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皮》卷羊

12、第 12 章

　　温延暮见她醒了，起身出去接热水。

　　陈声半坐在床上，足足两分钟才缓过来劲，想起沈年安第一次告诉她身世时，用了句很简单的话。
　　——双亲过世，福利院待了几年后就被温德唤接回来。

　　寥寥淡漠数十字，就概括了她出生为止的十六年经历，可其中的遭遇别人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了，也没办法去感同身受。

　　门口有了动静，她抬头，温延暮端着杯子，递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有点烫，慢慢喝。”

　　陈声安静接过。
　　她有点不敢看他，绝望地察觉到恢复记忆后，对师哥的感情在从前单纯的好感上又多了一层无坚不摧的信仰。
　　可坎坷败落的身世又给那层信仰蒙上一层灰尘。

　　温延暮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
　　一切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陈声内心的阴暗面被毫无遮掩得放大，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是恢复记忆，还是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都要紧紧瞒住。

　　少女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延暮没察觉到这奔流的暗涌，见医生进来，立刻让开位置。

　　“烧退了，一会儿拿点药可以出院了。”医生边写记录边对着床上的人道，“就是普通发烧，冬天冷多穿点，别因为爱美穿少啊，这几天医院都十几个你这么大的小姑娘过来看病了，都是衣服穿少冻的。”
　　“这个是你哥吧。”他指着温延暮，“大半夜把你送来急诊，以后好好听你哥话啊。”

　　陈声抬头看了眼温延暮，男人眼底有层淡淡的乌青，看上去有些疲惫，精神倒还好，他只淡淡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医生走后，陈声忍不住问：“师哥，你是怎么发现我发烧的？”
　　还是大半夜。

　　“路过。”温延暮坐下来，抬起半分眼皮看她，“听见你在说梦话。”
　　陈声愣住：“我……都说了什么？”
　　“你说——”
　　陈声心脏紧了下。
　　“说下次不敢了。”
　　“……”

　　温延暮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压低声音，“不敢让师哥担心了。”
　　陈声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跟他师哥赌气呢。可现在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她又盯着温延暮的脸，“……师哥，我昨天不应该那样。”
　　“哪样？”
　　“……”陈声一张脸都窘迫红了，被迫无奈硬着头皮，“不应该推开你，不应该不接你衣服，不应该不跟你说话。”
　　“嗯。”温延暮点头，“看来还是没明白。”
　　“……”

　　“是不应该淋雨。”温延暮的愧疚一点都不比沈年安少，这小孩，好像两次住院都是因为他。
　　于是难得说点正经话，“小卷儿，你要是生病，师哥会难过的。”

　　尽管陈声知道他师哥的话里没其他意思，可心情却明显晴朗起来：“师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会乖乖的，只要能一直留在这里。

　　“师哥不信。”温延暮靠在椅背上，晒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侧脸上，“这样吧，你跟师哥发誓。”
　　陈声：“……”
　　她还以为能和对方来一场大人间的对话，结果还是错了。

　　温延暮忽略掉她复杂的表情：“不会？”
　　“……”陈声没有感情的朗读般，“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师哥担心。”
　　温延暮看过来。
　　陈声又加了句：“绝不赖皮。”

　　*

　　因为生病，沈年安帮陈声请了几天假，让她在家安心把病养好。
　　这几天放晴，陈声没像往常那样躲屋里，反而端个椅子去院里边晒太阳边看书。

　　温延暮就坐她旁边，偶尔歪过头看一眼，似乎没什么兴趣，又转回去了。

　　每次他靠近时，陈声都会紧绷着神经，可又如幼鸟般眷恋着和温延暮独处的时光，不肯离开他身边半分。
　　这宛如自虐的相处，竟然也让她欲罢不能。

　　最期待的还是温延暮睡着。
　　那一刻，她就能大胆的、毫不遮掩的将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时，少了点平日里的放荡不羁，整张脸更加英俊深邃。从陈声那个角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从他冷白的脖颈处显露出来。
　　像是被蛊惑到，她慢慢地靠近，一点一点的。
　　却突然在距离不到二十公分时停下。

　　——温延暮那双尚未完全清醒的桃花眼，倏然睁开。

　　两人离得近，近到陈声能看清他眼中残余的警惕和不安，可仅仅只是一瞬，那双眼又恢复成风流慵懒的模样。

　　戏谑的目光盯过来，陈声僵着肩膀，大脑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后——
　　“啪”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在了温延暮露出的一截手臂上。

　　片刻，陈声机械站直：“蜜蜂。”
　　“……”温延暮沉默几秒，“在哪？”
　　“飞走了。”
　　“……”

　　温延暮朝那截隐隐作痛的手臂看了眼，赫然多了个粉色的手掌印。
　　劲儿还挺大。

　　他挑起长眉，笑着朝一旁惴惴不安的小孩看了眼：“那我还挺——”
　　“……”
　　“招蜂引蝶的。”
　　“……”

　　*

　　索性那天之后，温延暮也没把这件事情当回事儿，陈声假也到期了，没时间跟她师哥并排晒太阳。

　　离期末还剩半个月时间，所有科的老师恨不得一天发八张试卷下去。陈声回到学校时，桌洞里已经摞了厚厚一层试卷。
　　林念念都帮她整理好了，还借了笔记。
　　陈声道了谢，稍微弯腰，准备将桌洞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结果发现角落里放了个苹果。

