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诀》雪妖君

6、包袱 店小二

　　店小二一听只要了这点儿，当即愁眉苦脸，这二人衣着打扮，绝非穷苦人家，怎的偏点这些没油水的？人人都像她们这般，这客栈早该关门了。

　　心里不满，面上依旧堆笑，他招呼二人稍等，端着碗碟离开，刚走没两步，踩到了地上的汤水，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抹布飞了出去。

　　他心叫不好，这要是摔了，得赔多少工钱？身子还没着地，忽然被一只稳实的手托住，眼前黑影闪过，抹布竟被一根漆黑拐杖卷住，轻轻一送，又稳稳落回了他肩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客栈里多的是江湖人，会这些本不稀奇，纳闷的是，这人明明黑布蒙眼，怎会如此精准？

　　出于好奇，他伸手在无瞳大师眼前晃了晃。

　　这举动已是不敬，慕绯轻咳两声：“不必疑惑，家师能以声辨位。”这在武林中并不罕见，何况师父眼盲多年，早习以为常。

　　正说着话，慕绯忽见窗外黑影闪过，一黑衣女子翻身跃入，躲进了柜台后的酒坛处。她刚要示警，客栈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怒喝：“小蟊贼，别跑！”

　　“站住！”
　　“拿了本姑娘的钱袋，还想跑？”
　　“快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清脆又尖利，在嘈杂的客栈里格外刺耳，一听便知是个十五六岁、口齿伶俐的少女。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一柄金柄短刀“嗖”地破窗而入，径直钉在了对面墙上。

　　刀柄系着银色细链，另一端缠在一名红衣少女的手腕上。腕间还戴着一串红玉珠链，流光溢彩，十分惹眼。少女手腕一振，细链骤然绷紧，短刀“铮”的一声被凌空收回。

　　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双目喷火，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刹那间，客栈里喝酒的、夹菜的、拨算盘的，全都停了下来。

　　可这安静只持续了片刻，见她只是个小姑娘，众人便又各忙各的。

　　见人视若无睹，红衣少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刀重重敲了敲墙壁，厉声道：“都给本姑娘停下！否则，我便砸了这客栈！”

　　掌柜探过头来满脸无奈。

　　几位看客心觉有趣，便遂了她的意，停下了动作，倒想看看这红衣少女要玩什么花样，更想瞧瞧哪个倒霉的要被她盯上。

　　少女环视一周，目光锁定了窗边一位自斟自饮的中年汉子，随即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这汉子肤色黝黑，貌不惊人，名字不响亮却很特别——燕门李十三。

　　也不知少女为何偏偏盯上李十三，许是旁人都停了筷子，唯有他依旧端着粗瓷大碗，自顾自地喝酒。

　　不过他的酒碗，马上被少女一掌隔空震得四分五裂，飞溅的酒液洒了他一身。

　　少女不依不饶，双目死死盯着他，不顾同桌旁人的异色，用短刀直抵他鼻尖，喝道：“你有没有看见他？”

　　“要打要杀悉听尊便，何苦跟一碗好酒过不去！”李十三一脸痛惜，对少女的质问置若罔闻。

　　见他闭口不言，少女火气更盛，扬手将短刀“当”地钉在桌上，再次追问：“本姑娘问你话呢！”

　　同桌的年轻公子实在看不下去，探手用刀鞘压住少女的手腕，皱眉道：“姑娘这般刁蛮泼辣，当心日后无人敢娶。”

　　他正是李十三的儿子，唇红齿白，竟比女子还要清秀几分。

　　“要你管！”少女一掌推开他，顺势抽回手腕，反客为主，用银链缠住对方刀鞘，令他无法拔刀，随即用短刀横在他颈间，笑嘻嘻道：“没什么本事，就别管本姑娘！”

　　众人心下了然，这少女并非只有泼辣蛮劲，显然是有些真功夫的。

　　当然，小公子本就无心动手，未出一招半式，实力也无从得知。

　　小公子索性不反抗，无奈耸肩，眼神无辜地举起双手：“往后，打死我也不多管闲事了。”

　　李十三见此情形，知道碰上了个有理说不清的硬茬，只得顺着她的话头问道：“你找谁？”

