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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朝玉阶① ...

  •   “诶,听说了吗,有个戏班子到咱这儿,晚上排戏,就在满庭芳,表姐,你去嘛,去嘛去嘛。”

      庭院里,一站一坐两人,一红一白,红的是旗袍,披了满身红山茶,短发,皮肤白里透粉,妖艳聪明。白的松松垮垮,只着一身素衣,倔强冷清。

      见人不搭理,红山茶转到另一边,撇嘴:“我就不明白了,这地儿有什么好待的?天天就是练功练功,也不嫌闷得慌。”

      素衣女抬了眼,冷哼一声:“你不懂。”

      “我不懂?”

      素衣女:“我有我的天地。”

      红山茶啧啧两声,揶揄:“天地那么大,你连看都不看,怎么知道什么才是天地?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你的天地?”

      她发了狠,扣了素衣女的胳膊往上提,却被反手扭坐了下来。

      素衣女站起来,抄起手边长剑,手在剑上滑,剑光在脸上闪:“人生下来,眼睛天生就往外看,看得多了,总以为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却不知道闭了眼,人才在天地之中。”

      “你的天地,不是我的天地。”

      得,又来了。这话听的人耳朵起茧。

      谢晏拉了脸,手贴上鬓边,忽然无限惆怅:“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好不容易得一日闲,别的人我都不想,我就想要你陪。哦,对了,我这儿有本书,呼神召鬼用的,你看不看?”

      在一堆纷乱的言语中,向昭昭剑入鞘,转身:“去哪?”

      谢晏神秘一笑:“去了我再告诉你。”

      *

      满庭芳,一堆人围着一口锅,碗空端在胸前,要吃不吃,每个人脸上都浓墨重彩,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似提现木偶。

      蓦地有人掀了门帘,一个魁梧的大叔走进来,长衫、短发、面如刀山,胡子森林般密布在山脚下,气势汹汹。

      他扫了一眼众人,一屁股坐下:“吃饭。”

      他一开口,提线木偶们才动了筷。

      饭盛进碗里,热气蒸上脸,涂满油彩的脸,不再密不透风,人气被溢出,叫人难受,叫人大不自在,尤其是在师父跟前。

      接了别人盛好的饭,陈秋生自若非常:“马上过年了,今天是咱戏班头一次到这么大的地方,我刚和老板争取过,说可以留到年后。但是你们知道,我这人只有进路,没有退路——丑话说在前头,不要出错,不要让人抓把柄,错一步,步步错。”

      漂泊半生,陈秋生花光积蓄,从小县城携家带口,搬来了大城市。生存是一大难事,但不难的事他不干,人,要做就做最好,可以失败,不可以被任何恐惧打倒。

      他扭头看向身侧:“君庭。”

      扒饭的人抬头,露出一张清俊面容,一众人里,独他脸上一清二白。这张脸,太好看,陈秋生绷了脸:“今晚你压轴。”

      君庭有些意外:“我?”

      “怎么?你没底?”

      君庭摇头:“我可以。”

      陈秋生端起碗,把饭往嘴里送,边送边说:“吃饭吧。”

      一碗面水下肚,太没胃口,陈秋生撂了碗,拔腿就走。他前脚走,后脚人就炸了锅:“小君,你腿受伤了,怎么不和师父说?”

      ——在满庭芳,被另一个戏班子找茬,双方起了火,要打起来,小君去拦,被人一棍子闷上了膝盖。

      大家不敢提,怕挨师父的骂。况且没出事,可提可不提——养两天就好了。小君年纪轻,今天没他的戏。

      可万万没想到,师父叫他唱压轴。

      君庭抿唇:“不碍事的。”

      “真没事?”

      君庭点头:“多好的机会。唱戏不就是为了这个。”

      台下练了这么多年,师父肯给机会,都是天大的荣幸。人不证明自己、没有用,就会变得没有价值,他…不想叫师父失望。

      冬天,什么都是冷的,尤其是夜晚,还是下雪天,再亮的灯都热不起来。

      不知是第几场雪,看不完的雪,无尽头的白,而在这样的天气里,竟然没人感到疲倦。人们又出来看雪了,大街上跑满了人。零星有放炮的声音,零星有烟花炸开。

      在大城市,连雪都有颜色。

      不像小县城,一到夜晚,总是灰白两色。

      君庭关了窗,回看镜子,拿了笔往脸上描。

      今天的压轴戏,是《长坂坡》,他最擅长的。

      而今天,是他的生日——师父收留他的日子。他自幼家破人亡,父母离散,六亲无靠,是师父怜他,收留他到今天,师父是再生父母。

      他十八了。

      该长大了。

      “师兄,桂花糕,”姚师兄端着碟糕点,往他桌上摆,边放边说,“才刚开场,你得到后半夜,你没吃多少,唱戏是体力活,垫垫肚子。”

      一碟晶莹剔透的红梅状糕点映入眼帘,最上头洒了些桂花干,新鲜,没见过,他问:“哪儿来的?”

