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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夺权(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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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大朝会,谢含章连日告假,积累了不少公务,因此还未到卯时,天边月牙未下,便早早入宫了。
昨天夜里,翼州递上来一个加急的折子,报京南运河沿岸出现一股乱民,州府想请兵镇压。
按照以往,这种事情萧祁都会私下先找他商量一番,免得在朝会上意见相左。
果然,谢含章刚进了宫门,迎面就碰上了来辛。
来辛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丞相,皇上有请。”
翼州地处于京南运河之侧,云州之下,临近河道,水灾频繁,饥荒之年引起民变再正常不过了。
民变并不可怕,怕的是当政者的处理方式,萧祁一贯采取的方式就是镇压。
镇压是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然而强压之下,多有伤民。
谢含章从前尚且会劝阻他,如今知道劝阻无用,索性也不再多言,顺着他的心意,提了几点建议,心下却另有盘算。
深殿里,谢含章站在重重帷帐之外,他微微低着头,听见萧祁轻笑了一声,似乎对他的提议颇为愉悦。
“你以为,该让谁前往平乱为好?”
谢含章顿了顿,这样规模的民变还称不上“平乱”二字,当地州府派州兵威慑即可,然而按萧祁这话里的意思,是想要调遣京中军将前往。
他蓦地想到,如今萧牧川还在京中,是萧祁的心头大患。
谢含章不动声色道:“如今京中太平,巡防营防务不多,不如遣信王前去?”
殿中默了片刻,内殿中太监们正捧着冠冕朝服,伺候萧祁更衣洗漱,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须臾,传来一道微沉的声音,“只恐他不愿去。”
谢含章低着头,没有应声,萧牧川如今掌握着京中巡防营,怎么肯轻易放手?萧祁早该有预料的。
“成冰,你这段时间与他共同执掌巡防营,相处似乎很融洽?”
谢含章默然片刻,他知道萧祁在试探他。
他不疾不徐道:“臣与信王都是为了鄞都安全,公事上并无异议。”
“哦?”萧祁的尾音微微扬起,“这么说,私下有异议?”
谢含章微微皱眉,忽然发现,萧祁和萧牧川的阴阳怪气如出一辙,不愧是一脉同枝。
一大早的,他不想在这里跟萧祁打机锋,便道:“没有。”
萧祁一听他语气,便知道他恼了,幽幽叹了口气。
他知道萧牧川跟谢含章私下关系肯定好不到哪里去,不然怎么会一前一后给他上折子,各自安插自己人前往云州呢?
萧祁今日心情不错,便不再继续言语试探他,穿戴完毕,在前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外边天色未开,殿中烛火明亮。
但见谢含章微微俯首,低垂的下颚形态优美,面上沉静。
萧祁瞧着,心头微动,拉过他的手,传了早膳,“时间还早,陪朕用膳吧。”
“臣已经吃过了。”
“无妨,再吃一点,你太瘦了。”
谢含章只得在他身侧坐下,却没有胃口,几乎不动筷,与萧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翼州之事。
“罢了,朕看要是萧牧川不愿,便让梁玄照顺道儿解决了吧,也不是多大的事。”
萧祁喜怒无常,刚才还将此事定性为“平乱”,这会又说“不是多大的事”。
谢含章听到这儿,不再多言。
君臣二人用完早膳,从萧祁的寝殿中出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朝臣们俱是大服齐整,手执笏板,聚在承天殿外,已经等得有些久了。
按照往常是卯时开始大朝,这个时候已经接近辰时了。
“怎么回事啊?今天不用大朝吗?”
“不仅皇上没来,谢丞相也不见人影?”
“不应该呀,即便不用大朝,也应该通知一声才对。”
……
直到御辇远远地过来,在甬道边上停下,众臣这才瞧见谢丞相与皇上一道儿从御辇中下来,玄色冕服同朱红的朝服,相得映彰,颇有种君臣相得的和谐。
众人瞧着,纷纷立即察觉谢丞相与皇上的关系和好如初了,一时之间,有人喜有人妒,还有人……面如墨黑。
萧牧川远远地冷眼瞧着,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之下,那二人几乎并肩而立,缓步走来,倒像是帝后一般,没有君臣间的尊卑之分,温情脉脉。
这么早就从萧祁的寝宫中出来,萧牧川很难不揣测谢含章昨晚是宿于宫中,与萧祁同眠。
四角天空湛蓝高阔,鸿雁高飞,身旁众朝臣山河万岁,声音响彻宫墙内外,仿佛朗朗乾坤之下,他们的关系是可以宣之于口、公诸于众的。
萧牧川不可遏制地想起先帝当年指着他破口大骂的怒容,气得几乎心疾发作也要将他赶出鄞都,试图让他认错,让他承诺不再与谢含章牵连。
可如今萧祁与谢含章却可以这样堂而皇之,明之昭昭,哪个朝臣敢说什么?
