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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朝玉阶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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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好的人,怎么倒地了呢?”
戏台上,一众人窃窃私语。
“是啊,形象挺好,就是弱了点,太可惜。”
主事的人一听,大松了口气。人在生死面前,会先略过事件对错本身,只关注想关注的。于是,事情就成了游鱼,混混水就过去了。
他因此点头哈腰:“我的错,不会挑人,我——”
“就这个人了。”
有人打断了他。
他扭头一看,人群最中间,脸最白的陈爷说了话。怪事。但他见多了,疑惑都不敢有,只说:“好,不过,这是病秧子,我也不能白占便宜,我——”
“该多少是多少。”
“那…成交?”
“成交。”
在正大光明的眼睛里,买卖产生。买卖人口的生意,通常都很简单,理所当然就会容易非常。
一桩生意谈下来,戏落了幕。
究竟唱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在戏子眼里,戏是饭菜,戏是生活,戏是人生。在作壁上观者眼里,戏是消遣,戏是人心,戏只是戏,是一场又一场游戏的交叠。
太多的经历,太难让每一个妆上风尘的人,再保有天真。
桌椅板凳搓着地,烟臭人臭扑了满鼻。
向昭昭一动不动,等人散去,她抿唇冷笑:“说说吧,几个意思?”
谢晏找了几片瓜子,闲闲地嗑起来:“对于刚才这一出戏,你怎么看?”
向昭昭磊落光明:“我看不出来。”
她不在台上,亦不在台下。她是作壁上观的加害者,对于他人的生死,只叫她平白地经过,再多感受都不能落地。
“你呀你,”谢晏放了瓜子,嗔道,“无非看透不说罢了。”
“蛇蜕皮,龙换骨,你知道吗?”
向昭昭心头一惊,蛇蜕皮、龙换骨,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破茧成蝶”,以自身蜕变走向更高层。另一种在出马圈中指真仙上身,将人取而代之,重获新生。
所以,刚刚的场面,不是在买人,而是在买命。
“你不是一直想学这个?”
这倒问住了向昭昭。
请神上身这件事,她一直不会,不是学不会,而是搞不懂——人在碰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怎么总是能从外在借到力量。凡所有力,必有收受,谁收谁受,于她是大困惑。
人,难道不本就顶天立地吗?
或许,人这一生,都得学会向外看。
只靠内力,是自了汉,没大出息。
一只蝴蝶要想破茧,不能光吃树叶,还得学会自缚,学会有所不能、有所必为,如此,才好能所脱空,凌空展翅,得大自在。
对于人之恶,向昭昭一边不屑,一边费心打捞着。她有大理想,她要到最深深处,成为真正的强者。龙换骨,于她而言,不是请神上身,而是上神的身,将神取而代之。
这才有意思。
看谢晏起了身,她跟着坐起来,揭了扒在椅上的披风,从容不迫地跟了出去。
*
戏唱砸了,师兄弟几人灰扑扑地扎作一团。君庭被困在正中间,似醒未醒,耳朵乱糟糟地响着蝉叫,好似夏日来临,浑身燥热难耐。
“唉,怎么办。”
小姚跟着愁眉苦脸:“给师父知道,非打死他。”
张师兄敞开了话:“先别管他是死是活,咱们怎么办?好容易走到这里,现在倒好,一大家子人,都喝西北风?”
满庭芳规矩死,多少人抢破头都难进来,戏没唱好,等于砸人招牌,再想来唱,都怕没机会。
“西北风…”
冷风撅起了君庭的眼,他空空地张着眼睛,胸腔里的瘀堵叫他一阵大咳,他扭起半个身体,脸朝地呕着,大口血喷在地上,开的像红艳艳的山茶花。
“啊呀,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迟来的关心,在这一刻发了芽。
却责问更多。
在这个时代,活生生的人,生起病来,就像女子裹足,只能叫她从众,不能叫人剥开她的鞋袜来看——病太难看,得披起衣服,云山雾水地观。
师兄的病就太近太急,不合时宜,不合规矩,叫人不适。
“我…”
五脏六腑俱疼,君庭开不了口,桂花的香气,点燃了血的鲜。他想起来了,是桂花糕,吃完后胸腔像闷了死肉,总有什么要吐出来。
他还想吐,伏地又是几声干呕。
“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行了,别指望他能说什么,”暗处的小黄红着一双眼,声音不大不小,冷静非常,“说什么都没有用。要想咱们得救,他好办得很,桌上不是有钱?”
大伙幡然醒悟——他们不是走投无路。
路,只要想走,就不会没有,路在人身上。
谁犯错,谁弥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别管对错,只看结果。当然,结果还得仁义礼智信地成,否则不够正大光明。
师兄的嘴在吐血,可耳朵没有,还能听得见。小姚大起胆:“师兄,你把戏唱砸了,你知道?”
一众目光下,君庭点了头。
错安到了他头上,小姚放下心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师兄弟们台下多辛苦,你该知道。为你这一件事,大家全都白废功夫。师父更是花光了积蓄,连压轴都是你唱,对你多么信任,你也该知道。”
在众人咄咄目光逼视下,君庭像被屈打成招的囚犯,再三点头。
小姚大叹一声:“师父教过我们,做人,仁义德信要常背在身上,你砸场子,是不仁不义背德背信,既无恩于天,亦无恩于己。”
把全部的问题,丢给具体的人,事情才好被解决。
解决一个活人永远比解决事件简单。
罪名成立,还不能叫他死,得叫他赎罪。谁叫别人赎罪,谁就是圣人。圣人小黄横空出世:“现在,你还有机会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