      姚师兄嘿嘿一笑:“满庭芳提供,每人都有。”

      他捻起吃了一块,甜的,像糖的味道,沙沙软软,桂花香气在喉间打转,熏的嗓子发干,他另倒了一杯水,浅抿了一口。

      甜在嘴里润开,像烟花炸了一瞬。

      扮好了妆,他坐进角落,静静地等着。

      天冷,寒气逼人,膝盖隐隐作痛,盖了衣服都没用。

      *

      下了车,大雪纷飞,游人如织,向昭昭极不适应,想往车里缩。但来都来了,她整了整厚厚的围巾,把手插.进口袋。

      “满庭芳”三个字,被鹅毛大雪拥进眼眶。

      字体苍劲有力,像剑一样。

      谢晏打着伞,抬头看天:“好久没看过这样的雪了。”

      向昭昭往天上看,视线却被伞挡住了。谢晏的笑响起来:“进去吧。”

      上了二楼,向昭昭跟着入座,人不多,几张桌子,清一水的男人,统一黑灰色着装,像一个个正向外索取着死人的坟墓。

      看了一圈,没有熟人。向昭昭卸去围巾,自顾自倒茶。一杯水下肚,戏开了场。唱的什么,她听不懂,只觉得像一串的纸人在作戏。令人脊背发凉,头昏沉沉的。

      这地儿有毛病。

      向昭昭吸了吸鼻子,不由蹙眉,往人堆里找。

      在一堆“坟墓”里,一张惨白的脸映入眼帘。

      这是死人的脸。

      这一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她迅速扭回了头,手捏着茶杯,若有所思。一个死人,活着看戏。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再看谢晏,她一门心思贯注在戏台上,根本没反应。

      最近不太平,到处都死人,大冬天,阴气重,晚上见鬼正常。不正常的是,戏台不对,布局不对。戏台像一口棺材,反把看戏的人衬得像埋尸人。

      不过,十几个人,倒还不用怕。

      向昭昭斟酌了下,开口:“好看吗?”

      谢晏笑呵呵地:“表姐,其实我看不懂。”

      “那为什么来?”

      “我恋爱了,来看心上人。”

      一句话,坦坦荡荡,磊落光明。

      反叫别人无从回答,向昭昭头皮一炸,阖着醉翁之意不在酒,拿她当挡箭牌。

      她是谢家人,谢家,十门之一,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比之向家有过无不及——生在这样的家族,在这个年龄,都会有联姻。她却在这儿有心上人。怕没有什么好结果。

      心里有了底,向昭昭问:“谁啊。”

      谢晏笑得像一朵花:“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戏看的,真有意思。她的眼睛在看戏台,她的心却不在。向昭昭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往戏台上看,好一对红男绿女,是场结婚的戏,你爱我来我爱你。

      听不懂。

      后背发凉,有个死人在身侧,没法想别的。

      向昭昭再看谢晏,这人还在看戏,眼尾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不对劲。

      大半场戏看下来,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开了口:“孙老板,台上这几位,都是新鲜货,个顶个的水灵,有您看上的吗?”

      人群里,一个穿着红衫灰褂的老头,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几页纸。看来看去,他把纸一撂,掀起眼皮:“没好看的,各有各的丑。”

      话太难听,叫人倒吸凉气。

      “老孙啊,又不是挑吃的。”

      老头嘴一撅,没再搭话。

      挑话的人被晾在一边,很快自洽起来:“各花入各眼,几位老爷,有看上的吗?”

      空气里传来几声瓜子开缝的声音,间杂着浓郁的烟味,叫人心情不畅。这人面不改色,讪笑:“没有没关系,下半场还有,只是么,下半场的价格可要翻一翻了……”

      回答他的,是嗑瓜子声。

      他继续笑:“没有疑问我就走了,下半场即刻开场。”

      角落里,向昭昭冷脸听完一切,心情跌到谷底,她站起来:“没意思,走了。”

      “别走。”

      谢晏把人按下,笑眯眯地:“后头还有戏,来都来了,再看看嘛 。”

      向昭昭冷哼一声:“一群酒囊饭袋,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叫别人听见。

      “小姑娘,话说的难听,路就走不长。”

      窝了一肚子的火,在这一刻冒了尖,她平生最恨说教,有些人,嘴上干净,不见得心里干净:“路长不长,嘴说了不算,腿说了才算。正路不走走歪路,小心夜路走多了撞鬼。”

      “大胆,怎么跟陈爷说话的?以后还想不想在道上混!”

