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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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下河村。
纪尚玉背着沉沉的一篓柴火从山林里走出来时，天边落霞色彩正浓，不远处树枝上落着几只圆滚滚的鸟雀，正在惬意的琢翅膀上的绒毛。
背篓将他瘦弱的身形压的弯曲，每走几步都要稍微停下来歇一息才能往前走，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的半湿，耳畔垂下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脖颈上，一双明亮的杏眸里是挡不住的疲惫。
干瘪的肚子再次发出饥饿的抗议，今日他上山前只喝了一碗几乎是水的杂粮粥，撑到这时早已肚子空空。
纪尚玉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迟疑半晌，在一处平稳的大石头处停下来，借着石头的支撑让他疲劳过度的身体暂时得以休息。
摸了摸肚子，纪尚玉从怀里摸出几颗发皱的酸枣动作仔细的擦了擦塞进嘴里，酸枣是农家孩子最易得来的零嘴，再加上酸枣核能入药，他今日砍柴寻来这几颗已是不易。
虽然枣皮干瘪皱皱巴巴的，但仔细尝来还是能品出一丝酸甜味，让他疲惫的脸上化开了一丝笑意，那笑容干净又脆弱，带着几分被生活磋磨的逆来顺受，让人瞧着直心疼。
将枣核仔细收好，纪尚玉上扬的嘴角在抬头看到天色时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惶恐。他匆匆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脚下急切的往家里赶，后娘当家，回的晚了，少不了又是一顿责骂。
阿娘在他七岁时过世了，才过了半年，阿父就娶了隔壁的寡妇李乐香。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阿父，起初纪尚玉并不信，认为他的阿父还是在意他的，只因在李乐香刚开始指使他干活时，纪兴旺还会同李乐香说上几句，说他还小，活干多了对身子不好。
李乐香便拿出一副为他好的样子，拍着纪兴旺的胳膊，语气温柔的解释，“孩子慢慢大了，往后到了婆家要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现下不好好学着看着，等往后婆家会说咱们不会管教子女，没教好人。”
极好面子的纪兴旺听了自是抿唇不语，转身离开，算是默认了这家里以后都由李乐香做主。
这都不算是最坏的。
随着李乐香生下一个儿子后，纪尚玉原本就不好过的日子变的更加如履薄冰，不仅家里的脏活累活是他的，砍柴、劈柴、挑水、洗衣、下地……除过李乐香不放心他把做饭握在手里外，可以说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他的。
就连李乐香带过来的哥儿纪宁也会在暗地里欺负他。
脾气上来了把他洗干净的衣服扔在地上是常有的事，要不就仗着李乐香管着灶房偷摸昧下他的吃食，有次他鼓起勇气给从田里回来的纪兴旺说，只得了一句“你这娃，咋还说谎，明明自己把碗摔地上了，还将事推给宁哥儿。”
落了埋怨说谎不说，私下里还被纪宁掐了好几把。
就算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李乐香稍有不快，也会变成大错，而他也免不了被一顿打骂，饿几顿也是时常的。
而此时他的阿父纪兴旺只会抱着小儿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再说李乐香在村里是惯会做人的，纪家又住在村尾，四邻离的远，何况在农家一贯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他被责骂，不过一句“哥儿做错了事，我说上几句”，此一来外人也说不上错处。
从此，纪尚玉便长了一个心眼，去镇上卖柴卖野菜时会偷摸藏起来几文或者带着他挖的草药去卖，或者趁着家里没人，从鸡窝摸鸡蛋时会藏起来一颗。
*
纪尚玉边快步走边想今日的晚食怕是没有他的份了。
快进村里，身后突然传来不合时宜的石子声，熟悉的节奏让纪尚玉停了下来，不等他回过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几息就到了他跟前。
“芋头。”来人和纪尚玉年纪一般大，乌黑的长发被蓝色的绸缎高高束起，肤色白皙，圆脸圆眼，脸颊白里透红，身上的衣衫不见一块补丁，让人打眼一看便知是家里宠着娇养的小哥儿。
闻声，纪尚玉惊喜的回头叫他，“阿宝。”
纪明珠灵动的双眸亮晶晶的看着纪尚玉，帮着他卸下背篓，抱怨的说道：“你那吸血虫家又欺负你，眼看秋收结束，累了好一阵总算可以好好休息，又让你上山砍柴。”
纪尚玉看见他，眼底的沉寂被瞬间点亮，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整个人仿佛突然鲜活明媚起来，边拍着自己身上的土边摇头阻止：“阿宝，不说他们，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好好说说话。”
纪明珠想了想，应声说是，两个小哥儿就坐在田埂边悄悄说起了私话。
纪明珠是村里族长家二儿子纪元的幺子纪明珠，小名阿宝，纪元运气好，识得字，起初只是县上酒楼的杂役，后面得了主家赏识，几年前做了掌柜，这不，前两年就把一家老小接到县里生活了。
至此，纪尚玉在村里就没有说的话的好朋友了，幸好纪明珠每月都会回家住几天，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距离变的陌生，反而越来越亲密。
“给。”眼看着天色不早，纪明珠把怀里的糕点掏出来给他，揶揄的撞了下纪尚玉的胳膊，“江秀才给你的，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快吃几块垫垫。”
纪尚玉耳垂一热，红着脸接过来，呐呐几声嘴笨的接过，轻手轻脚的解开绳子。
