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诀》雪妖君

16、血萤（三） “这是……

　　“这是……”慕绯疑惑。

　　“化尸粉。”凌水月语气平淡。话音刚落，撒上粉末的三具尸体缓缓泛起黑沫，源源不断地从皮肉间涌出，一团团如云絮般，上面的幽蓝幼虫也被吞没。

　　见此景象，慕绯胃中也忍不住翻江倒海。

　　凌水月却神色如常，平静注视着，语气依旧淡漠：“他们死去已久，留之无用，血萤幼虫在体内，反会为祸，化尸是最好的选择。”

　　“血萤是？”慕绯愈发好奇，方才便听她提及，却忘了追问。

　　凌水月道：“萤火虫喜食蜗牛，用毒液使其融为肉汁，慢慢吸食直至只剩空壳。而你所见的这种，以人的血肉为食，与之何其相似。”

　　慕绯听得心惊，常言腐草为萤，此虫却是血肉化萤。

　　看着不远处飞舞的血萤，她只觉诡异恶心。

　　先遇傀儡术，又见血萤，江湖诡谲，此番倒真是不虚此行。

　　许久之后，尸身涌出的黑沫才缓缓渗入泥土，渐渐消散。

　　凌水月收起瓷瓶。化尸粉是江湖中人处理尸首的专用药粉，需精心配制，并非人人可得，弥足珍贵。

　　东方天际澄澈，一缕缕浅黄自层云中缓缓透出。

　　天已亮了。

　　慕绯抬眼一望，心知时辰不早，再不回去提醒师父提防秦梓枫三人，恐会凶多吉少。

　　她心下担忧，此刻回客栈不妥，留在此地亦非良策，竟不知如何是好。

　　思索片刻，她鼓起勇气，伸出两指轻扯凌水月衣袖，故作讨好地笑着。“还望凌姑娘指条明路，我该如何？我必须要快点回去。迟了，师父可能会有危险。”

　　这么着急回去？凌水月眼也未抬，神色不屑，冷笑道：“何去何从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诶？怎得恼了？慕绯一时语塞，愣怔片刻，思绪恍惚，许久才缓缓道：“那日救我的，是不是你。”

　　“莫名其妙，谁会救你？”凌水月矢口否认。

　　竟然不是她？慕绯皱眉，“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你与他，实在太过相似。”

　　凌水月闻言失笑，这般寻常的搭讪，比市井三流话本的用词还要俗套。因容貌的缘故，她早已听过无数遍此类言语，自然不会相信。

　　玉玲珑清冷孤高的身影在慕绯脑海中翻涌，那眼神、那姿态、那周身气息，竟与眼前人如出一辙。

　　慕绯苦笑摇头，望着天自语：“此人算不得挚友，与我仅一面之缘，却留下极深印象。近在咫尺时，我多想摘他面具，一窥真容，可自知武功远不及他，只得忍住。”

　　她沉醉于与玉玲珑短暂的回忆中，未曾察觉凌水月掩藏在眼底的情绪，三分错愕夹杂着三分痛惜。

　　她悄然上前半步，轻叹一声，提聚内力，指尖微颤，满心犹豫。

　　她清楚，如此近的距离，一掌落下，此人绝无生还可能。

　　不料慕绯忽然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凌水月未及抬起的手僵在腰间，重若千斤，只得紧紧攥拳。

　　慕绯双眸澄净如水，清晰映着眼前人的身影。

　　此刻的她如林间迷途的小鹿，虽有不安慌乱，却毫无攻击性，反倒撞得凌水月心尖微颤。

　　凌水月闭眸深吸两口气，强行平复心绪，独自向林中走去。

　　她有要事在身，无暇在此耽搁。

　　一路上，她数次为这一刻的犹豫懊悔，亦为最终的收手而庆幸。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凌水月快走远了，慕绯才回过神，默默跟上，亦步亦趋。

