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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失忆 在世俗的认 ...

  •   在世俗的认知里,驱魔总蒙着一层不洁的阴影。

      脖颈的十字架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划出的银弧恰好掠过马库斯神父紧闭的眼睑。自上车以来,神父便一直保持着虔诚的祷告姿势,斯凯尔顿并未察觉他何时睁开眼。然而此刻,男人浑浊的瞳孔里分明浮动着奇妙的光辉——他膝上的圣经忽然自行打开,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像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掐住声带,那些关于恶魔学原理的疑问突然卡在斯凯尔顿的喉间。

      白昼正被地平线逐步吞噬,湛蓝如洗的天空已沾染夕阳浓厚的倦意,一发不可收拾地朝着血橙色转变。当车轮碾过日落大道的瞬间,太平洋海岸褪去往日的矜持,在晚霞的映照下呈现出另一番迷人的姿态:海浪裹着碎金的波光,羊毛般柔软的积云映出如梦似幻的紫罗兰的光泽,极具生命力的绯红从云隙间渗出,争先恐后地向外迸发,与粉紫交织着将海面洇染成落日熔金的景象,而那些摇曳的棕榈树的剪影,也巧妙地融入这美不胜收之中——此时此刻,整个世界都在神的酒杯中摇晃,连空气都泛着龙舌兰的醉意。

      白发少女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任由晚风将她的长发编织成天使的冠冕。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抬头望去,飞机洁白的尾迹像圣痕一样穿透云层,地平线的光呈现出微妙的蓝,一闭眼,仿佛就能感受到星球长久的脉搏——这是洛杉矶独有的三月,空气不湿不燥,温度恰到好处。

      “看,是修女!”

      嬉闹声撞碎在风里,斯凯尔顿的余光只捕捉到自己头巾翻飞的一角。那群背包客已缩成模糊的小圆点,却还在固执地向她挥舞手臂,少女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冲他们扬起嘴角。

      保时捷碾碎最后一片晚霞,暮色沿着比利弗山庄的道路蜿蜒而上,斯凯尔顿数着车窗外掠过的铜制门牌,最终,他们在一栋奢华的建筑前停下。后视镜和窗玻璃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推开车门的瞬间,寒意迅速窜上她的脊背,胸前的十字架毫无预兆地发烫,即使她双手紧握也无法阻止那不安的震颤。

      大理石台阶泛着清冷的光芒,迎接他们的是豪宅的女主人。她随意裹件真丝睡袍,铂金色的长发凌乱披散下来,掩着那尽显苍白的病容。简要寒暄几句后,他们便走上二楼,就要握住那染血的门把手时,马库斯神父突然发话,他用食指摩挲着圣经的烫金切口,声音哑得好似铁门生锈的合页:

      “今晚恐怕是场恶战,小子,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我,我才不会逃跑!”

      斯凯尔顿咬得牙齿咯咯作响,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忽视从门缝里渗出的腐臭。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阴影正不自然地产生扭曲,亚麻质感的长袍紧贴在她后背,冷汗顺着脊柱沟不断往下淌。斯凯尔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拧动把手,掌心迅速传来灼烧的剧痛,沿着她的神经直奔额角,令人作呕的温热顺着指缝渗入,那黏腻的触感令她浑身发颤,最终在地板上汇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刺骨的寒气携着腥臭味汹涌而至,推门而入的刹那,斯凯尔顿的睫毛已然覆上一层厚重的霜。暗处传来黏稠的喘息,女孩嘶哑的呻吟愈发逼近,当斯凯尔顿不得不与那双骇人的眼睛对视时,竟在对方漆黑的竖瞳中瞥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腰间悬挂着的念珠尽数崩裂,掉落在地发出弹珠的脆响,斯凯尔顿心中一紧,迅速低头亲吻胸前的十字架,随即从皮包里取出圣水瓶和圣盐罐,与神父一齐低声念诵祷文。

      “马库斯·凯恩,你何必煞费苦心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女孩,不,恶魔发出嘁嘁的狞笑,即便被拘束衣束缚,它那扭曲的身段仍紧贴着床面蠕动,某种油亮的物质正从布料的褶皱里渗出,在床单上晕开腐蚀的痕迹。空气中的硫磺味陡然加剧,似乎预示着可怖异变的到来。斯凯尔顿的呼吸愈发沉重,圣经在她手中发出皮革紧绷的咯吱声,那紧扣住书封的发颤的指节正泛起病态的灰白,直至神父冷不丁地钳住她的手腕:

      “别分心!继续念!”

