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冠》野生芦苇

92、第 92 章

　　回到酒店的时候，房间内一片狼藉，埃尔温佝偻着身体，靠坐在她消失的那扇窗户下，整个头埋在膝盖里，萎靡不振。
　　赵缦缦内心一震，他难道就这样坐了一天一夜。

　　“铛！”赵缦缦感觉踩到什么圆形球体，低头一看，古棕色的垂香球赫然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尖细的绳子被外力扯断，呈现了狰狞的裂口。
　　“糟了！”

　　赵缦缦立刻飞奔过去，蹲下来摇晃着他：“埃尔温！”

　　亚麻色的头发已被汗水濡湿，衣服像一层皮肤一样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他缓缓地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她，眼神从模糊逐渐到清晰，喃喃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赵缦缦伸手去扶他：“你先去床上躺着。”
　　埃尔温轻轻一推，赵缦缦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疑惑地看向他。

　　“——你别管我！”

　　赵缦缦叹了口气，伸手想将垂香球挂在他的颈上。不料对方却用力一挥，垂香球再次滚落到地毯上。
　　一股怒火瞬间从她的脊背蹿了起来，她大声质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要自杀吗？！”
　　“那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埃尔温声音哽咽，满脸的委屈与不甘。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这样伤害自己，就是为了让我内疚。”
　　“你会内疚吗？”埃尔温用手撑着墙，艰难地站起身。他俯视着她，蓝色瞳孔如深蓝海洋的小漩涡，声音也像极了一只孤鸣的蓝鲸：“你会有一点点内疚吗？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整整十八个小时！你真的会内疚吗？赵缦缦。”

　　这仿佛是埃尔温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赵缦缦鼻腔一酸，躬身捡起垂香球，递给他：“你生病了，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先把它戴起来！”

　　“我不要什么垂香球！我只要你！”埃尔温倏地像一只疯魔的野兽，扑向了赵缦缦，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呼着灼热的气息。

　　“啪！”一声，赵缦缦一巴掌用力打在了埃尔温的脸上，但这并未阻止陷入癫狂的埃尔温，他伸手搂着赵缦缦的后背，猛地将她压倒在柔软的床上，强硬地去亲吻她的脸，撕扯她的衣衫。

　　“你不要逼我——”如寒风中的柳枝一般冰冷颤抖的声音传来。
　　“什么？”埃尔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滞地看向赵缦缦。

　　他惊恐地发现那双抵在胸前的手，开始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他猛然清醒过来，试图去抓住她的手，却扑了个空。
　　那两只手掌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不要！对不起！我混蛋！我再也不会了，你别消失……别消失好不好？！”埃尔温扶着赵缦缦瘦弱的肩膀，颤声乞求道。

　　终于，赵缦缦生出了一丝不忍，她深吸了一口气，坐起了身：“埃尔温，你太让我失望了。”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害怕你一去不回来，我怕你跟着他去西古。”埃尔温双手捂着脸，满眼难堪与恐惧：“本来——我昨晚想跟你商量一件要紧事，可你却消失了。你不知道，安德烈、安德烈，他抓了我一个手下，用你被污染的血液给他做试验，我、我太蠢了！我怎么就答应他了！”

　　“什么？他用污染的血液做抗体？！！”赵缦缦大吃一惊，就在她刚想再问时，埃尔温浑身开始抽搐，猛地栽倒在床上，晕厥过去。

　　远离垂香球后，埃尔温体内的阳能量已经发挥到了极限。赵缦缦快速为他灌输阴能量，直到他不再抽搐，才松开手，精疲力竭地坐在一旁。休息了一会后，她将垂香球重新挂在埃尔温的脖子上，走出了酒店。

　　龙城研究所内，王平神色严肃道：“你这位朋友感染的不是‘午夜’，是赤道病毒加流感病毒。这更说明埃博拉是新添进去的病毒，天大的阴谋啊！不过至少你朋友没那么严重。放心吧，我们会同时研发两种抗体，但以‘午夜’优先。”

　　听到这里，赵缦缦长舒了一口气。
　　王平眼带笑意，又说道：“你的头发很有用，我们第一时间发放至医院，那些重症感染者总算保住了性命。”

　　“可是，我担心病毒变异，头发也没用了，还是需要抗体。”
　　“我知道，但我们在拼命研发抗体，那边却在拼命发明新病毒，你说这……”
　　“放心吧，王主任，很快会解决这件事情的。”

