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暖风倾城》烟艺

60、那朵花

　　季洺道：“把第二乐章再弹一遍。”

　　苏真照做，弹完之后，她还沉浸在情绪中未走出，季洺问她：“弹完了？”
　　苏真缓了下说：“弹完了。”

　　“你弹对了吗？”季洺问她。
　　见苏真未答，季洺接着告诉她，“别想太多，以你的第一反应告诉我，你弹对了还是没弹对。”

　　“弹对了。”反复练习的日日夜夜，她已经掌握每一个音该以什么姿态落下，她不可能弹错。想是这么一回事，可另一半边习惯性的焦虑又让她在不断地往后退。

　　直到看到季洺赞许般连连点头，苏真的那颗心重回原位跳动。

　　“乐谱上的每一处你是都弹对了，可你真的看懂乐谱了吗？”季洺发出灵魂一击。
　　苏真恍惚。

　　“两个深渊中间的一朵花，你的那朵花是艳丽还是颓败。苏真，你真的看懂了吗？”

　　苏真嘴唇干涩，转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季洺。

　　似琴键重击般沉闷一下，季洺悠远如古钟长鸣的声音敲击在苏真的心上。

　　“一首曲子如果不能表达自己，那么它只能是一堆无用的音符。”

　　8月末，季洺带着苏真赴美国，与专业音乐学院的学生进行短暂十几天的交流学习。在那里她见识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专业琴手，与他们同台竞技。

　　九月下旬，连着几天都阴雨霏霏，天气突然一下转冷。偶然落下一片泛黄的叶子，才让人真的相信秋天是要来了。

　　进入九月，苏真的情绪一落千丈。回来后，她将自己关在琴房没日没夜练琴，终于彻底崩溃。手指破皮，鲜血横流，那就包上纱布再继续，手臂疲劳，累到极致，她仍用意念在坚持着。身体向她表达的所有不适感通通被她忽略，她执着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尽管这可能是无用功。

　　季洺为她叹息不知多少次，他说：“苏真，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要你休息，同时你的灵魂更应该休息。”

　　“你以为你能弹奏世间的绝唱，可在我听来它们是磨砂片刮墙纸所发出的刺耳声音。反复的无效拉扯，最终只能浇灭你所剩的灵气。”

　　苏真向他发出请求，她困苦无助，“老师，我该怎么办？”去了趟美国，她如只皮球般被碾压在地上反复摩擦。同行的天籁琴音让她羡慕，她自愧不如。

　　她只能没日没夜地练琴，借此来缓解心中的焦虑。

　　季洺深知她心中症结，“苏真，我问你，若是这次比赛你连初赛都没进去，你该当如何？”

　　“我——”她答不上来。

　　“你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告诉你，你应该想。”

　　“去了趟美国，让你的自信心直接受挫。美国那些孩子小到十几岁大至三十多岁，大多数都是从五六岁开始学琴至今。要跟人家比练琴时间，你肯定是比不过。比技艺，你尚有余地。”

　　“可苏真，就算你是个天纵奇才，也总该算上运气成分。”

　　说到最后，季洺幽幽叹口气，“太过期许必将导致心态失衡。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继续练琴。”

　　“老师。”季洺转身之际，苏真忽的出声，“不要告诉阿念。”
　　她这种状态，就不要告诉弟弟了。

　　季洺低低一阵叹息，出了屋子。

　　苏真在琴房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夜幕如约而至。

　　手机屏幕如一道闪电，刺破她的眼皮。

　　苏真跳着去开灯，嗓音微微往上扬，“弟弟。”

　　“姐姐！”方牧念活力满满冲她打招呼，探头探脑着，“你这是在哪？”

　　苏真身子往旁边侧了下，他自问自答道：“怎么又是在琴房啊，弟弟表示看腻了。”

　　“能不能换个地方啊。比如——”他挤眉弄眼着，“比如你的闺房。”

　　没正经，苏真美目微睁，瞪着他。
　　方牧念举手投降，“好吧，是我痴心妄想。”

　　“我家宝宝明明这么用功，而我脑海中却只有浆糊。”他自嘲，可话里浓浓的玩味遮掩不住。

　　苏真已经见怪不怪他时不时的亲昵称呼。

　　不知怎的，明明和方牧念隔着屏幕见面不过几分钟，她心情飘扬许多。

　　她语音上扬，半是嗔怪道：“别那么说自己。”

　　“略略略。”方牧念突如其来将手放于脸颊两侧，卖了个萌。

　　苏真逐渐展露笑颜，眉眼弯弯，似夜空上的月牙。

　　方牧念装作呼出一口气，“姐姐，你终于笑了。”