      这声历喝如雷灌顶,让斯凯尔顿猛然醒悟,她那被冷汗浸透的躯体这才得以复苏。然而,就在下一个音节出口时,舌尖却不合时宜地尝到铁锈的味道,她还没来得及惊叫,悬挂在床头的十字架应声碎裂,金属碎片划伤她的脸颊,整个房间开始剧烈震颤。刺耳的撕裂声从耳边传来,女孩青色的的血管瞬间暴起,那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出不断移动的凸起,像有无数蛆虫在血肉间穿行。

      “不要管!继续往下念!!!”

      马库斯神父的警告不知为何碎成脊柱折断的呻吟,斯凯尔顿只感觉后脑有种被人用铁钉贯穿的胀痛,某种充满亵渎的粘稠的思维源源不断地向脑内流淌。她的视野不受控制地发生扭曲,来时路上发生的一切如同残影一般在她视网膜上不断重现。

      蛰伏在角落的黑暗步步紧逼,墙根的霉菌已盖住纸上的鸢尾花纹路,女孩的脖颈超乎常理地大幅度扭转,下一秒,发酵的恶臭就直冲鼻腔,湿漉漉的、温热的、猩红的阴影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下。她本能地向神父求助,不料看见的却是一张正在融化的侧脸,焦油般的黑色物质滴落在翻开的圣经上,她迟疑着抓住他的圣带,以为这样就能将他唤醒,然而,然而——

      耳边传来风铃清脆的响动,甜腻的腐败的气息正从告解室的菱形格栅间渗透进来,与之伴随的还有几缕淡金色的光辉。斯凯尔顿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分明记得自己正攥着圣水瓶和恶魔对峙,可此刻掌心只留有坐垫柔软的触感。

      “继续说下去,我的孩子。”夹杂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违和感,马库斯神父的声音从网格对面传来。

      等等,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干什么?

      斯凯尔顿的肩膀重重撞向木门,直到最后动作演变成暴力地踢踹,仍未撼动这扇见鬼的门分毫。

      白费力气。

      后槽牙泛起一阵酸涩,她怒道:“你以为把我关在这里就大功告成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放我出去!”

      “继续说下去,我的孩子。”置若罔闻的态度,飘进缝隙的声音简直完美复现三分钟前同样的音调。

      “F**k,他/妈的闭上你的臭嘴!”皮鞋接二连三地蹬向门锁的位置,“等我出去不打烂你的——”

      声音停滞不前,暴怒的咆哮卡在喉间久久不能吐出,理所当然的归属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记忆正在被改写,那些铭刻在心的祷文异化成她难以理解的语句——人生来有罪,我来向神父忏悔,我希望上帝能宽恕我的罪过。

      “继续说下去,我的孩子。”撕下伪装,恶魔显现出沼泽气泡破裂的黏腻的本音,语调里又透着几分贪婪与窃喜,不知为何,在斯凯尔顿听来,却犹如天籁。

      “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他们。”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木椅的边缘,不受控的低语从齿缝间传出。风铃的余音在耳膜深处回响,她看见窗格上的纹路在烛火中诡异地爬行,被虫蛀的孔洞里慢慢渗出漆黑的沥青,紧接着,火苗中浮现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溃烂的眼眶齐刷刷地看向她,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近在咫尺,粗重的、有硫磺味的热气喷在她汗湿的额角:“然后呢?”

