算不追溯到遥远的八年前的春日园游会上的初次纪念物，就是在羽生选手搬进这间房子的第一天，她就在大门口的信箱上摆上了三只他最爱的黄色小熊欢迎，还分别穿着他在第三次奥运之行中三套节目的costume。
山中岁月寂寞长，可对于两个都是从繁忙现世中摸爬滚打了一圈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而言，无论在过往的生活中，他们被自己极度挚爱或是极度厌恶的东西压迫得有多么得喘不过气，今时今日，能够拥有和恋人相对独处、心无旁骛地做着手工礼物的闲暇时光，都将之视为从须臾浮生中偷来的美妙恩赐。
在右脚踝的伤情得到治疗，并逐渐稳定下来后，羽生结弦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彻底离开家人的陪伴照顾，独自搬去了离仙台大约一个小时车程的温泉区疗养复健。刚巧在那里，有位从东京远道而来的川岛佳子小姐，在森林深处种了一园子的花树，等他一起迎接寒冰破除，春暖花开的时刻。
川岛小姐买下的这套位于溪水边的一户建，建于日本经济泡沫时代，使用面积不大，现代化的日式设施更是几乎没有。电视是老式的，浴室是老式的，暖炉需要砍柴生火，一切似乎还维持着上个世纪的状态。交通出行的方式古早，就连邻居也很少。房子周围零零星星只有四五户人家，多是以七八十岁的老年人为主，远离尘嚣，有着与世隔绝的静默。
屋子的上一任屋主，是长居东京的漫画社主编。随着年纪渐长、行动不便，才决定转手出售这套夏日用来度假的小木屋。此前很多有意向的买家都觉得这房子太过老旧，但无论是羽生选手和川岛小姐都毫不介意，遇见这座房子后满心只有喜欢，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搬过来后，他们没做任何改造，只是简简单单在门口写了个「Kako＆Yuzu」的木牌，就算是自己的家。佳子买了一辆老旧的中古车方便出行，和附近的邻里也是以一种简朴原始的方式相处，如果不是考虑到羽生有哮喘的旧症，他们甚至还打算收养一只隔壁村的老夫妇送给他们的小猫。
不过没有宠物猫咪也没有关系，他们拥有着彼此，依旧可以相互依偎。
不过隐居山林的生活听起来很美，但生活的不便和孤独，也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就连羽生在做下这个决定之初，都被母亲反复质疑，而他至今也不知道他的佳子内亲王殿下，是以什么理由离开了皇室和宫内厅的监管，单枪匹马孤身一人来了仙台。连平素不离她左右的小池侍卫官，也只是在每周负责接送理疗师上门的时候才会出现，顺道带来一些山下集市里采购不到的生活必需品。
但好在无论是佳子还是羽生，在万众瞩目的巨大关注下各自孤独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后，他们从来也不缺乏和孤独抗衡的勇气，而这一次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再和孤独抗衡。
晚上若有若无的溪水潺潺，清晨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他们的生活在与自然的共处中得到了不断的简化。
早餐时间后，在恋人的目光监督下将满满一碗味增汤喝完的羽生选手，除了继续为自己不断消失的肌肉而暗自不安外，便平平淡淡地开始了一天的山间日常。
围绕了整整一个周期的重压虽然已经被彻底卸下，但脚踝的严重伤势还是为他竞技生涯的延长线增添了无数的不确定性。可不管怎样，即使真的要到了告别的时刻，羽生结弦知道自己也需要堂堂正正挺起胸膛，郑重对全世界宣告自己的谢幕。
所以每一天都过得和之前受伤静养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看过去滑过的节目，做意向练习，上网研究运动医疗相关的论文，积极复健。唯一和过去不同的，大概是女友特地帮忙购置了一套正宗的旧式卡拉 ok ，鼓励他有兴致就倾情热唱，反正附近没人，不必担心扰民。
虽然如此，眼尖如羽生选手，还是可以精准无比地捕捉到在自己开口前，对方每次都不忘将降噪耳塞戴好的微小细节。
大概是看到病人生活得太过自律和听话，午后时分，年迈的理疗师在诊疗完毕后，在上车前特意和宅院的女主人鞠了一躬，惊得佳子后退半步，只当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因为认出了她内亲王的身份而向自己行礼，“菊地先生，不必多礼。”
多年来曾跟随羽生结弦出征国际大赛的理疗师菊地晃，原本在平昌奥运会后就已宣布退休。此次看到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挑战4A，似乎是以燃尽生命作为代价后，担心心疼得不得了，于是在羽生返回仙台后，不顾路程颠簸，特意前来登门拜访。