　　此刻，她对身后追逐的血萤束手无策，只得将凌水月当作救命稻草，寸步不离。至于师父，或许无须自己的提醒。

　　凌水月并非耳背，自然听得身后脚步声，却未理会，任由她跟随。

　　或许心底深处，她亦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竹林中，高高低低的青竹笔直挺拔排列错落有致。

　　小径两旁，零零散散散落着数十具尸首，有陌生人，亦有客栈中仅有一面之缘的武林中人。

　　真是凄惨，连云中山庄的门都未踏入，便葬身于此。

　　偶有红色血萤自尸身爬出飞起，慕绯心头一惊，却强作镇定，紧随其后。

　　再行一段，忽见前方地上铺着大片翠绿竹叶，一人端坐其上，红衣如火，格外醒目。

　　慕绯心下惊疑：这二人怎会牵扯在一起？初次见面时还剑拔弩张，人心易变，竟快至如此。

　　端坐之人，正是白日里风风火火的叶菱纱，她腰间鹿皮套中，依旧插着那柄标志性的链子刀。

　　她捂着发疼的胳膊，见来人是凌水月，又哭又笑，十五六岁的年纪，此刻却如孩童般泪水涟涟：“我就知道，你定不会弃我于不顾。”

　　说罢起身，奋身扑入凌水月怀中，右手抱着她的脖颈不肯撒手，眼中满是幸福满足，口中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身下竹叶震得纷飞。

　　凌水月未应，目光看似淡漠，双手却回抱住她，将她扶至一旁。

　　慕绯走近，才看到叶菱纱左袖卷起，露出白嫩细腻的手臂，如莲藕一般，可惜白璧微瑕，上面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自臂间延伸至手背，似被利器所割，皮肉翻卷。

　　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血色却不是鲜红，泛着幽绿。

　　伤口剧痛，小叶子强忍痛楚，额间布满冷汗，却倔强地一声不吭。

　　凌水月蹙眉，淡淡道：“我未寻得破解之法，为保性命，如今唯有……”

　　她抽出柳叶剑，剑刃寒光凛冽。

　　叶菱纱脸色骤变，结结巴巴道：“你、你要？”

　　守宫遇险常断尾求生，难道要？

　　她以为凌水月要让自己断臂求生，惊慌失措，欲要挣脱。可手腕被死死扣住，她却仍不安分，挣扎得愈发厉害。

　　看到慕绯求救道，“慕姐姐你帮帮我。”

　　慕绯手足无措，“我应如何帮你？叶……叶菱纱。”不习惯这个名字，叫得并不顺口。

　　叶菱纱回道，“你可以跟她一样，叫我小叶子就行。”

　　凌水月终是不耐，冷喝一声：“闭嘴，别动！”目露厉色。

　　小叶子被她一喝，果真不敢再动。

　　不过她显然多虑了，长剑并非要断她的手臂——凌水月竟将自己左手手腕贴向剑刃。

　　那里，旧伤未愈。

　　鲜血自伤口涌出，顺着指缝与剑刃滑落。

　　伤口颇深，她脸上难掩痛楚，却安慰道：“你在想什么？我若要断你手臂，方才便已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小叶子强忍剧痛，额间冷汗涔涔，嘟嘴抱怨：“既有此法，为何不早说？害我在此空等一个时辰，担惊受怕，万一遇上狼虫虎豹可如何是好！”

　　凌水月没再理她，悄悄运功，伤口处一小虫蠕动而出，通体晶白泛着淡淡微青，透明如水晶，比寻常蚕虫还要大一些。

　　是冰蚕！！与流辉祛除体内的蛊虫之法别无二致。慕绯撇嘴，还说你不是她？口是心非。

　　“这冰蚕触之则肌骨凝霜，入体则寒气攻心。你忍一下。”凌水月将冰蚕渡到小叶子的伤口处，冰蚕进去，因为过于冰冷，反而让疼痛少了几分。

　　慕绯看到凌水月的手腕，心疼不已，追问道，“你当时，也是用此法救我？”怪不得自己感觉当时好凉好冰。才走上前，取出自己的丝帕，包在她的手腕止血。

　　凌水月没有回她，也假装自己没看到这些小动作，皱眉盯着伤口，感觉有些不妙。

　　小叶子蹙眉埋怨，咬牙强忍：“何时能好？”

