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丞相重生了》扶风野火

35、夺权（二十四）

　　时间轻移，慢得令人无法察觉，庭院里的风仿佛也停止了，丞相府里的这一隅此刻像是隔绝世外，没有丞相，也没有信王。

　　只有谢含章良久的静默和萧牧川胸腔里跳得几乎震耳欲聋的声音。

　　少顷，谢含章将手中的书本缓缓搁下，动作轻柔，“彼时下官患难之中，王爷的心意，下官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也淡得像飘散的流云，轻而无痕，又似乎是意有所指，“王爷是扶摇直上的鸿鹄，下官三尺微命，不值得王爷照拂。”

　　“嘣——”

　　拉到极致的弦，断了。

　　谢含章的话点到即止，给彼此留足了体面和退路，是他为官多年的滴水不漏，也是他一贯的敦厚温柔。

　　饶是萧牧川早有预料，亲耳听见他金口玉言、一字一字地宣判，依然让他浑身僵硬，心口微窒。

　　谢含章缓缓地垂下眼眸，姿态很谦卑，却又肃穆得不容侵犯。

　　日光花影半落在他身上，风微微拂过，鬓边的几缕发丝袅娜地绕过他如玉的面庞，岁月静好，他亦是美好如斯。

　　萧牧川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他心仪的人不是龙章凤姿，更非一国丞相，只是一介书生，他或许不会如此煎熬。

　　可如今又觉得，那样一个泯然众人的人，又如何能与谢含章相提并论？他又怎么会看上？

　　萧牧川不知道他是怎样离开丞相府的，浑浑噩噩，像是梦中游魂一样，直到他跨进信王府，看见鲁云鹤匆匆而来，神色肃整。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他一边跟着萧牧川走，一边冷静地禀告，“今早皇上已经批准了我们的人赴任云州巡盐御史，但同时，皇上也批准了谢丞相的提议，令梁玄照了结了禹杭等事，月后巡抚云州。”

　　萧牧川的脚步一顿。

　　鲁云鹤也跟着他停了下来，打量着他的神色，微微叹气。

　　他们在鄞都可用的官员本就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顶替赵仰任，如今半路又要杀出一个云州巡抚。

　　云州一向没有巡抚，巡盐御史兼管政务和军务，而现在有了巡抚，所有职务自然要交归原主。

　　何况还是梁玄照这种世家子弟，实权派朝臣，从政经验更是丰富。

　　如此一来，他们即将派出的巡盐御史便是形同虚设，筹谋了这么久，功亏一篑。

　　鲁云鹤忍不住道：“谢丞相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高。”

　　萧牧川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

　　他的意中人，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背刺他。

　　鲁云鹤瞧着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按下心底疑惑，建议道：“王爷，在下以为，如今我们只能跟梁玄照抢时间了。这个梁大人，在下曾经听说过，他做事很是雷厉风行，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估计人还没到云州，就会有所动作，我们需要……”

　　鲁云鹤还在说着什么，萧牧川却没有听进去，他此时心口涨得抽痛，眼底发热，眼前逐渐模糊，脚下猛地趔趋了一下。

　　“扑通”一声，他骤然摔下了台阶，连滚了好几下，直摔到院中去了。

　　“王爷！”鲁云鹤顿时大惊。

　　不远处的吴管家闻风而至，“王爷，您怎么了？”

　　旁边的人都在惊呼，萧牧川却像是一摊烂泥一样，手脚抻开，直挺挺地仰面躺在天井之中，一动不动。

　　头顶青天湛湛，冷眼旁观人间百态，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一身狼狈。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哪怕再来一百世，也是徒劳。
　　“王爷，您怎么了？您不能睡这儿啊！”

　　吴管家心疼得不行，想要将他扶起来，奈何他自己不使劲，他也没有力气将他扶起来。

　　鲁云鹤和吴管家两人合力，都没法将他拉起来。

　　鲁云鹤方才就察觉自家王爷的神色不太对劲，现在看他这副样子，更是纳罕。

　　萧牧川眼睛没有合上，不像是晕倒，却又不言不语，鲁云鹤细细打量过去，但见他眼底空明，倒像是心如死灰似的。

　　心如死灰。

　　他微微皱眉，不过一个云州巡抚而已，虽然事情紧急，却也不止于此吧？

　　他们曾经面临过比这更凶险的境地，鲁云鹤最佩服的，就是萧牧川绝境之中也不认输的骨气。

　　他心下微微怪异，刚想问吴管家，却蓦地想到，他来时吴管家好像是说，王爷今早去丞相府了？

　　鲁云鹤：“……”

　　他以为王爷是为云州的事着急，敢情是为情所困？

　　萧牧川一动不动，三缄其口，像块死石头似的，又沉又硬。

　　旁边两人费尽全力，才将他拉了起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任由两人半架着他，上了游廊，绕过花厅，将他拖回房里。

　　好不容易才将他弄上了榻，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吴管家瞧见他这样，都疑心他是不是中风了？

　　鲁云鹤无语，“王爷年纪轻轻，生龙活虎，怎么可能？”

　　吴管家急得不行，“我还是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他一闪身出去了。
　　鲁云鹤瞧着榻上的人，暗暗叹了口气，真是怪了，这样喋血沙场的人，居然也是个痴情种？

　　鲁云鹤忖了片刻，觉得云州的事情不能耽误，准备出去叫个人，却忽然听见榻上的人开口了。

　　“现在灵州县有多少兵马？”

　　鲁云鹤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人还是直挺挺的，目光空洞。

　　他连忙道：“在下正想跟王爷说这事，从上次王爷下令，到目前为止，漠北三分之二的兵马已经集合到灵州县了，大军粮草用度太大，我刻意让人放慢了集合速度，赶着把今年的秋收的粮草运过来补上，不然担心后续粮草不够用……”

　　萧牧川蓦地打断他，“月底前全部集合到灵州县。”

　　鲁云鹤愣了愣，月中刚过，那就是还有十五天。

　　王爷这是已经下决定了？

　　他刚想问，却见萧牧川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道：“下月初一，全军渡江。”

　　一旦大军渡过京南运河，便进入云州界内。

　　鲁云鹤心中了然，不用问了。
　　这也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了，不然等到梁玄照彻底掌管了云州，如果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云州，时间稍微一拖，漠北大军粮草不济，久攻不下，只怕连撤军都难。

　　到那时，局势完全被动，就由不得他们选择了。

　　鲁云鹤心中暗暗赞叹，王爷到此时头脑还这么冷静，也属难得了。

　　他有心安慰几句，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最终只能作罢。

　　他微微拱手，冷静道：“在下明白了，在下先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