　　少女抬高音量，声音清亮，似有意震慑众人：“一个小蟊贼！偷了我的钱袋。”

　　小公子扶额叹息：“客栈人来人往，你说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不是人，是蟊贼！”

　　“好好好，是小蟊贼。那他生得什么模样？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

　　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少女顿时语塞，过了半晌才小声道：“不知道，方才没看清。”话音刚落，她又咬牙厉声道，“本姑娘就是没看清！若是看清了，怎会在此处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众人也是头一回见有人骂自己是“无头苍蝇”的，这姑娘的嘴，当真是厉害，刻薄起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她想找出那黑衣女人，却被师父拦下，让她别轻举妄动。

　　李十三也被逗乐了，笑道：“那你找他去呗，关我们什么事？”

　　少女上下打量了李十三一番，语出惊人，大声嚷道：“因为你长得丑，看着像坏人，肯定和那小贼是一伙的！”

　　满堂哄笑。

　　李十三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会“自取其辱”，黝黑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怎地如此以貌取人？”

　　小公子在一旁尴尬不已，终于忍不住以兄长的口吻劝道：“这世上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长得凶神恶煞的，未必是坏人；生得英俊潇洒的，也未必是好人。”

　　小姑娘岂是省油的灯？她见这公子生得俊俏，当即笑盈盈地反唇相讥：“哟，照你这么说，你唇红齿白、模样俊俏，岂不是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客栈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敢情在她眼里，燕门这两位，竟没一个好人。

　　见众人一而再哄笑，少女终于挂不住脸了，满面通红，挥刀指着众人喝道：“啊呀，不准笑了！”

　　她越是气急，众人笑得便越厉害，终于被彻底激怒，掌风一扫，竟以内力将燕门众人面前的桌子劈成两半。

　　角落里的无瞳大师眉头微蹙，鹿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闷响，周遭的嘈杂竟瞬间弱了几分。

　　少女身手矫健地跃开，举刀厉喝：“不交人也罢，本姑娘要亲自搜！要是搜出来，叫你们哭爹喊娘！”

　　这少女当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奈何客栈里群龙无首，缺少德高望重之人，明知她在无理取闹，众人也无可奈何，竟真由着她胡闹起来。

　　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了窗边一人身上。那人带着浅色斗篷，独自占了整张桌子，始终背对着众人，根本看不清样貌。

　　少女手腕一振，短刀带链飞射而出，直卷那人桌角的包袱。刚要收链回刀，那人却似背后长眼，眼疾手快精准扣住银链，只轻轻一扯，便将她整个人拽离了地面。她大惊，慌忙松手弃刀，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那人依旧没有起身，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雌雄莫辨，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旁人迁就你，我却不会。”

　　话音落，随手一挥，短刀便如长了眼睛一般，倒飞而回，“咔哒”一声，精准无误地插入少女手边的鹿皮刀鞘之中。

　　少女心有不甘，咬着牙硬着头皮上前，色厉内荏地嚷道：“本姑娘偏要看你的包袱！莫非你做贼心虚？还是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此言一出，旁观者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纷纷侧目。

　　慕绯看清那人的背影，心头剧震，险些脱口而出：是你！

　　那人按住包袱，声音低沉：“这里面，都是我的东西。”

　　少女立刻将手按在包袱另一侧，梗着脖子道：“我不信！除非你打开让我看！说不定，我的钱袋就在里面！”

　　“好，我让你看。”她语气平淡，说的话石破天惊，“若里面有你的钱袋，我任你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没有，我便割了你的舌头，教你再不敢胡言乱语！”

　　此言一出，慕绯讶异。

　　这也太狠了！少女见她神色肃穆，绝非戏言，顿时心惊胆战，连连后退：“我不看了还不行吗？不看了！”

　　她是真怕了，连“本姑娘”的自称都忘了。

　　小公子心中暗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终于遇上克星了。只是这出手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晚了。”那人一声轻叹，扣住少女的手腕，顺势将其反手锁在背后，冷声道，“这就让你好好看看。”说罢，解开了包袱。

　　看热闹的众人伸长了脖子，屏气凝神。待看清包袱内物，无不面露骇然，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