　　“我一直都在笑啊。”

　　与方牧念视频的每一瞬间，苏真大多是笑着的。可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喜悦。

　　他的视线转移，不忍再看她强装笑意的脸。触到那双被层层纱布缠绕住的纤纤玉指，他眉间骤然一蹙，又忽的松开。

　　方牧念忽然起身，苏真从店里的陈设看出他是在个咖啡厅。
　　接着，他出来，一直保持着匀速运动。一边吸气吐气，一边问她：“你猜我这是要去哪？”

　　“你告诉我。”苏真不想猜。
　　方牧念失笑，语气缓和，带着讨好的味道，“你就随便猜猜。”

　　那就真随便猜了？
　　“工作室？”
　　他摇头。

　　“片场？”再收获一个摇头。

　　“总不会是回家？”苏真渐渐失了性子，担心他真的是回去，“是回老宅？”
　　“不是，是另一个家。”

　　“你看。”说话间，估计他已经到了。只见方牧念将手机上抬，“星空交响乐团”这几个字落入苏真眼中。

　　“这是我最近的家。”他向苏真介绍着，然后走进去，带着苏真一点点全都参观完毕。

　　“真好，弟弟你要珍惜。”苏真告诫他。

　　方牧念点头告诉她，“姐姐，爱情有了，面包也会有的。”

　　“你不要急，好好享受自己是最重要的。”

　　苏真很敏感，企图从他只言片语中探取到些什么。
　　“是不是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啊。”他继而似抓到苏真的把柄道：“是不是最近有不乖，惹到老师生气？”
　　“嗯。”

　　“那你做了什么会惹老师生气的事？”方牧念循循善诱。
　　“很多。”

　　他没再问：“那我帮你跟老师求情。”
　　“嗯，你帮我求情。”苏真吸了下鼻子。

　　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全盘托出了。

　　“弟弟，有你真好。”

　　方牧念的眼里亮起细碎的光，有受鼓舞到，回她：“姐姐，有你更好。”
　　一切都会如你想得那般的。不管漫长的岁月如何，姐姐，弟弟永远在你身后。

　　清早起床，又是崭新的一天。苏真给季洺留了纸条，并且发短信告知他，自己要出去几天。
　　她决定接受季洺的建议，彻彻底底离开钢琴陪伴的生活，出去看一看大千世界，让自己慢下来，享受生活。

　　她自己一个人坐高铁去了另一个省会，在那个城市里感受繁华与宁静的两种姿态。

　　到了傍晚，人潮涌动。她坐在巨大演奏厅的倒数第二排，听着身边人的谈论。

　　“星空的演奏会还是值得一听的，尤其他们这次还请来了方牧念。”

　　“对啊对啊，我就是为方牧念而来的。”

　　她坐在中间，戴着黑色口罩，只淡笑不语。他们谈论的是她的心上人，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晚7点半，演奏会正式开始。方牧念银灰西装笔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台前，深深一鞠躬。台下响起掌声一片。

　　再接着，第一个高音跳出，属于方牧念的演奏开始了。

　　听他的独奏，准要将眼睛与耳朵都打开。他手指缭乱，一秒之内闪换多次，高难度的转音技巧在他手中变得异常流畅，琴键个个听话得犹如排排站任他挑选的士兵，任意挑选一个，他都能将这个音发挥到极致。

　　苏真曾真的想试过他的转音变换速度，也曾真的溃败不堪一击。

　　也许真的要勇于承认自己的不足。

　　紧接着，大小提琴的音色介入，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便摊开在每一个人眼前。失意的国王自在林中偶然瞥见少女曼妙的容颜，便一发不可收拾深深爱上少女。日日进入林间寻找，可自此从未遇见过少女。

　　他失魂落魄，想逐渐放弃。可少女却日日如他梦中，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日思苦想之后，他鼓起勇气，再入林中。寻找半年后，终于得以再见到少女。

　　国王向少女表达爱意。可少女却顷刻间化为泡沫，原来这只是他的一场梦。

　　故事的最后，国王励精图治，将心思放在治理国家身上。
　　一年之后，当他追随一头灵鹿进入森林中时，他又看见了少女。

　　这首曲子浪漫又神秘，涵盖多种情绪。几个回合间，情绪跌宕起伏。令人久久不能回神。

　　随之便是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为方牧念欢呼。
　　苏真展露笑意，听着耳边的赞许，她举起双手，热烈地鼓着掌，眼角缓缓流下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