　　凌水月半句安慰也无，终是不耐，抬手点了她的穴道，白了她一眼：“想活命就老实一点。”

　　叶菱纱一时语塞，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将话咽回腹中。

　　一旁的慕绯看得心惊，暗自感叹：这般治法，病人当真遭罪。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为小叶子解开穴道。

　　“讨厌！讨厌死了！哪有你这样的！”小叶子解穴后叫嚷不休，她右手握拳，不断捶打凌水月胸口，本想也动用左手，却因剧痛作罢。

　　凌水月蹙眉，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单靠冰蚕无法将血萤幼虫逼出。”

　　叶菱纱直到此时才感觉这血萤的棘手，变了脸色，“那，那怎么办？”

　　慕绯可不想小叶子成为下一个柳扶风，提议道，“不如你我合力将内力输送到她体内，强行逼出。”

　　“她内力太低，身体恐难以承受，而且也未必有用。”凌水月两指沿着经络找到小叶子体内的冰蚕，将其逼到手臂内侧，随后盘膝坐到小叶子身后，双掌运功传输内力，说道，“我教你一些速成心法。心除杂念，意守丹田；气走经络，力贯指尖；神不外驰，形不妄动；以心御气，以气驭力。让内力在周身游走。”

　　这几句口诀说的令人似懂非懂，慕绯完全不知道这是再干什么，看起来像是练功，但是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小叶子依言吐纳，片刻后竟真引导那一丝微弱内力，浑身发冷，咬唇颤声道：“冷……”

　　“冷便对了。心法，内力，冰蚕三者你有了，血萤的幼虫和卵便会休眠，日后慢慢练习，内力深厚了，就可以自己将其逼出。此非良策，无疑是饮鸩止渴，你日后便知。”她眼中有些怜惜，“希望你到时不会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呢？哼！小叶子对她这番说话愈发不悦。

　　慕绯翻了翻自己的衣袖，取下干净的里层，撕成片，为小叶子包扎好伤口。

　　她眉目温柔，与凌水月的冷若冰霜判若云泥。

　　小叶子一时怔住，情不自禁唤道：“还是你好。”

　　慕绯微笑颔首，未曾察觉小叶子语气中的真情流露。

　　凌水月未发一言，默默抬手，伸到慕绯面前。

　　手腕刚刚包好的丝帕散了，上面染着的血触目惊心。

　　上次救自己，这次救小叶子，这般冷若冰霜之人，竟对仅有数面之缘的人如此尽心，倒让慕绯刮目相看。只是，下次再救别人的话，这手腕还能用吗？哦，冰蚕已渡给小叶子，以后应该不会用此法救人了。

　　她扯下布条，小心翼翼为凌水月包好。又将自己左袖垂着几缕残损的布条打了个结，显得精巧别致。

　　袖管破损，露出她光滑细腻的手臂，片片扇形金痕堆叠一起，一路延伸至被衣袖遮挡的肩头。

　　凌水月见状神色骤变，指尖微颤，竟失了常态，一把扣住慕绯手臂，猛地掀开她颈间衣襟。

　　她浑身一僵，错愕抬头，本能想退，却被扣得动弹不得。

　　凌水月呼吸一滞，如所料那般，扇形金痕自小臂叠至肩头，于颈后隐去，如天生灵印，绝非俗物。

　　“哇，好美，好特别。”叶菱纱惊得说不出话，伸手轻触，那处肌肤格外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