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时间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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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皇室在每年新春期间总是特别繁忙，刚参加完“讲书始之仪”，今天又要出席“歌会始之仪”。
时隔17年后，雅子皇后再次出席歌会始，对此外界十分期待，而身着橘色礼服裙的她，今天状态也非常好，一直保持微笑，认真聆听和歌。
和雍容华贵的皇后陛下不同，妯娌纪子妃这一次选择了绿色裙装亮相，颜色虽不好驾驭，但胜在很有春天的感觉。
人到中年的长辈们风姿各异，倒显得皇族的年轻女性们失色不少。在NHK的直播镜头下，真子内亲王看上去一脸的心不在焉，眼神空洞似乎在发呆，不由让人联想到她那桩悬而未决已久的婚事。
而与她一身中规中矩的白色相比，妹妹佳子内亲王的宝蓝色礼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沉闷的颜色显得肤色暗淡无光，丝毫没有年轻女孩儿该有的朝气。
有雅子皇后的头条在，镜头之外的佳子并不在意明天的报纸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衣着，典礼结束后她就安静地坐到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宗室其他女眷们的谈话。今天的话题，除了赞颂皇后陛下的典雅着装外，难得的与秋筱宫长女的婚事无关，而是将焦点落在旁支高圆宫家已经出嫁的幼女，守谷绚子的身上。
不久之前，绚子刚为丈夫诞下他们的长子，那不仅是令和时代诞生的第一个皇室宝宝，也是近三十年来女性皇族首次孕育血脉。
虽为皇室的旁支，但绚子的母亲，高圆宫的久子妃殿下，却是目前皇室第一精干的事业型女强人，在丈夫早逝后一力支撑起整个宫家，不仅积极履行公务、活跃在日本对国际的外交舞台上，将女儿们的婚事也张罗得有声有色。除开为了分担公务而选择独身的长女承子，如果说嫁与出云神社继承人后就分居两地的次女典子，还可以被人猜测是否是出于政治联姻的考虑，那么嫁给世交家公子的幼女绚子，则是从订婚起就一直流露出浓浓的幸福感，顺便还挽回了些许民众对于皇室公主择偶标准的信任。
绚子能获得今日的幸福生活，与她两位姐姐的牺牲和母亲对她的成全紧密相关，明明比真子还要迟地公开婚约对象，一转眼就已经结婚生子，大步迈向脱离皇籍后的崭新人生，两相对比之下，佳子不禁暗自摇头，难怪母亲大人为此颇为郁结。
“佳子今年也二十五岁了吧，”谁知心中的感慨未完，议论的焦点就随之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微微蹙眉，正考虑如何得体接话时，不意有位贵人从天而降，拯救她于催婚话题之中，“佳子。”
雅子皇后的到来让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而她则招手示意侄女到自己这边来，说想听听她创作和歌的思路。
今年皇室新春歌会始的题目是“望”，从众多投稿者所创作的“和歌”中选出十首，在天皇、皇后和皇族面前，以日本传统方式被歌咏出来。
“蝉噪如雨倾盆下，日月走马寂无声”，这是佳子为今日的歌会始，在半年之前所创作的和歌。
“奥地利的总统说佳子你对诗歌很有兴趣，尤其爱读英国诗人拜伦的作品，”暂时远离人群的喧嚣，她们站在皇居松之间的一扇屏风下，上面正好绘着四季中的夏日之景，非常契合当下在聊的话题。雅子皇后素手轻摇着折扇，一边问道，“今天你的作品，让我想到了很久之前读过的森村诚一的俳句，‘相闻歌离蝉时雨’，是以此为灵感进行的创作吗？”
蝉鸣纷落如雨，在提笔写下和歌的那个下午，佳子坐在房间的回廊下，听着不绝于耳的蝉鸣声，涌上心头的记忆却是在去年此时，那个同样蝉声大作的夏天里，她和Yuzu在英国告别时，给彼此的最后一个拥抱。
“不知道下一次和Kako Sama再见，又会是在什么时候？”羽生结弦用一种略带埋怨的口吻撒娇道，佳子无言，只能笨拙地伸出双臂轻轻抱住对方。当视线穿过恋人的臂膀，她看到了前方辽阔的晴空蓝天。
耳边是雨一般的蝉鸣，和人心中的爱慕和思念一起，动静结合。而伫立在这对年轻恋人眼前的，则是任凭时间推移也不会衰减半分的日照，以及受烈日烧灼的荒野平原。
本以为此刻即是永远，却不曾想到再悠长缠绵痛苦快乐的回忆，不过都是转眼一瞬，夏天的蝉鸣依然不绝，听者在无声中也许已走过了匆匆数十年的岁月。
“其实我创作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陛下，”抬头望着雅子皇后殷殷关切的眼神，佳子只是摇头，“因为当时刚好是夏天，于是想到蝉鸣也许是除了炎热之外人们对于夏天最直观的感受了，所以就写了这一句。”
“原来如此，但依然是很美的句子，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雅子皇后没有刨根究底，而是鼓励夸奖了晚辈在创作和歌方面的出色才能，“就好像人生中每年的夏天我们都可以听到蝉鸣，但过去的岁月却是永远不可追回的。”
皇后陛下发出悠长的叹息，屏风遮蔽的阴影，在她今晚光彩照人的脸上投射下晦暗的色彩，看得佳子不由随之心生浅淡的哀戚，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由人推己。
这样似有若无的低落情绪，困扰了佳子很久很久，直到她离开东京，去履行过年前最后一项公务。在搭新干线前往金泽市的路上，望着窗外不断飞驰而过的风景，她犹自为自己在歌会始上的失言而感到懊悔。
也许只有外交官出身、又被宫内厅的规矩禁锢了半生的雅子皇后，才会不计较晚辈的言行无状吧，新年到来前，专程来秋筱宫家官邸拜访的堀内基光阁下对佳子如是说到。
意料之外地没有被乱棒赶出去，相反还受到了高规格接待的财阀公子，说话的底气顿时足了很多，说起皇室的八卦秘闻更是一如既往的如数家珍，“雅子皇后陛下也想过要回溯时间么，那她是选择不要入宫，还是抢在心爱的恋人惨死异乡之前，就早早地与对方远走高飞？”
自从十五年前在外务省任职时无话不谈的异性密友，在外派时遭到武装分子追杀惨死伊拉克后，没过多久，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雅子就罹患了重度忧郁症，在其后将近两年时间中都不曾公开露面。