      “我偷了东西,我希望他们去死,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斯凯尔顿突然剧烈干呕,五官汩汩往外淌血。整间告解室如同活物般分泌出某种生物腔体的黏液,有着木质纹理的墙壁已然变成跳动的心脏。她终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忏悔词正被不可违抗的力量所篡改,那些她从未犯过的罪行连同血液不受控地从喉头涌现。

      “很好,现在,让我们谈谈你真正的罪孽。”

      恶魔的呼吸已化作毒蛇钻进她的颅腔。

      “你从来都不是被选中的。”

      管风琴轰轰作响,弹奏的却是她此刻咚咚的心跳。力量的悬殊连让她掰开钳在颈间的手指都无比费劲,直至圣水在瓶中沸腾炸裂,剧痛让现实出现片刻清明,斯凯尔顿这才铆足劲踹出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告解室。

      这是现实吗?

      月光将房间切割成黑白两半,她跪倒在床沿,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然而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让她回想起遥远到快要忘却的味道——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法抗拒的恐惧漫过鼻尖,她紧闭双眼,死死蜷起身体。

      不是真的。

      “转过身来,小凯。”

      这不是真的。

      指甲在手臂抓出血痕,本该空置的床上传来布料沙沙的摩擦声。影子在月光下逐渐溶解,腹腔深处涌起如同麻醉剂失效后撕心裂肺的痛楚,斯凯尔顿怔怔地对着地板裂缝呢喃:“都是幻觉。”

      “你又闯祸了,对吗?”

      血色从少女脸上褪尽,她清楚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碰撞。那声音带着记忆里温柔的尾调,甚至还原了母亲说话时细微的叹息。

      “看着我。”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抽空,回过神来之际,那双曾牵着她蹒跚学步的手,此刻正贴着自己的颧骨缓缓坠落。斯凯尔顿的瞳孔骤然收缩,余光瞥见垂在床沿的睡裙下摆,有着铃兰印花的边缘还留着被熨斗烫焦的痕迹,竟清晰得恍如昨日。

      “承认吧,你需要我,你比任何人都更渴望——”

      陶瓷底座砸断鼻梁的闷响打断了恶魔的絮语。

      斯凯尔顿的虎口被飞溅的碎片割得血肉模糊,她保持着挥击的姿势剧烈喘息。当她看着“母亲”的脸如同蜡像般融化坍塌时,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你不是我妈!你怎么敢用她的眼睛看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小凯?”

      “母亲”虚弱的呻吟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更令少女心烦意乱。只见紧攥着残缺的台灯支架的手再度挥下,这次她瞄准的是那仍在翁动的嘴唇——所有噪音的源头。

      “不许你用她的声音哭!你不是我妈!!!”

      斯凯尔顿发疯似地攻击那团顶着母亲皮囊的怪物,每记勾拳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似是觉得不够解气,她又抓起木椅狠狠抡砸过去。恶魔发出介于婴儿啼哭和鬣狗嚎叫的怪响,又逐渐转化为对少女的嘲讽。此时此刻,斯凯尔顿才敢痛哭出声,却仍在机械性地重复这一动作,直到自己再没半点力气,直到蜷缩在床铺上的女孩发出痛苦的哀嚎,直到咸涩的血泪模糊了所有关于母亲美好的幻象。

      身后是一片狼藉,少女无神地瘫坐在二楼的台阶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搞砸了一切。

      …………

      斯凯尔顿是被晒醒的。

      睫毛粘着滚烫的沙粒,后脑勺像枕着烧红的铁砧,持续的耳鸣正在剥夺她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她试图撑起身体,不料整只手臂立刻陷入流沙,沙砾摩擦掌心的极具穿透力的锐痛终于唤醒记忆:这不是在洛杉矶。

      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成流动的绸带,目之所及处皆是凝固的金色沙海。没有云,没有飞鸟,天空蓝得发白,耳鸣声消退后,周遭只留一片死寂,大地就像是狰狞且凶恶的巨人,而少女就如此静静地躺在它展开的躯体上。

      “有—人—吗?”