“不，我只是感谢川岛小姐，这次能够陪伴在结弦的身边。”菊地晃语气诚恳地说道，“他这次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看起来开怀了很多。”
老人眼中透出的真切关怀，看得佳子的心里却不由一空，她略感酸涩地移开了对方的目光，然后摇头，“但我的存在，也会为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如果这次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也不需要跑到这么远的郊区修养，可以好好地呆在家里，同样也可以得到家人的陪伴。“
“可是陪伴才是最重要的，就好像结弦挑战4A，也不只是为了得到在大赛上能够顺利落冰的结果，”相伴近十年，菊地晃此刻就像看自家儿孙一样，饱含着爱意注视着结弦和眼前的女孩，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川岛小姐，川岛小姐的陪伴对他来说，也是家人的陪伴。”
出现在理疗师口中类似“家人”“陪伴”的字眼，在他离开后，犹自长久地出没在佳子的脑海中。直到她探访完福利院的小朋友，逛完集市，带回一些新鲜的蔬果和美味的野猪肉回家的时候，她依然想着昔年在Line上讲过的那些笑语闲谈。
Yuzu_noenglish：
我的教练也是这样建议的。
Yuzu_noenglish：
所以恐怕还是要麻烦妈妈来加拿大照顾我了。
－Kako-sama：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除了由美夫人以外，目前应该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Kako-sama：
不过等Yuzu你将来结婚以后，就会有下一个合适的人出现啦
－Kako-sama：
所以要加油哦！
如果可以，在悉数交付给彼此真心和眼泪之后，她多想在下一步也成为“下一个合适的人”，以家人的身份给予陪伴。
这个念头一出，下一刻佳子就不由暗自摇头，如果小池护卫官此刻坐在副驾驶能听到她的心声，大概会给出一个无比肯定的回复：“可是殿下，您已经做到了啊。”
从英国留学回来，在默认要和此生挚爱永远分离的前提下，佳子依旧计划用名下的财产购置了这套位于仙台近郊的深山一户建，并在当地唯一的一间福利院里设置了相应的公益项目，以便在将来的某一天能长久地居住在这里。
无论是成为秋筱宫的女继承人，还是羽生结弦的家人，无论以何种名义，佳子都热切盼望能够恪守昔年对爱人许下的诺言，留在日本，一起回仙台，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只是没想到被搁置在未来计划里的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和突然，在电视机前看到一向骄傲果决的恋人对着媒体镜头忍不住流泪时，她也随之心碎欲死，表面上一边镇静自若地回复着来自亲友的关切询问，一边扭头开始安排自己外调仙台的诸多事宜。
佳子的这番动静当然瞒不过宫内厅的耳目，而比宫内厅的人更快到来的，则是母亲纪子妃的质询，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要去仙台，是为了去陪羽生选手？”
接下来从母亲大人口中说出的一切，都和前未婚夫在四年前做出的预判并无差别，“你不必用这么惊慌的眼神看着妈妈，佳子，我们没有不同意你和羽生选手交往的意思，”纪子妃神情温婉，态度温和地望着自己的次女，“他这次奥运比得很不顺利，还受伤了，真是让人感到遗憾，你想去仙台陪他养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妈妈，”佳子蓦地开口，打断了母亲巧舌如簧的游说，“在羽生选手的竞技生涯彻底告一段落前，我们没有任何想要公开关系的打算。这一次请求去仙台履行公务，也纯粹是我的个人行为，与他无关，”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母亲的双眼，“我绝不会同意以任何的方式，不管是以您，以秋筱宫还是以宫内厅的方式，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希望您可以答应我的请求。”
“你如果这么想也未免太天真了，佳子，有你姐姐的例子在先，你的婚事，你的交往对象，哪怕不是羽生结弦，都没有任何让你可以任性妄为的余地。”纪子妃语气幽森，“你或许应该庆幸，现在让你做出这种和私奔没有什么两样的行为的那个人是羽生结弦，如果不是他……”
“殿下，”佳子再一次打断了纪子妃的话，记忆中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母亲面前做出这样的失礼行为，“姐姐在去纽约前，告诉了我怎么样从您手中得到自由的方法，如果您一意孤行，执意忽略我的请求，就只能请您原谅我重蹈姐姐的覆辙，故技重施了。”