两个不幸事件发生的时间如此接近，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无所谓，毕竟与佳子内亲王的亲生祖母究竟是上皇后美智子还是宝冢演员加茂樱这样的惊天秘密相比，雅子皇后那些早就被外媒记者整理出书的过去，根本已是众所周知的透明。
堀内基光想着，如果他们能够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或许在一开始雅子皇后就会选择不去参加西班牙大使馆举办的宴会，以此避开和皇太子最初的相遇吧。
“只可惜，如皇后陛下所言，谁都没有操纵时间的能力，所以我们在当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才显得那么重要。”稍稍讨论了一些皇室的陈年往事后，堀内基光就挑明了自己此行上门拜访的真正目的，“真子殿下的心意看上去已经不可逆转，那么在悠仁亲王成年之前，从你的婚事中，不仅要帮忙收拾你姐姐留下来的烂摊子，还要重新修复维护秋筱宫对外的形象，对此，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佳子殿下？”
如商人开价一般，已经进入家族集团历练多时的财阀公子自信地朝内亲王抛出了自己的橄榄枝，“无论未来设立女性宫家的议案会不会通过，其实殿下你都还有第三种选择。”
第三种选择？佳子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方，如这位阁下之前劝诫过的那样，她此一生，或为家族留下画地为牢，或不管不顾只想和心爱之人白头到老，又何来第三种选择？
面对佳子不解的眼神，堀内基光看起来颇为气定神闲，“那就是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不需要付出像你姐姐那样身败名裂的代价，我也可以带殿下你离开日本，一起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由自在的生活？”佳子闻言不由失笑，看得对方索性也将底牌全盘交托，“殿下你可以放心，你的身份不适合从政，所以不需要像我母亲那样，在婚后出来继承堀内家族的政治人脉。至于我，众所周知，我也不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
连前首相家的大公子都可以两只脚迈入演艺界，堀内基光相信自己也可以拥有类似程度的自由，于是尽情描摹未来的愿景，试图打动对方，“至于离开日本之后要去哪里定居，纽约，多伦多，那些地方都未免太远了，未必适合你，其实我之前工作过的新加坡就很不错，离日本不过六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当地的风俗人情和日本也很相近……”
“我不会离开日本的。”
还来不及等堀内基光把公主出逃的计划完全推销出去，就遭到了来自公主本人的斩钉截铁的打断。算上之前的种种，面对来自同一个人三番五次的决然拒绝，饶是财阀公子的涵养工夫再好，也不免为之感到深深地挫败，一时之间失去了应有的绅士风度，起身厉声质问道：“为什么？殿下是不想离开日本，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接受我的心意？”
他语气轻嘲，“又或者，是在这个赛季终于走下王座的羽生选手让你起了恻隐之心，觉得你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又更加近了一些，更方便未来一起携手并肩，风雨同舟？”
“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都是佳子最向往的归宿，但她从来都没有奢求过，能够在脱离皇室的同时，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真爱。
“佳子今年也二十五岁了吧，到了适婚的年龄，”宗室女眷们没有说完的问题，在歌会始上转眼由雅子皇后之口问出，不过她的语气温柔和缓，听起来更像是对小辈的殷切关怀，“听说你是唯一支持你姐姐的人，希望她可以得到爱情，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为此不仅在生日记者会上引发无数争议，更有流传在宫内厅女官们中间的小道消息声称，佳子内亲王在公开表达对长姐的支持后，惹怒了母亲纪子妃，在密室中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宫廷的流言虚虚实实难辨真假，不过，这个被外界誉为“最美公主”的侄女倒是比雅子皇后想象中的更加不驯，比如此刻她就毫无掩饰地回答道：“是的陛下，我也会认真考虑自己的婚事，毕竟想要离开这里，就只能依靠结婚这一种方式。”
在长姐的婚约风波之后，也许是被人反反复复地询问试探了太多次，佳子表现出着实有些不堪其扰的外露情绪，“但是，我不认为我可以嫁给我喜欢的人，只要我还在这里。”
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荒野平原，佳子蓦地发现，时至今日，无论是绯闻对象，还是真心喜欢的人，她留给他们的，似乎都是自己毫不犹豫的拒绝。
如果已经无法跟随心爱之人回到他的故乡，那么之后不管是接受堀内基光的建议，或是和任何一个合适的婚约对象远走高飞，对家族，对爱人，对她自己而言，才是真正的背叛，他们为此做出的所有牺牲和妥协，都会变得没有任何的意义。
接替父亲成为家主，挑选合适的对象结婚，在婚后继续扶持幼弟，在姐妹出嫁或成年前填补年轻女性皇族在社交场上的空白，不用宫内厅的操持，连媒体都将佳子的未来道路铺设得明明白白，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不过好在无论当事人是否愿意，也不想再作无谓的犹疑和逃避了。既然无法拥有像漫画书上画的那样让时空倒转、昨日重现的能力，那么她就会选择直面因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而带来的所有后果。
无论最后的事实证明，那会是明智的，还是愚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时间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