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宜》三条杠

20、第20章

　　在如此忙碌的年底，宋期难得在饭点回到了家。这样的冬夜里，做一顿毛血旺犒劳自己，实乃首选。

　　随着油泼辣椒的刺啦声，香味瞬间弥漫满屋。端着好大一盆火红上桌，宋期单手拉开啤酒环。“刺啦”，沉寂许久的泡沫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像她此刻的食欲，蹭蹭往外冒。上前嘬了一口，心头闪过畅快。

　　筷子刚伸进盆里，，夹到最爱的鸭血，电话响了。

　　铃声从未像此刻这般，惹人讨厌。就着动作不变，目光微挪，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景宜”两个字赫然出现。

　　瞬间，眉头一跳，宋期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搁下筷子，宋期不太情愿地接起电话：“喂，景总。哦，好，嗯，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想起自己一口没吃。宋期捏着筷子，眉头拧在一块儿，满面纠结，吃，还是不吃？

　　半晌。她叹了口气，搁下了筷子。拿过手机站起身。期间，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盆红彤彤。

　　又叹了口气，她推开了椅子。

　　大概，是真的馋，也是真的有点气。走出去两步，宋期又折了回来。红油还冒着热气，被热油泼过的辣椒香味儿一阵阵蹿进鼻间。

　　鼻头轻动，宋期垂下眼睫，在心里又叹了一口老长的气，这才转身出门。背影颇有股一去不返的决绝。

　　别了，我心爱的毛血旺。

　　这股怨气，从接到电话那刻开始，就悄然在心底滋生。宋期自以为，她将这股怨气压得很好，却不知，在过去公司的路上，早已经不受控制地成倍增长。

　　赶到公司，宋期快步走到总监办公室。甚至，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景总。”

　　听见声音，景宜这才抬头，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似在确定什么：“我这通电话，打扰到你了？”

　　宋期沉默，还没回答，她又问：“在约会？”

　　宋期在心里冷笑一声，约会算个屁。被美食冲昏了头脑，于是她肯定地“嗯”了一声，嗯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这满腔的怨气是怎么回事？

　　不曾想，景宜却突的轻笑一声，宋期这模样，像极了在跟她撒娇。知晓真相的景宜只当自己确实打扰到了宋期，才会惹得她“口不择言”地承认在约会。

　　于是她换上一副低柔嗓音：“好了，这事怪我，处理完我请你吃夜宵，好不好？”

　　尾音上扬，藏不住哄人意味。景宜端端坐在办公桌后，连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宠溺。

　　刚刚语气幽怨的是宋期，此刻怨气瞬间消失的也是宋期。目光微闪，避开了那双蛊惑人的眼睛。

　　“不用了，需要我做什么，现在开始吧。”

　　一句话，把气氛拉回工作状态。为了方便交流，宋期干脆坐在了景宜的办公室，占据了沙发一角。

　　景宜也在一瞬间进入状态，她先把文件发给宋期，而后布下任务：“11月份的数据出了点问题，你先找到问题点，更新之后发给我。”

　　“好。”

　　筛查问题，是比做一份表格更费力的事情。宋期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凝在了笔记本屏幕上。

　　来回翻看两遍，仍旧没有找到问题点。宋期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这份东西虽然出自她手，但数据来源都是同事整合的，所以一时间还真有些困难。

　　久未出声，景宜也明白她这是遇到难题了，遂出声建议：“从每个项目的数据开始筛查吧。”

　　从源头开始，自然能找到出错的地方。宋期恍然地点点头：“好。”

　　别说，这个方法还真行。在翻看了几个项目之后，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宋期把标注过后的资料重新发给景宜：“景总，查收一下文件。”

　　“好。”

　　在景宜审查的时间里，宋期也没停下工作，接着就把剩下的数据也重新过了一遍。而后直接做了一份新的表格。

　　“没问题了，你把数据修正一下。”

　　话音刚落，电脑响起收到消息的提示声，一份新的文件发了过来。那头，宋期的声音跟着响起。

　　“剩下的我检查过了，已经改好了。”

　　顺手点了接收，景宜的目光从屏幕上转移到沙发旁。不偏不倚，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逢。宋期脸上还带着一丝严肃的认真，许是来得匆忙，她随手扎起的头发散落些许。打破认真，竟透出几分柔顺的乖觉来。

　　心头微动，景宜不自觉展露笑意：“辛苦了，再等我一下，好吗？”

　　十分钟后，仿佛第一天来上班那样，两人双双站在电梯前。

　　“想吃什么？”

　　语气自然，宋期被带动，不自觉脱口道：“毛血旺。”

　　两人并肩而立，因此宋期错过了景宜一闪而过的怔愣上。

　　“好，有推荐的店吗？”

　　这回，宋期说话过脑了：“有的。”

　　其实，她坚持自己做的最好吃。外头的店，已经很久没去过。

　　正好，宋期来时没有开车，加上出门前喝了口酒，即便她想，这个司机也是当不成了。在抵达负一层的时候，宋期解释了一遍自己不能开车。

　　景宜自然不会介意，笑道：“老让你当司机，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今天，你就好好享受副驾吧。”

