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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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当家的，要不就让宁哥儿取代玉哥儿嫁到江秀才家去，宁哥儿不仅模样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和家里人更亲近。”李乐香接着道：“耀祖眼看着要考童生，要是有江秀才的帮衬，小小童生那还不容易。”
听出李乐香的意思，纪兴旺拉被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直到第二次才将被子完全拉起盖在身上。
他垂下眼，脑海中忽然想起纪尚玉还在襁褓时的模样，当初，他也是真的疼爱自己这个哥儿的。
可如今他更看重的是自己、是小儿子，纪兴旺转头看向李乐香，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半晌才慢吞吞的说：“让我想想。”
李乐香眼看纪兴旺犹豫，又下了一剂猛药，凑到他跟前，温声细语的解释：“玉哥儿和咱们又不亲，要是他嫁过去，且不说他会不会扶持家里，就怕他一吹枕头风，江秀才会给咱们耀祖使绊子，耀祖读书这么用功，可不能因为玉哥儿就功亏一篑。”
话音未落，纪兴旺当即厉声呵斥，“他敢。”
语气冰冷让外面的纪尚玉如坠冰窖，原来阿父竟是这般想的。
他心中一片冰凉，阿父心里，只有他的弟弟。
那他呢？是什么？路边的泥吗？
这些年，家里省吃俭用，扣出来的银子全都用在了纪耀祖的身上，供他读书，盼的就是弟弟能金榜题名，出人头地，脱掉泥腿子的称号，好成为人上人。
原来在阿父的心里，只有耀祖是他在人前扬眉吐气的指望，而他的婚事不过是垫脚石。
这般一想，纪尚玉对纪兴旺仅剩的期盼和温情，霎那间全部消散。
正屋的谈话还在继续。
李乐香此番话正说在纪兴旺的心上，一击即中。
见状李乐香眉眼一转，手给他顺气的同时还不忘继续上眼药。
“要是换了我们宁哥儿，都不用咱们说，江秀才那里有他，耀祖的学业江秀才定会放在心尖尖上，别说是童生，说不定当家的还是秀才的阿父呢。”
秀才郎的岳父和秀才郎的阿父，纪兴旺还是能比较的出来。他心头一转，忽然想起江远松上门说婚期那一日，为何纪尚玉不在家，反而是纪宁留在家里，敢情那日她就存了这份心思。
纪兴旺虽有不快，娘们做事瞒着自己，可一想到小儿子耀祖，再加上李乐香的柔声低哄，那些不快早就抛之脑后，只是嘴上敲打一番，反正江远松一直在县上读书，没见过纪尚玉，到成亲那日，只说玉哥儿身子不爽，盖头一盖，底下是玉哥儿还是宁哥儿还不是由他们说道。
“那你说，玉哥儿如何？”毕竟是自己的哥儿，将自己哥儿的婚事夺来，纪兴旺心底总会有些愧疚。
和他过日子这么久，李乐香还不知他是什么人，平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回到家里对她欺压纪尚玉却视而不见，有时嘴上劝两句就罢了。
她心里冷笑一声，并不戳破，顺势说起了另外一桩婚事。
“镇上的地主李家有个傻儿子，二十多岁还未成亲，家里人都厚道，为人良善……”她也是去娘家才晓得，李家要为自己的傻儿子花二十两买一个夫郎。
将纪尚玉嫁给李家，不仅得了一笔银子给耀祖还能给自己哥儿寻个好夫家，李乐香自是愿意的。
后面的话纪尚玉听得不真切，他只知道他的阿父答应了后娘，将他的亲事给了纪宁，而自己被卖给了镇上的李家，给李家的傻儿子做夫郎。
如此荒诞可笑的事竟会发生在他的身上，纪尚玉身形晃动几下，等主屋的声音停了，掌心的刺痛感才唤醒了他的心神。
他早该想明白的，这个家不是他的家，阿父也不是他的阿父，这么多年他早该看清了，却妄想着阿父会拒绝后娘。
纪尚玉苦笑着稳住自己的身子，擦了擦眼角无意识留下来的泪，杏眼定定的盯着主屋的窗户，江家的亲事是他阿娘亲手促成的，是他阿娘留给他的，没有人能夺走。
擦干脸上的泪，纪尚玉回到杂物间，凭感觉摸到他藏在床底下的一钱碎银，又翻出最后一块点心塞进肚子里，拿起平日上山防身的木棍，以往胆怯的眼神变得坚定。
趁着夜色，能走多久就走多远。