      口腔内仍残留着淡淡的甜腥味,斯凯尔顿象征性地对着荒漠大喊,不出意料的,能给予她回应的只有风。

      如同任何一部荒诞剧的开场,这种孤立无援的情况多得令人麻木。无暇顾及鼻梁处的异物感,斯凯尔顿拖着汗湿的身体,只求赶在认知污染进一步扩散前逃离流沙区。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现实。

      靴子在沙地刻下一连串歪斜的脚印,大腿处传来被斗篷刮擦出的令人心悸的陌生触感。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太阳像融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晒得斯凯尔顿几乎都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魔法…对,我还有魔法……

      她垂着头喃喃自语,焉得像条失水的鱼。

      然而,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某双无形的手抽取殆尽,事实证明她不得不寄希望于自己的双腿。可每走四五步,她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像齿轮般循环着:抬腿、喘息、再停、再走。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走着,直至脊椎疼得发抖,直至汗刺得眼睛再也睁不开,直至所有痛觉都在叫嚣着这是残酷的现实,斯凯尔顿才终于屈服于狂渴与酷热,踉跄着栽进背阴的沙丘。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这儿?我还能活着逃出去吗?

      少女胡乱啃了口仙人掌,同时将手指抵在云母纽扣上,试图通过解开领口来缓解心中的燥热。接着,她取下面具,将其放在掌心观赏摩挲——是自己喜欢的风格,可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换上的这套装束,记忆似乎在她攻击恶魔后就产生了断层。轻叹一声,斯凯尔顿重新戴上面具,指尖顺着锁骨凹陷处习惯性地往胸口摸索,熟悉的十字架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条有着奇异三角图案的银链。

      “我”真的是“我”吗……

      剧痛毫无征兆地钻入额角,斯凯尔顿在原地蜷成一团,用力捏紧被冷汗浸透的掌心。如浮光掠影般的影像突然在视网膜上炸开,穿破耳膜的是女孩支离破碎的哭喊,她看见自己握着钝器的指尖正不断滴落温热的液体——是血,但又不止是自己的血。

      “查明比亚利亚的异常……”

      混沌中,有人在她脑海里发号施令。男人高大的模样极具威严。他不是马库斯神父。可这张脸……她应该在哪儿见过?

      夜幕降临之际的降温近乎残忍。尽管心存疑虑,但当残阳将最后一片沙丘浸染成血色时,斯凯尔顿还是近乎自暴自弃地停止了所有挣扎。这个放弃来得如此突兀,就连她自己都听见从喉咙里溢出的沙哑笑声——仿佛被荒漠夺去的是自己最后那点求生意志。她摊开四肢躺在逐渐冷却的沙地上,望着暮色中浮现的第一颗星,三角银链突然发烫,但她懒得抬手查看——这就是她犯下的罪孽,这就是最好的赎罪。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真切发生的,总之,在她安静地数着心跳,等待某种尖锐的疼痛刺穿胸膛时,迷迷糊糊间竟看见无数沙粒在狂风中组成人形。这些半透明的轮廓正重复着驱魔仪式的动作,而身影最清晰的那人,分明就是马库斯神父。

      沙丘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往她冻僵的血管里倾倒阳光。某种温暖的东西开始在胸中鼓胀,等斯凯尔顿意识到那是死灰复燃的希望时,指甲已深深嵌进掌心的旧伤,来自思维深处的声音不断催动着她的双腿前进。直到那个身着红黑制服、与荒原如此格格不入的少年在月色中浮现时,她近乎干涸的眼角忽然湿润,悲喜交加间,她几乎以为这是海市蜃楼——自己应该对此作出什么反应?这是她在茫茫沙海中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她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惊恐?不过…她有什么依据能证明对方不是敌人?

      “别动!”