　　如此，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在车子滑出地库前，宋期把开好导航的手机放在了支架上。

　　等到驶入夜色，景宜才开口问道：“宋期，来之前，在做什么？”

　　不问还好，这一问，宋期又想起家里那盆纹丝不动的火辣。心底仍有遗憾滑过：“准备吃饭。”

　　“毛血旺？”

　　毫不意外她会猜到，宋期点头：“嗯。”

　　“确实是我不对，下回，等你吃了饭再来。”

　　“景总，下回我就不接你电话了。”

　　恰逢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景宜微微侧身，盯着宋期的侧脸：“这么狠心？”

　　宋期不答，景宜又道：“宋期，私下，你可以不用叫我景总。”

　　有那么一瞬，宋期觉得身上的安全带倏然抽紧了几分。余光瞥见景宜正盯着自己，她的目光便放得更远了。

　　斑马线上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叫你什么？”

　　绿灯复又亮起，车子启动。

　　“怎样都好。”

　　最终，宋期忘了自己有没有应下。在抵达餐厅之前，她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她和景宜，眼下这样的相处方式，算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之后的饭桌上，给出了最好的解释。

　　宋期选的这家川菜，在她心里是申城排名前三。尽管过了饭点，店里生意依旧火爆。好在，不用等位，两人被领到窗边的一个位置。

　　虽然也还没吃晚饭，但自打进门，景宜的食欲便大打折扣。与环境无关，实在是，作为本地人，吃惯了本帮菜，如此重口的，她是一点儿都碰不得。

　　“除了毛血旺，还要点什么？”景宜把点菜权交到宋期手里。

　　不用翻看菜单，宋期报出菜名：“蛋黄南瓜挺好吃的。”

　　景宜嗜甜，这是店里最符合她口味的菜。或许打动景宜的，就是宋期这种不动声色的关照。

　　“是专门为我点的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定定地看着宋期，不掩脸上愉悦。被她的情绪蛊惑，宋期点头承认：“嗯。”

　　吃不准景宜能吃多辣，宋期点了微辣。但端上来的时候，那一层红油依然鲜艳非常。好笑的是，两人的反应截然相反。宋期微亮的眼中只有食物，没有发现景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边，宋期已经几筷子下肚。第二道菜迟迟不来，犹豫片刻，景宜也拿起了筷子。

　　夹出一片鸭血，在醋碟中反复浸润，似乎表面的红油已经被清洗干净。以防万一，景宜只夹了一半送入口中。

　　对于她这种一点儿辣都不能吃的人来说，那种刺激感瞬间就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脸色微红，景宜拿过手边的水杯，急急饮下一大口。可辣意，从嘴里一路蔓延到胃里，一整个都燃烧了起来。

　　这时，宋期总算察觉到了景宜的异常。微抬头，看见的，便是景宜如水般的眼眸。她一手掩着嘴巴，只露出那双被辣得水盈盈的眼睛。

　　眼见她水杯空了，宋期下意识把自己手边的递过去：“再喝点儿。”

　　喝水间隙，宋期得以窥见景宜微微变红的脸颊。看起来，是真的被辣到了。后知后觉的，她脱口问道：“你吃不了辣？”

　　那厢，被问的人却答不出话来。景宜抬手指了指里头，起身往洗手间走去。这是第一次，宋期看见景宜如此焦急的一面。她心里想笑，又笑不出来，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整包纸巾。

　　宋期赶到的时候，景宜正湿着手压在唇边，不时抬手轻扇以缓解辣意。抽出纸递过去，宋期在她面前站定：“还好吗？”

　　水润依旧满盈，景宜总算能开口了，却难掩娇意：“我没想到，它会这么辣。”

　　“噗嗤。”如此，宋期从刚刚就没忍住的笑意，总算一股脑儿散了出来。

　　“抱歉，要不要我给你拿点儿牛奶？”

　　缓了一点儿，景宜幽幽瞪了一眼宋期，隐有娇嗔一闪而过。

　　“有这么好笑？”

　　压下嘴角，宋期摆手道：“没有，不好笑。回去吧，我去给你拿牛奶。”

　　顺带的，宋期又加了几个清淡的菜，反复叮嘱，一个辣椒都不要放。

　　等回到座位，景宜看上去比刚才好了很多。碗里那半个鸭血，自然是不会再碰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吃辣。”

　　“你让我知道了，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能吃。”

　　宋期夹了一筷子到碗里，一本正经道：“其实这个微辣，对我来说一点都不辣。”

　　景宜身边也没有这样爱吃辣的，宋期今晚，算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没想到你这么辣。”

　　宋期一口菜差点呛住，回敬道：“我也没想到你一点都不辣。”

　　经过一杯牛奶的缓冲，景宜已经恢复如常，开玩笑的功力也回来了。

　　“我不辣？”

　　就着上挑的眉毛，宋期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立马改口：“辣，很辣。”

　　说完，两人看着对方不由轻笑起来。

　　虽然这顿饭到最后，宋期独占毛血旺，景宜就着新点的几道菜。饭桌上看似“泾渭分明”，可这种饮食上的差异，一点儿都不影响她们互相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