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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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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曾捷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先到曾牧的房间查看了一下他的状况。
自家亲弟弟他还是比较了解的。出了这样的意外,想必他的身心都不会好受。
从不眠不休照顾了曾牧一整夜的亚东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果然如此。从医院回来以后,曾牧发作了好几次痉挛,一次比一次厉害,且次次失禁严重,纸尿裤上全是带血的尿液。抗尿路感染的消炎药已经及时喂他吃了,但效果如何还需要继续观察。
“唉……”曾捷听着亚东的讲述直摇头。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朝躺在床上的曾牧望了一眼。
——双目紧闭,好像是终于睡着了。
“辛苦你了。小牧不容易。润秋也是。好好一个女孩子,也真是遭罪,大半夜的,麻药劲过了在医院里疼得直哭。要帮她通知家人又坚决不让,说是家里人都在W市,不想让他们白白操心,点滴刚打完就坚持要回家,倔强得很。好在CT结果还不错,没有发现内出血。”曾捷压低声音同亚东说,“可是,怎么什么事都让他们给碰上了呢?”
那音量其实比蚊子的嗡嗡声大不了多少。但曾牧还是全都听见了。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呢。他的女孩,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
不管他的眼睛睁着或闭着,看到的全是她满身满脸的鲜血,她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有她被车撞倒的那一瞬间飞扬起来的裙摆。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辆轿车的车速再快点,如果受伤的是更致命的部位……
为什么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呢。不值得啊,这个傻瓜。
他只是个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的瘫子,在她疼极了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能陪在她身边抱抱她。他说着爱她,却让她一个人哭,一个人擦眼泪。
他多么希望被车撞倒的人是自己啊。
像他这样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泪水不断地淌下来,渐渐湿透了整个枕头。心疼地,自责地,悲伤地,绝望地。
他却不敢哭出声。
上午八点半,曾牧收到了一条语音信息。直觉告诉他,一定是润秋发来的。
曾牧一晚上痉挛断断续续地就没停过,此时浑身软绵绵的,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亚东刚好又不在房间,他只能强撑着按下遥控器的按钮将护理床摇起,好让自己能够坐起来,去查看收到的信息。
曾牧颤颤巍巍地把信息点开。是润秋的声音,内容是告诉他她在家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好好休息,过两天伤好一些就来找他。
距离哥哥到家才不过两个多小时。她一定是还没睡。或许,是伤口疼得根本睡不着。
他的心又难过得揪紧了。
好想她。好想能亲眼看看她。好想亲口对她说,疼就大声哭出来,别再逞强了。
可他不能啊。他一个人根本就做不到。
且不说折腾了一宿,他的身体状况现在极差,亚东也为了照顾他忙前忙后整整一夜没有休息,哥哥还要帮他陪着润秋,直到凌晨才刚刚回家。
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他还能向谁开得了这个口呢?
正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复,润秋又发来了一条信息。一点开,就听到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小牧,我爱你。”
语气轻松平常得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多好啊。他就还可以骗自己说,他们的爱情没有错。
曾几何时,他是多么渴望她的回应,渴望她这一句“我爱你”。
可是现在,他只想对她说,小秋,别爱了。别再爱我了。你爱得太累了。
爱他会让她受伤。所以,他宁愿她从来都没有爱过。
“听医生的话,好好养伤,明天我去你家看你。”他艰难地编辑完这条信息,然后点了发送键。
“好啊,我等你。”她愉快地回复道。
收到回复以后,曾牧颓然放下了手机。
被子下的一双残腿又开始倏倏地抖动。他用手去压,但非但丝毫不起作用,反而还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全身的神经,都被牵扯着一起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他,被不受控制的身体彻底击垮了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拼了命地挣扎着,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掀起,扔向地面。然后是用来固定他卧姿的那些柔软的枕头。
能够得着的东西都已经扔完了。可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握紧了拳头,开始轮番捶打自己那两条抖得正欢的残腿,口中拼命地喊着:“别抖了…!别抖了…!别再…抖了!”
曾捷和亚东听到这番动静,先后匆忙赶来。却都被眼前的这副景象惊呆了。
房间里满地狼藉,枕头被子被丢了一地,用来喝水的杯子也在床头柜上倾倒,杯子里的水顺着柜体不停地往下淌。
护理床不知什么时候被曾牧自己摇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好好地倚在床的靠背上,而是半趴在床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原本包得好好的的纸尿裤早已严重移位,带血的尿液在隔尿垫上渗漏出一大片。
可饶是这样,他的手上却还不消停,连连用那根本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使劲地去砸自己正剧烈痉挛着的一双残腿,嘴里呜呜咽咽地不知在嘶吼着些什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自己也顾不上去擦。
他们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牧。
不管是车祸瘫痪,还是烫伤截肢,或是脑出血偏瘫失语。他都从不曾表现得如此歇斯底里。
他实在是太痛了。
要他亲手选择放弃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实在是,太痛了。
曾捷知道弟弟心里难受,没有太急于去干预他,而是在保证他安全无虞的情况下,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才进了房间,和亚东一起,把他那一塌糊涂的身子清理干净。
就由着他一次吧。他愿意把内心的痛苦发泄出来,总是好的。
大概是彻底耗光了所有的体力,狠狠地闹腾了一阵后,曾牧终于睡着了。
他在梦里见到了润秋。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嫩绿的草地上,阳光洋洋洒洒,把她背影的轮廓衬得格外温柔。
他远远地喊出她的名字。
她听见了,转身提起裙摆朝他飞奔过来,扑进他的怀里,抬起头娇滴滴地问他:“阿牧,我美吗?”
“美。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他伸出手去,轻轻撩开她额角的碎发。那上面一片细腻光滑,没有流血的伤口,也没有疤。
她吻了他的脸颊,冲他开心地笑。然后亲密地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宠溺地望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将轮椅缓缓地开动起来,驶向金色的阳光洒落的方向。
好像只要一直往前开,就能和她一起,到达世界的尽头。
梦是甜的。也是反的。
就算他一点都不贪心,在梦里也都乖乖地坐着轮椅。
可只要是梦。最后就一定会醒。
一觉醒来后的曾牧安静了许多。不再吵闹,也没有逞强,乖乖吃饭,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
唯一的要求是第二天想去润秋家看她。
没人能忍心拒绝他。
午后,一名辖区民警打来电话,通知曾捷去警局认领事故现场遗落的物品。
是曾牧丢失的那条潘多拉手链。
兜兜转转,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往昔的甜蜜温情都还历历在目。
可却再回不到准备礼物时的那份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