纪尚玉将银子放进怀里，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浑身紧绷成一条线，身边的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伴随着蛐蛐声，原本在村道走了几步的纪尚玉脚下一转，回身折了回去。
沿着村道走就能到村子间来往的大路，路平坦省力，他既能走的快，纪家人亦是，还不如走山路。
山路虽然难走，可却比走大路省时，再加上他熟悉山路，还不如赌一把。
思及此，心里有股气支撑着的纪尚玉，坚定的踏上了进山的路，一点也不像往日胆小怕事的他。
山林夜晚鸟兽多，加上秋风萧瑟，稍有动静，纪尚玉就脸色大变，吓得煞白，故作镇静的匆忙往前走，被藤蔓绊倒了也不敢停留，麻利的爬起来就跑。
害怕被后娘和纪兴旺发现，只能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纪家。
如厕完的纪宁在发现纪尚玉的屋子大开着，又扭头见家里的院门也开着，心里一跳，冲到杂物间一瞧，不见纪尚玉的身影，慌张的跑去拍主屋的门。
“娘，阿父，纪尚玉跑了。”
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纪宁尖锐的声音让原本安静的院子刹那间变得热闹起来，主屋炕上睡意正浓的纪兴旺和李乐香听见纪宁的话，瞬间惊醒。
正沉在美梦中，满心都是自家哥儿要嫁与这附近唯一的秀才公，做了秀才夫郎，自己是秀才岳母，风光体面的李乐香骤然听得这话，心头猛地一震，当即失声急问：“宁儿，你说什么？”
“纪尚玉跑了！”
李乐香闻言险先尖叫出声，“什么？！”不怪她如此失态，李家的钱她私底下已经收了十两银子，只等着两日后李家来接人，再付她剩下的一半，此时纪尚玉一跑，若不能及时抓回来，到时交不了人，后果她可承担不起啊。
纪兴旺惦记着小儿子的科举路，边下炕边抓起炕尾的衣服往身上穿，没注意李乐香惊慌失措的脸色，马上要到手的银子若是打了水漂，他可万万接受不了。
吱呀一声主屋的门从里面打开，纪兴旺眉头紧蹙，布满皱纹的三角眼只快速扫了一眼纪宁，就快步就往杂物间去。落他一步的李乐香此时已经收敛好了神色，她看出纪宁的慌张，拍了拍他的手沉声道：“放心，有娘在，江家秀才是你的跑不了。”
“今日回来玉哥儿还好好的，怎的突然跑了？”纪宁百思不得其解。
话音刚落，纪兴旺就脸色阴沉的走过来，他刚刚看过了，屋里只剩下床褥，哪里还有纪尚玉的影子，“自是偷听到我和你娘谈话。”不然他也想不到纪尚玉连夜逃跑的原因是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件事是不能声张的，要是让村里的人知道他们不仅将纪尚玉这桩顶好的婚事换给了纪宁，还把转手将纪尚玉许给了李家的傻儿子，村人的唾沫都能将他们一家淹死，更别提小儿子的科举路了，时下读书人是最重名声的，如此只能他们自家人今晚偷摸去找。
夜深，也不知纪尚玉跑了多久，走的是哪一条路，仅他们三人定是找不到人，想到此处，纪兴旺眼睛一转，说道：“老婆子，你点着火把，和宁哥儿先去找，我去王大哥家借狗。”
李乐香知晓此事不容耽搁，当即忙活起来。
山林里。
已是秋日，虽说叶子开始落，但山林终归树多，即便是月光明亮，可穿过层层树枝，落在地面上的月光便变得暗淡。
纪家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从李乐香来家里后，他就没吃过几天饱饭，气血不足，所以眼睛在黑夜中看的并不太清，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好在他整日在山林穿梭，不然今晚进了山就是两眼一抹黑辨不清方向。纪尚玉拄着木棍，艰难的往前挪着，方才他心里一急，一时不察踩空右脚崴了，现下只能用木棍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即便心里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深夜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叫声也多了起来，叫声悠远凄婉，听在耳里瘆得慌，纪尚玉攥着木棍的手用力到可以看到手背上的青筋，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