说到底，任何一个母亲，上位者，被自己的女儿和下属威胁，别说是密室里的一个巴掌，就算是把半边脸都打肿都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意外的地方。但即使和母亲闹到决裂地步，佳子也依然按照预定的计划，踏上了前往仙台的旅程。
就像冬奥赛后被记者反复问起、都对自己是否要退役这个问题保持模棱两可态度的羽生选手一样，对于自己身份导致的烂摊子，佳子也打算等到返回东京之后再行处理。在此之前，他们都需要短暂休憩，然后再决定何时投身到熙熙攘攘的现实人生中去。
不过如果可以，能在这里住到夏秋时节就好了，想要依靠自己的目力辨别出山里颜色极艳味道极美的蘑菇。偶尔，说不定也会撞见出没在林中的小鹿。
平淡闲适的一天走到尾声，吃完晚饭后，两人依偎着坐在院子前的回廊下，听到佳子的由衷感慨，羽生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哦，”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学习对方昔年曾做过的那样，未经允许就猝然间伸手抚摸上了对方的脸庞，从里到外，手法细致又轻柔地摩挲着，如同鉴赏博物馆中收藏的一樽上好的古董花瓶，“原来，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Kako你，这么喜欢我啊。”
如果这时候手边有一支口红，他甚至不介意重复自己年少时在表演滑节目里做过的经典动作，在穿在身上的白色T恤上用口红画出一个大大的爱心，然后脱下来送给对方。
对于羽生选手这番自我感觉良好的论调，来自东京的川岛小姐没有试图争辩，而是干脆利落地颔首承认，“是啊，我是如此的喜欢羽生选手，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想起你，哪怕只是抬头看到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哪怕姐姐不问，她都会永远记得十年前，在仙台的夜空里，有多少颗星星闪烁着。
那场毁天灭地的东日本大地震，彻底改变了无数人自此一生的轨迹，也让侥幸活下来的人罹患“幸存者PTSD”，此后的十年中都背负着振兴家乡的巨大期望负重前行，无时无刻不为自己昔年选择离开灾区和灾民，去远方追逐梦想的行为而忏悔至今。
过往种种，他对于故乡的意义，羽生本人不能忘记，也无法忘记，而同样的，佳子发现自己也很难去定义那场大地震留给自己的意义。她从恋人怀抱中悄悄抬头，注视着远方夜空的星辰。
她曾以为相比于姐姐的逃离，自己选择留下是了不起的牺牲，直到在恋人的身上看到了更加两难的纠结。今年已经是羽生选手升入成年组的第十二个年头，作为完整走过三个奥运周期的现役legend，无论是进或退，都需要超出寻常的勇气和决心去做出最后的决定。
好在劫波渡尽，在现役之路上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她坚信他都会贯彻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之道，去诠释羽生结弦理想中的花滑。
相比于恋人选择只身抗下所有期盼和压力，十余年如一日地负重前行，摆在佳子面前的选择或许会简单许多。无论过去曾经，现在未来，她唯一的愿望，不过是陪他一直走到最后。
当然，如果在实现的过程中，能让Yuzu得到最完满的爱和自由就最好了，女孩想着，就好像在地震后的一片漆黑之中，在不知是否能重新站起来的未知中，抬头却依然能看到非常明亮的星光。
“哦，如果川岛小姐真的是这样想的话，就更要遵守你的诺言，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
转瞬间，十年的光阴就这样匆匆过去，唯一不随时间轻易改变的，大概是无论在大地震中幸免于难的路灯马路边上，还是人迹罕至与自然共处的山间小屋前，他们只要抬头，都可以看到夜空最大密度的蓝色中，镶嵌着比任何时刻都要灿烂的星辰。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是死亡，重生，爱情的终止或复苏，梦想的实现和放弃，十六岁时的羽生结弦无法一一探究分明。
但无论是十六岁时从大地震中死里逃生的他，还是在二十七岁时失落所有光环和梦想，却也因此确认了纯粹无二真心真意的他，他只知道，此时此刻在女孩的眼睛里，他见到了比漫天繁星更加璀璨和珍贵的存在。
“毕竟除了Kako以外，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水晶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