只因萧祁是皇帝,是丹犀上的九五之尊,是这皇城中唯一的主人。
萧牧川面沉如水,唇角抿得死紧,有些很简单的道理,他时至今日才明白。
不过,还算不迟。
谢含章既然已经拒绝他了,那么,他也不必有所顾忌了。
这皇位本就是他萧牧川的,让萧祁坐了那么久,也够了。
大朝会开始,承天殿外朝臣依序进入殿中,萧牧川是亲王,站在最前头,与谢含章分立两侧。
谢含章瞧见了他,颇有些意外,因为即便是百官都要参与的大朝会,萧牧川也几乎是不来的。
他朝他微微颔首,萧牧川的眼神却越过了他,径直别开了去,像是没看见似的。
谢含章淡淡一笑,却没放在心上。
大朝会的内容与平素廷议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琐事多了些,大多与萧牧川无关,他姿态懒散地听了半天,脸上写满了意兴阑珊。
直到翼州之事,萧祁亲自点到了他。
萧祁望向他,面容微敛,缓缓道:“翼州起了民变,官府束手无策,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知信王可否替朕解忧,前往翼州平乱?”
方才还有点议论声的朝堂,此时一片安静,谁都知道信王每次都能把皇帝气得半死。
何况如今他握着巡防营,谁知道一去翼州要多久才能回来,到那时营中换人,可就未必是他萧牧川的巡防营了。
众人已经做好了萧牧川会惹怒皇上的准备,大气不敢出一口。
谁料,萧牧川微微挑了挑眉头,口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好啊,没问题。”
众人俱是一愣,连谢含章都微微侧目,想听听他继续说什么。
但是萧牧川却应下之后,连句冠冕堂皇的“臣愿为皇上分忧”之类的话,都闭口不提,姿态散漫到了极点。
萧祁脸上微微难看,然而转念想到萧牧川一走,巡防营就不再是他的心头大患,脸上又缓了缓。
他不动声色道:“既是如此,信王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呢?”
萧牧川径直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满朝大臣又是一愣。
即便军情如火,也得准备个三五天,这信王竟像是要赶着去投胎似的。
萧祁微忖了下,看向谢含章,但见他微微点头,两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
这君臣两人一来一回的交接,没逃过萧牧川的眼睛。
真不愧是夫唱夫随,合作无间。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不可遏制地想起他前世在永泠被伏杀一事,谢含章到底参与了多少?
翼州之事,萧牧川答应得痛快,众人没有异议,萧祁虽然有所疑虑,然而此事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此时也不好说什么,便就此定了下来。
下朝以后,众朝臣鱼贯而出,沿着御阶往下走,谢含章与苏流走在众人后面,絮絮聊着。
走到甬道拐弯处,竟意外地与萧牧川撞上。
萧牧川目光淡漠,面无表情,身后不远处,一个老太监佝偻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远。
谢含章收回目光,心下微疑,萧牧川如今在宫中还有心腹之人么?
不过他面上八风不动,微微拱手,笑意和煦道:“王爷即将前往翼州,下官愿王爷一行顺利,早日回京。”
谢含章想起昨日他点到即止的话。
不管萧牧川曾经送药的行为,是记着十年前那一次相送之交,抑或是有别的什么心思,谢含章自认为他已经说清楚了,更无意与他交恶。
粮草一事,虽说谢含章并不后悔,却始终是他欠他一道儿,眼下正好还他。
思及此,谢含章笑道:“王爷此去,下官将代为执管巡防营,等王爷回京,虎符还是物归原主。昨日招待不周,待到时再请王爷到府上吃茶。”
萧牧川盯了他片刻,但见他笑得起来,眼底真挚温暖,让人忍不住会信任。
可惜,萧牧川现在心如冷铁,捂不热了。
他缓缓道:“丞相的茶,本王消受不起,不过嘛……”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有些恶劣,“待本王回京了,亲自给丞相下茶礼。”
说罢,见谢含章面上微微怔忡,萧牧川也不解释,勾唇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反应了好一会儿谢含章才想起来,“下茶礼”是婚聘中“三茶六酒”中的一项。
他顿时气得脸颊涨红,那一点送药带来的好感霎时间烟消云散。
旁边的苏流微微皱了皱眉头。
萧牧川即将离京,总觉得他此时说的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