“我不怕。”纪尚玉小声给自己壮胆，“玉哥儿是最坚强的。”话虽如此，颤抖的声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害怕。
前方是未知的路，可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吃人的纪家，纪尚玉只能一直往前走。
忽然间，鸟叫声多了几声犬吠，纪尚玉脚步一滞，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特意停下来竖起耳朵，谨慎的辨认着。
狗叫声逐渐清晰，由远及近，纪尚玉回过头只见黑暗中的山林多了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
纪尚玉心里一跳，匆忙蹲下身，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唇，生怕自己太过于害怕一不小心叫出声来，一双杏眼倏地的睁大，满脸惊恐地透过灌木丛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火把和狗叫声。
来不及多做思考，他果断扔掉手里的木棍，弓着身子慢慢的往后挪，原本破旧的衣裳早就被树枝划破变成了碎布条。纪尚玉就这般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但受伤的右脚传来锥心的刺痛感，拖慢了纪尚玉的步伐。
就在他刚走不久，纪兴旺牵着狗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举着火把的李乐香和纪宁就来了。
手中的大黄狗低下头仔细的嗅着，不等它叫出声，眼尖的纪宁上前一步捡起一块灰色的麻布，火光下三人一眼认出这是纪尚玉今日穿的衣裳。
“阿父，他肯定走的是这条路。”纪宁信誓旦旦的看向纪兴旺说到，“瞧，这里还有一块布。”
李乐香闻言顺势捡起来，又指着土堆上的脚印，眉梢吊起，双眼放光，“当家的，可不能让他跑了。”
事关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纪兴旺当然不会放弃，沉默的牵着狗往前追。
前些天刚下过几场雨，山林不比村里，土壤还带着几分湿润，轻易就能辨认出纪尚玉的脚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纪尚玉骤然吓了一跳，耳畔响起的狗叫声猛地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呆了一霎，他忙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前跑。
“纪尚玉，站住。”他一动，纪兴旺便看到了他的身影，当即厉声呵止。
在听到纪兴旺的声音后纪尚玉脚步没停，乱了神似的在山林里乱冲，斜长出来的树枝刮破他的脸颊和脖子，刺痛感让他的神识变得清楚，竭力跑回正确的路，。
可惜他跑不过四条腿的狗，也跑不过纪兴旺。
脊背忽然一重，大狗带着冲击力扑向纪尚玉，猛地将他一下子扑倒，落空感突生，来不及反应的纪尚玉后脑一痛，脚下趔趄，双腿一软顺着土坡滚了下去，慌乱中他本能双手往后抱着头，护着自己。
直到滚到了坡底才停下来，黑暗中传来清脆的骨折声，伴随着胳膊传来剧烈的疼痛，纪尚玉的胳膊无力的垂落在身侧。
他抬起眼皮往上看过去，纪兴旺脸上的欣喜和激动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双眼，胸口像是被绳索勒住一样喘不过气来，晕厥感渐渐袭来，纪尚玉扬起一抹无力的笑。
阿娘，我累了。
这就是他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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