      斯凯尔顿哑着嗓子对少年喝道,她的右手已探入腰后的暗袋。只见寒光一闪,匕首滑出鞘口,刀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横在两人之间。

      “嘿!冷静点!”少年明显被这激烈的防御姿态吓一大跳,他缓慢向后退去,“我发誓我并不认识你,而且…我想我们可能处境相同。”

      “如果我想伤害你,我早就动手了。”他又补充道。

      刀尖微微颤动。斯凯尔顿的目光在少年身上游移,夜风掀起他染着尘土的披风下摆,那疲惫的神态似乎做不了假。

      “你叫什么?”她忽然开口,刀刃依旧稳稳指向对方的咽喉,“你都知道些什么?”

      少年僵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要先发制人夺下武器,毕竟她看起来可能比自己要更接近崩溃的边缘。然而,就在他权衡之际,少女却突然垂下手,匕首猝然归鞘。

      “你爱说不说吧。”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过,“总之,我叫斯凯尔顿。”

      “然后,再见。”

      她转过身,随意选了个方向就固执地迈步离去。

      沙丘彼端传来若隐若现的狼嗥,少年怔然望着那道背影融进月色,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位少女。最终,他还是决定快步跟上,并在心里嘀咕她事后应该得感谢自己不会见死不救。

      “罗宾。”少年摆弄着手腕上的微型电脑,选择长话短说,“我想你跟我一样,也忘掉了某些事。总之,这里是比亚利亚的边境,我正在追踪一个GPS标识。”

      “G什么?找这东西干嘛?”

      斯凯尔顿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罗宾一时间陷入沉默。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沙漠莫名其妙埋个这玩意。

      二人无言地踩着彼此的影子前行,直到罗宾触电般地将身子缩在隆起的沙丘后面,斯凯尔顿才紧绷起神经,也条件反射地匍匐在沙地边缘。良久,她终于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瞥一眼不远处的洼坑,低声嘟囔道:

      “就这?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斯凯尔顿率先从沙丘后跃出。

      “所以,找到这东西,呃,就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吧,但愿这就是原因。”

      她有点儿想往那铁皮盒子上踹几脚。可不料刚走两步,数名士兵破沙而出,幸亏她反应迅速,否则还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你能应付得了吧。”

      带着一丝调侃,罗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飞身踹向其中一名士兵。

      “当然。”

      少女低声回应,目光紧紧锁在伏击他们的士兵身上。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明明携带着枪支,却迟迟不开火,显然是受到某人指使,专门针对他们而来。

      士兵迅速包围了二人,意识到再无退路之时,少年少女的脊背不约而同地靠在了一起。

      “你有头绪吗!?”斯凯尔顿语速急促,“为什么这些人要攻击我们!?”

      “哈,当然了。比亚利亚可没有所谓的待客之道。”罗宾的嘴角浮现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说真的,这一点也不好笑!是什么让你认为这很有幽默感?”

      大声抗议已无济于事,尽管对少年的回复并不满意,但斯凯尔顿还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的手指叩响腰间匕首,唯有这冰冷的触感能让自己感到一丝安心。她并不习惯于依赖武器,但根据自己目前糟糕的身体状况,在这片荒漠之中,任何能增加胜算的东西都值得珍惜。

      “唉,放心吧,我看着你背后。”

      少女近乎装模作样却又不失真心地宣告完后,罗宾便默契地朝脚下掷出一颗烟雾弹。烟幕内,敌人纷纷陷入混乱,斯凯尔顿猛地向前突进,最前方的士兵反应稍慢,正好充当她的突破口。月光在刀锋上游走,于空中划出一道冷冽优美的弧线,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的速度如此之快,仓促间只能抬起手臂格挡。匕首刺入手臂,枪应声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士兵忍痛从背后锁住她的脖颈,不曾想少女迅速后仰,一记头槌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没有片刻停歇的机会,敌人如潮水般涌来。斯凯尔顿借力打力,身体一旋,一脚踢中领头士兵的胸口,那人仅闷哼一声就跪倒在地。烟幕外,又有士兵呈三角阵型包抄而来,斯凯尔顿突然蹲身抓了把黄沙,在对方蜂拥而上的瞬间,细沙立马从她指缝间漏出,视野受限之际,少女一个扫堂腿便将几人撂倒。这招奏效了——虽然这只是自己灵机一动想到的点子。

      “情况如何?”