“哇，是龙须酥，这个可好吃了。”纪明珠惊讶开口，凑到他耳边小声的说了价格后满脸开心，江秀才在他每次回村时都会提前把吃食给他二哥纪明理，再由他带给纪尚玉，有时是糕点，有时是包子或者酥饼，几乎每次都不重样。
思及此纪明珠语气中带着欣慰，“他看重你，芋头，等你出嫁了，一定过的很好。”
纪尚玉抿唇浅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先吃了一块才给纪明珠。
只因纪明珠曾说“芋头未来夫婿送的点心，芋头要吃第一口。”
“青苹饮，用林檎做的，酸酸甜甜，可好喝了，我特意给你带了一小壶。”
“阿宝，你真好。”
喝完青苹饮，两人又说了些话才分开。
纪明珠看着纪尚玉的身影，叹了口气，他不能送芋头出嫁了，明日一早他就要去县里了。
摸着怀里的糕点，纪尚玉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杏眼亮了几分，发丝下的耳朵也热了起来。
前段时间江远松和媒人上门，说定了两人的婚期，思及此，纪尚玉浑身都活泛起来，再坚持几日，他就能脱离这个看不到尽头的家了。
秋收刚过不久，农家人也只有这几天能闲下来，是以婚事大多都定在这几日。
纪家住在村尾，按理来说纪尚玉从山林出来回家是碰不上什么人的，可下河村的谷场却在村尾这一片空地上，还有一个大石碾，往日村里人碾谷子等都在这里，是以也是村人闲谈的热闹地。
纪尚玉从山里下来远远就看到石碾处坐了许多人，还有几个婶子在碾东西，更重要的是，李乐香也在其中。
一时间纪尚玉的脚步变慢了，心倏地重重跳了几下，能感觉到自己抓着背篓的手汗淋淋的，他飞快的低下头吸了下鼻子，脚下一转想快步回家，却被眼尖的李乐香出声喊住了。
纪尚玉瑟缩了下肩膀，下意识抿了抿唇，抬起头往掌心吹了下，又凑近闻了闻，鼻尖只有灰尘的气息，没有别的，又偷摸将手背在身后往衣服上擦了擦，才放心往她那边走。
坐在石碾旁的几位婶子和婆子看到他背篓冒出来的柴火，打趣的说：“玉哥儿，都要成亲了，还不在家歇歇，养一养身子？”
不等纪尚玉回话，李乐香放下手中的线篮子接过话头，笑道：“可不是，我也是这般说的，可玉哥儿性子倔，偏要离家前再尽尽孝道，好让我和他阿父松快松快。”
“老纪，快出来，帮着玉哥儿把背篓拿进去，让玉哥儿歇歇。”
李乐香边说边动手，纪兴旺闻声出来接过背篓背好，沉着脸说了句：“也不早点回来，害人担心。”
纪尚玉听着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些人前关切的话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
“还是玉哥儿孝顺，那像我家那哥儿，懒得呦。”
“是咧，玉哥儿的勤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是看在眼里。”
“我都舍不得玉哥儿。”李乐香叹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佯装伤心的模样，“可惜哥儿都是父母的债，只要儿婿对他好，我也算对得起他过世的阿娘了。”
提到自己的阿娘，纪尚玉垂眸色黯淡，要是阿娘在就好了。
纪尚玉被李乐香拉着不得走，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听着后娘和村里人夸张的说笑，一阵痛意传来，他知道是李乐香在掐他，被迫应和。
“李娘子要有秀才儿婿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纷纷恭维起李乐香，虽少不了几句酸言酸语，但李乐香毫不在意，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余光瞥见这一幕的纪尚玉虽觉不对却也猜不出来后娘的心思，婶子婆子提到他的婚事，嘴里的好话不停的往外蹦，纪尚玉羞得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即归家。
“不和你们说了，我家哥儿还等着试嫁衣呢。”李乐香笑着拍了拍纪尚玉的手，拉着他就往家去。
说罢，转身走了几步就变了脸色，压低了声音，骂道：“小贱蹄子，做给谁看，又跑去偷懒，家里的衣服还没洗，等着我洗。”
纪尚玉沉默的任由她拉扯进家，身后婶子的话听在他的耳朵里讽刺异常。
“瞧她那张狂劲，不知道的还以为玉哥儿是他亲哥儿呢。”
*
杂物间里的窗户关不严实，恼人的蚊虫扰的纪尚玉睡不着觉，再加上咕咕叫的肚子，不得不爬起来借着月色翻找着自己藏起来的糕点。
今日回家后他被纪宁指使着给他洗小衣，家里的晚食又没他的份，忍到这个时候已是不易。
油纸包的龙须酥不剩多少，纪尚玉靠在床头的柜子上，薄被虚搭在腿上，犹豫了一会儿，吃了两块糕点，堪堪填了肚子，剩下的一块被他珍重的包着藏了回去。
两块下肚，纪尚玉有些渴，床头往日喝水的竹筒里空空的，一滴水也没有，现下渴了，只能起身去院里的水缸里舀来喝。
动作悄摸的将门打开一条缝，纪尚玉从门后探出头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正屋，跨出了门槛。
月光皎洁明亮，照着院子里明晃晃的。
家里没有水井，是要去村中央的水井打的。
水缸在厨房的屋檐底下，纪尚玉放轻了脚步，快步走到屋檐底下，舀了一瓢水倒进手里的竹筒里，等不及拿回房间喝，站在原地便一饮而尽。
家里的鸡忽然叫了一声，吓得毫无防备的纪尚玉一哆嗦差点把竹筒掉在地上。
正逢主屋里传来李乐香和纪兴旺的说话声，更是让纪尚玉胆战心惊，紧紧握着竹筒，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下连水也不敢喝了，就要往杂物间去。
谁知主屋里传来的短短几句话却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脸色倏地变得煞白，瘦弱的身影在夜晚显得更加形单影只，仿佛一阵风吹来，他整个人就能倒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为什么？你可是我的阿父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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