      “行了,”最中间,惨白脸的男人将人喝止,冷冰冰地说,“有事出去说,时间不等人,浪费一秒,就少一秒的时间。别管别人为何来,先想清楚自己为何来、为何死。”

      向昭昭刚要起身,再一次被按了下来,谢晏笑僵了脸,从牙缝里挤字:“别走,就当是为了我。”

      一个白眼翻上了天,向昭昭极度不爽,但还是坐了回去。坐的太近,男人们的烟臭熏得人头蒙,她拿起纸给自己扇风。

      心说,这世上最难处理的就是人际关系。

      没下一次了。回去就绝交。

      *

      后台,唱戏的几人围坐一处,桌上有一打厚厚的银票,满庭芳送来的,什么都没说。

      “师父呢?”

      “不知道。”

      有人垂头丧气:“今天的满庭芳,可真够冷清,不见有几个人,师父花出去的钱,怕是要打水漂。”

      “你看不见桌上是什么?钱这不就来了吗?”

      “怎么来的?都不知道给谁的啊。”

      你一言我一语的当,君庭揭了帘子,上了戏台。

      他一走,黄师兄一口叹息落下来:“钱是我接下的,满庭芳不是什么都没说。”

      “说了什么?”

      黄师兄摸着钱,心在天人交战,无数野兽啃蚀着他的肉,让他惭愧满身,他又一声叹息:“是买人的钱,而且,只是买一个人的钱。”

      买人?

      几人俱是一惊。

      此买人非彼买人,大家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唱戏的,戏唱多了,总会听得不少怪事,比如男人不爱女人,而爱男人,别的地方不去,专到戏班子里找。

      只是,师父一向慈悲,从不赚这个钱。

      张师兄心事重重:“买谁的?”

      冷汗在几人额头散开,大家都不敢接话。

      戏班子没钱,这么一大笔钱,绝对能解燃眉之急。但,谁都不想成为被买卖者。

      小黄的嘴缓缓张开,蹦出俩字:“君庭。”

      “啊呀,羞死个人。”

      嘴上这么说,几人松了一口气,却并不感到庆幸:“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会是他?他都没上台,不能是他。他太小,小黄,你别开玩笑。”

      黄师兄严肃起来:“师父的为人,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绝不会让我们干这种事。但不干这种事,饭都没得吃。”

      他们是小戏班,在时代的浪潮中,少一口饭,人就死了。尊严么?吃饱饭的人才有。下九流,吃惯了冷眼白眼,太有尊严,才最滑稽。

      最底层的人,裤子脱不脱,叫旁人来看,都是脱了。

      “小黄,你这话说的,你想挨香板?”

      姚师兄为人方正,最听不得腌臜话。男儿不顶天、不立地,不去琢磨戏如何唱,反在这里做些屁.股上的功夫,丢人。

      他冷哼一声:“师父信佛,向来以慈悲为怀,反教出来了你这么个人。早知今日,当初真该一棍棒杀了你。”

      主观的言语一旦凝聚到个人身上,个人就会沦为被审视者。这样的审视,通常带着赤.裸的全盘否定——甭管你这句话是对是错,我只管把你全盘否定,你的一切言语就没有价值。

      小黄羞愤难当,想找借口自我证明,没等想完,伟光正的姚师兄已然走远。

      龌龊更被坐实,委屈填了满身。

      在几人的注视下,他又笑起来:“都别看了,等师父回来,看他如何说。”

      这样的笑,既没点燃他人,也没解放自身。

      他只好带着笑,寂寞地藏进角落。

      “黑夜之间破曹阵,主公不见天已明。”

      清润醇浓的声音钻进耳朵,小黄一只眼挤开帘幕,向外窥探——灯火昏黄,君庭被光披了一身金麟,银白的甲靠像斑斑鳞片。

      他这身段,不像作戏,像画中人,人都不像,像神明。别人越伟岸,反把自身衬得越微小。

      小黄忽然难过起来,老天爷太不公平,把他生下来,给他一双看世界的眼,却不给他所见的美好,真是残忍至极。

      他往台下看,灯光之外,只有黑暗,看不到有人,亦不敢说没人。

      假戏唱给瞎子听。

      倒怪有意思。

      小黄酸溜溜地遮上帘子,刚要走开,忽听得一道重物落地声,急急退回去再看,戏台上,唱戏的人倒了地,一动不动。

      这场面见所未见,吓坏了小黄。

      他连忙往后退,再三往角落里钻。

      看吧。逞强的后果,戏唱砸了。不关他的事,只要他不犯错,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他这样想着,师兄弟们一并冲上了台,顺带把他架上了台。

      昏黄的光,诅咒般洒在小黄身上,他只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地救人。

      帘幕被拉下,几人道歉的道歉,扛人的扛人,换曲目的换曲目,乱哄哄胶作一团。

      小黄接住君庭,手上湿了大片。

      是血。

      小黄大骇,平白无故,他吐什么血?还是在这节骨眼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朝玉阶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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