　　她向王平咨询了几个问题后，走出了龙城研究所。但她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乔装打扮一番，走进了龙城中心一套庄重典雅的现代四合院。
　　她仿入无人之境，在森严守卫的眼皮底下，穿过恢弘大气的前院、游廊、中院，直抵主厅。

　　一阵古朴的韵香侵入鼻息，赵缦缦没有停留，轻车熟路地往主厅深处走去，来到一扇红色木门前，轻轻一推。

　　门打开后，古香古色的室内布置映入眼帘，她悄声走了进去，对着一道立在窗前的背影，轻咳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转过身，望见她后，眼里闪过一抹惊喜：“你来了。”
　　赵缦缦靠近了他，仰头说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缦缦，幸好有你。”他拉着她转身坐在一张暗色的红木沙发上，抬起手腕：“我把龙易叫过来。”
　　“不，来不及了。”赵缦缦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黑色短发在耳边轻盈地甩动，“我马上准备回波顿了，安德烈·米勒居心叵测，我要去把他的病毒销毁。”
　　“好，我会配合你。”他仰起头，叹了一口气：“终于——等到今天了，我想是时候了。”

　　赵缦缦握着他的手，一边将阴能量输入他的体内，一边安慰道：“你别太辛苦，不要叫人担心。”

　　“呵呵，怎么反过来轮到你安慰我了。放心吧。”他拍了拍赵缦缦的手，闲聊几句后，便派人护送她回了酒店。

　　回酒店后，赵缦缦发现埃尔温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体温，她将指尖冰凉的气息再次灌入埃尔温的体内。在阴能量的引诱下，埃尔温很快醒了过来，他睁着朦胧的睡眼问道：“什么时间了？”

　　“晚上十点了，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看到对方不仅没有责怪自己，还这么关心自己，埃尔温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坐起身，喃喃道：“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好像永远在追赶你，就像我们两国的时差一样，我永远比你慢十二个小时，我追在你的身后，永远那么地遥不可及。”

　　赵缦缦沉默不语，站起身走到窗前，呼吸秋夜暖燥的香气。
　　埃尔温从床上走下来，跟到她的身后，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难道因为我坏，我就不配爱你吗？”

　　赵缦缦转过身，盯着埃尔温的蓝色眼珠，将手放在他的手掌上，将阴能量注入他的体内。
　　埃尔温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眼满是震惊：“你……”

　　这是他第一次清醒地感受到纯正的阴能量，如同久旱逢甘霖，忽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埃尔温恍然明白了古印度高僧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要自己不要去找头发的所有者。因为阴能量会上瘾，而他注定会求而不得。

　　埃尔温的剧烈反应全在赵缦缦的意料之中，她仰头说道：“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你追随的，始终是阴能量。”
　　埃尔温猛地回过神，一边后退，一边摇着头，难以置信道：“缦缦，你竟然用这种方式试探我？你、你还在质疑我对你的爱？你就这么——”

　　“埃尔温！”赵缦缦喝了一声，试图让他清醒过来：“你知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必须马上回波顿，我们要阻止安德烈将污染的抗体使用在人体身上。”
　　埃尔温内心隐隐作痛，他垂下手，沉声道：“好，我们回去，先把这个混蛋解决了。”

　　他们连夜出发，火速赶回了波顿。抵达时，正值波顿的上午，他们直奔波顿研究所。
　　闯进主任办公室时，安德烈正好和助理商量“午夜”病毒的事情。
　　埃尔温冲上去，一把抓着安德烈的衣领，吼道：“你这个骗子！”
　　一旁的助理满脸诧异，结巴道：“主任，需不需要——”
　　安德烈挥了挥手，双眼凛冽：“你先出去。”
　　助理犹豫了几秒钟，慌张地跑了出去。

　　埃尔温打了他一拳，喝道：“你还知道要脸？你不仅研发新病毒，投到百姓中间，你还用污染的血液做抗体，用在人身上？利维坦呢！说，他在哪里？！”
　　安德烈舔了舔满是血腥味的口腔，笑道：“现在说有什么用，晚了！”
　　埃尔温眼睛闪着炽烈的火焰，几乎想把他生吞活剥了。安德烈避开他的视线，猛地把他的手甩开，妖异地笑道：“想看他是吧，也行，别吓到。”

　　他半遮半掩地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待三人走进去后，他“咔哒”一声锁上门，走向了玻璃柜。
　　他刚停在玻璃柜后一米的墙边，一个方形透明屏幕在墙面上显示出来。