　　“这是你的苹果吗？”
　　林念念一看到苹果就精神了，“不是，这是周敬勉送你的。”
　　“送我？”
　　“嗯，原本圣诞节那天送的，但你走太快，就周一的时候塞你桌子里了。”说到这儿，林念念朝某个方向看了眼，小声道，“听说蒋婷也送了苹果给周敬勉，对方直接给拒绝了。”

　　陈声回头，朝周敬勉的座位上看了眼，男生不在。
　　她拿起苹果，准备还给对方，背后却被人撞了一下。

　　蒋婷正冷笑看着她：“对不起啊，没看见。”
　　她态度敷衍，声音又大，招来不少同学围观。周敬勉塞苹果时没藏着掖着，班上不少人都看到了，他在女生当中挺受欢迎，一传十十传百，差不多隔壁班都快知道七班周敬勉有喜欢的人。

　　陈声朝地上看了眼，苹果已经摔裂开，她捡起来，蒋婷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加嚣张，假装路过时，往桌角一撞。

　　——一个黑色笔袋掉下来。

　　那是温延暮送的，是那家书店里最贵的一个。当时她不想花他的钱，执意要买里面最便宜的，结果他师哥笑着说：“我们家卷儿就得用最好的。”
　　此时，最好的黑色笔袋躺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还有五分钟就打上课铃，蒋婷也没在意，结果刚转身，就被喊住。

　　“等一下。”

　　陈声捡起笔袋后，又几步走到蒋婷的座位上，“你要跟我道歉。”

　　蒋婷愣了下，陈声在班级向来是安静内向的，她看准对方胆子小不敢反抗才这么做，没想到竟然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她自知理亏，可也完全没道歉的意思：“我不是说了吗，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道歉了吗？”陈声的声线平静，拿起一旁笔袋，举在空中。
　　蒋婷的笔袋拉链是敞开的，笔一根一根从里面摔到地上，直到里面空了，陈声才松了手，笔袋也随之掉下。
　　地上七零八落的全是文具，几乎都摔坏了。

　　班上先是安静下来，随后又开始激烈讨论。
　　蒋婷惊讶之后便怒了：“喂，你干什么？”

　　“我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陈声说完，就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后排有个声音：“可真够狠的。”

　　声音很亮，前面几排都能听见。
　　陈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旁林念念转头怼回去：“关你屁事啊。”又回头朝陈声道：“刚才太帅了！我早看蒋婷不顺眼了，仗着家里几个钱随便欺负人。”
　　“不过放心，以后她要是孤立你，我就跟你一起被她孤立。苹果的话我扔掉了，你笔袋没坏吧。”

　　陈声摇头：“没。”

　　林念念多看了她几眼。
　　感觉这次放假回来，她同桌好像变了，以前只是单纯不爱说话，可现在给人的感觉……好像更冰冷、更难以接近了。
　　上课铃正好响了，她也没再多想。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老师刚出教室，陈声就感觉有人靠近，她抬头，周敬勉正拎着一个男生的衣领：“道歉。”
　　陈声淡淡朝被拎住衣领的男生看了眼——她猜是刚刚在后排说“可真够狠的”那个人。

　　男生面不甘心，却还是咬牙说了句：“对不起，刚刚不应该说你。”
　　刚说完，周敬勉就把人松开，“行了，走吧。”又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两个苹果，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林念念等人走后：“我擦，好酷啊！”又小声问：“你真的对他没意思吗？”
　　“看书。”那两个苹果被放在桌角，陈声碰都没碰。

　　*

　　在那之后，直到期末考试结束，蒋婷都没再过来找茬，陈声考完最后一场试，刚回家就被温延暮拦住。
　　说要出门。

　　“等一下。”她上衣帽子被对方拽着，力道很小，可也不敢挣扎，“我寒假作业还没写。”
　　“谁刚考完试第一天就开始写寒假作业的？”温延暮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再这么写下去，我看你不应该叫小卷儿。”
　　“……那叫什么？”
　　“叫小书呆。”
　　“……”

　　陈声拗不过，随意问了句：“沈师哥也去吗？”
　　“带他干什么？”温延暮嫌弃道，“让他跟大黄一起看家。”
　　“……”

　　陈声觉得沈年安听见后得气个半死不活。

　　“就我们两个。”温延暮朝她眨个眼，“师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陈声没再拒绝，毕竟跟温延暮单独出去对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我想回屋换衣服，再洗个脸收拾一下。”

　　年轻小姑娘都爱美，温延暮松手：“去吧，别急，师哥慢慢等你。”

　　陈声回了屋，打开衣柜。
　　她就那么三四件羽绒服，也没什么可挑的，回想温延暮刚才穿的是黑色，她拿了件白色套上。
　　她的头发还没到肩，干脆扎了一半，看起来至少没那么乱了。

　　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陈声突然想起上回温延暮送她的发卡，她拿出来戴上后又立刻拿下来。
　　犹豫半分钟后，她将发卡放了回去，又拿出了另一个款式普通的。
　　看起来没那么刻意了。

　　出来的时候，温延暮正半蹲着逗狗，见她出来，慢悠悠起身。

　　陈声走到他跟前，特意用没有发卡的那侧挨着。
　　应该没看出来吧，她刚刚一直低着头，而且温延暮应该不会这么细心，也不会特意去注意她。
　　这么一想，似乎又有些心酸。

　　陈声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刚迈出两步，旁边有个声音。
　　“发卡新买的？”

　　陈声心跳快了下，得知自己在被对方注视后，脸颊不由发烫，小声道：“同学送的。”

　　“哦——戴同学送的啊。”温延暮用散漫的语调一字一顿道，“那什么时候戴师哥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