      干净利落地解决完最后一个冲上前来的士兵,罗宾看起来还尚有余力。

      “和你大差不差。”

      斯凯尔顿胡乱用袖口擦掉额上渗出的汗珠,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她却不肯服输,依然倔强地回应道。

      然而,剩下的士兵并未退缩,在其中一人的号令下,所有人都将枪口对准他们。斯凯尔顿的瞳孔猛得一缩,身体本能地向一侧翻滚,子弹擦过她的发梢、她的肩膀,带起一阵灼热的痛。没时间去在意疼痛,她咬紧牙关,匕首再度挥出。士兵的枪口还未来得及调整,这匕首就已割伤那人的手腕,斯凯尔顿也毫不迟疑地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伴随她连贯而流畅的动作一齐来的还有道迅捷的残影,只一刹那,所有枪支都从士兵手中凭空消失,更令她震惊的是,未等自己转身出招,敌人便尖叫着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扔飞出去,场面瞬间逆转。

      “——斯凯汀,我就知道你没事!”

      细沙随着冲击簌簌扬起,声音的源头,一位绿皮肤的女孩不由分说地将斯凯尔顿扑倒在地。比起尖叫挣扎,或是去纠结这奇怪的肤色是不是神秘的变种人,女孩拥抱力度之大让斯凯尔顿此时只渴望呼吸新鲜空气。

      “小闪!天,终于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了。”罗宾快步上前,与被称为“小闪”的少年用力握了握手。

      “把他们打包起来再叙旧,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地用绳索捆住逃跑的敌人后,这名英姿飒爽的女箭手松开弓弦从沙丘走下,将思绪正处于混乱的白发少女一把拉起。

      “哦,天哪,抱歉,我差点忘了你,你们也都失忆了。”绿皮肤女孩满怀歉意地敲着额头,她的胸膛随着呼吸而上升,但这并没有让她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是我太兴奋了,你们现在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是互相认识的。你是罗宾,而你是白雀——斯凯尔顿,不过我们都比较习惯叫你斯凯汀。”

      白雀?斯凯汀?是谁擅作主张给我取些这样奇怪的昵称?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凭什么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失忆这一点我确信无疑,但非要说我们之间相互认识…简直都不能用难以置信来形容……是癔症?还是疯子?

      斯凯尔顿的脸色煞白。

      眼看事态发展不对,绿皮肤的女孩连忙打起圆场:“嘿!听我说!我是火星少女梅甘,她是阿尔忒弥斯,他是闪电小子沃利,我们不仅仅是队友,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我还给你做过甜点吃呢!”

      可这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同时出现在沙漠的情况已经够诡异了。

      “一开始,你们都在我的心灵链接里,但当我潜入比亚利亚人的帐篷后,链接突然中断。等我再醒来时,你们就全都失忆了。正如罗宾所说,你们失去了整整六个月的记忆。”

      也许我真的是和他们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失忆了?

      她扶额沉思,打算再听听这个自称火星少女梅甘的绿皮肤女孩接下来的话语。不料越深入细节,她便越发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属于他们的一员。

      “——这么说我们真的是个团队?”她的喉咙干涩得可怕。

      “真的。”梅甘用力点点头,接着补充道,“准确来说,是我们加上超级小子。”

      “我们…真是团队?”斯凯尔顿低声呢喃,字里行间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真感,仿佛这句话本身就在抗拒着她的理智。

      我们是一个团队?

      我们,真是一个团队???

      我们……是一个团队?!!

      我们是一个团队!!!!

      比起早已坦然接受这一事实的罗宾,斯凯尔顿显然要迟钝许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位黑发少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先前发生的尴尬的种种,让她顿时感到如芒在背。她悲哀地闭上双眼,悄悄在胸口画起十字。

      老天啊,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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