　　——那里居然还有一道门！

　　屏幕很快验证了安德烈的眼球和指腹的静脉血管，倏地一扇两米高的暗门缓缓地打开，一阵白色烟雾飘了出来，里面的景象令安德烈身后的两人大惊失色。

　　暗室只有五六平方大小，泛着一股幽蓝的光，蓝光全部来自一面摆着数支玻璃试管的墙。但另一面墙上的画面，使得两人的眼珠几乎要瞪出血来。

　　墙上挂着一个人，他健硕的四肢被铁链捆绑，仅穿着一条四角短裤，全身通红，身上的血管仿佛要爆了一样。
　　听到声音后，原本垂至胸前的头缓缓了起来，看见门外的人后，他的瞳孔猛烈收缩，四肢忽然猛烈挣扎起来。

　　“利维坦——”
　　“影四——”

　　埃尔温和赵缦缦同时失声喊道！

　　赵缦缦快埃尔温一步往暗室奔去。
　　安德烈伸手一拦，猛地抓住她的手：“嗳！别动他！他可受不了你身体内的能量。尤其是里面的五十根‘午夜’。你一踏进去，那些试管可就炸了，浪费我的心血不说——”

　　他伸手一指，指向了墙上的男人，怪异地说道：“他指定会变得粉碎了。”

　　赵缦缦猛地刹住了身体，惊恐地看向暗室里的影四，对方通红的嘴角轻轻一扯，无声地念道：“夫人。”

　　这一刻，赵缦缦的心像是被一把锥子猛钻一般疼痛，泪水滚滚而落。被盖克兰用心教导与疼爱的人，居然变成了这样，他俨然一头被人工驯养，身中数种病毒的怪兽。
　　可他依旧认得自己。
　　病毒摧毁了他的身体，却无法摧毁他的意志。

　　“你、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埃尔温抓着安德烈的肩膀，气急败坏。

　　赵缦缦走上前，擦干眼泪，斩钉截铁道：“你放了他，我给你血液。”
　　“缦缦！”埃尔温别过头望向她。

　　安德烈盯着赵缦缦，轻轻一笑：“两个要求，一是我先抽你一管干净的血。”

　　“注意，是干净的血！”他用眼神警告刚要扑过来的埃尔温，回过头继续说道：“第二，你和埃尔温结婚，从此不离开太古，我随传随到。当然，我是不会太为难你这个皇室新娘的。”

　　这时，暗室内传来剧烈的锁链碰撞声，以及尖厉的喊叫声：“不！不要！！！”

　　赵缦缦侧脸看向他，神色严肃道：“你别说话！”

　　“什么——？”埃尔温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安德烈会提出这种要求。
　　“这算是我欠你的，还给你。”安德烈望向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做了好事的傲色。

　　“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赵缦缦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冰冷。

　　“怎么说呢！自从半年前，我确定了你的存在后，我便知道终于有机会破解赤道病毒了！埃尔温并没有怎么找你，我才是那个找你最久的人啊！赵缦缦，我为了你研发出新的病毒，不然，你怎么会出现呢？光是一个赤道病毒加流感病毒，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加上埃博拉可就不同了！这大概是一个科学家的宿命吧。哎！你们不会明白的。”

　　“你为了扬名立万，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
　　“那些可都是对爱人不忠的人，凭什么活在世界上，占用世界的资源？人类清除计划，不就是专门针对这样的败类吗！”安德烈望着对方轻蔑的表情，轻笑一声：“别这样看着我，我代表皇室告诉你，至少，太古国不需要这样的人。”

　　暗室里又传来铁链挣扎的声音，埃尔温问道：“你到底对利维坦做了什么？”

　　“我给他注射了‘午夜’和研制出来的抗体，可被污染的就是被污染，完全没用。他现在处于病毒对抗的兴奋期，赤道病毒正在吞噬其它病毒粒子，过了这几天就好了。”安德烈叹了口气，仿佛在为利维坦惋惜。

　　“——我要带他走！”埃尔温厉声道。
　　“带他走？怎么我刚刚说的都白说了？”安德烈看向赵缦缦，寻求她的意见。

　　出乎意料地，赵缦缦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你先放了他。”
　　“没问题，你们结婚那天，我就放了他。”安德烈笑了笑，又补充道：“放心，等过了兴奋期，我会把他放下来，好好照顾他的。”

　　埃尔温看向赵缦缦苍白的脸，声音颤抖：“缦缦，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不必了。”赵缦缦冷冷一笑，她抬眼看向影四，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她一定会救他出去。

　　两人走出实验室后，埃尔温才说道：“你叫他影四。”
　　赵缦缦沉吟不语。
　　埃尔温又说道：“没想到，他居然是你的人。”

　　那一天，无论埃尔温说什么，赵缦缦始终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