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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夺权(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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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赵仰作为云州运盐御史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然而令谢含章没料到的是,这件事还能陡生波澜。
皇帝下令之后,任命诏书已经到了吏部,只需要朱文竹和谢含章批过,便可传达到云州。
却没想到,赵家在此时突然上书,说赵仰身患癫痫,间或发作,不宜委以重任,请求皇帝另择良臣。
皇帝一言九鼎,哪能轻易改弦更张?
更何况赵家之前不说,等到这个时候才说,以萧祁历来的疑心病,顿时怀疑这背后有人指使,故而龙颜大怒。
赵家清贵之家,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这次却顶着雷霆之怒,也要请求皇帝撤了赵仰的职务,可见背后之人势力之大。
这对萧祁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和藐视。
萧祁震怒之下,绕开大理寺的调查,绕开丞相的批准,直接以欺君之罪,将赵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抓获下狱,震惊朝堂。
赵家当然是无辜的,萧祁也清楚赵家是无辜的,他不过是为了借此来震慑那个背后施压赵家的人罢了。
清流们不断上谏,却全部被萧祁压了下去。
清流们无法,只好去求谢含章出面保住赵家。
一连数日,丞相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朝中都察院和翰林院的清流们一向以劝谏皇帝为己任,劝不动,便一定要找人给他们撑腰。
而朝中,也只有谢含章能左右皇帝的决策。
“丞相,赵家向来谨小慎微,今日这点事,何至于要到抄家灭族的地步!皇上听不进朝臣们的话,还请丞相一定要劝谏皇上,不可如此草菅人命,否则必定是遗臭万年!”
“丞相,皇上也就还能听进去您的话,请您定要劝谏皇上,不能让赵家几百人口白白蒙冤啊!”
“赵仰赵大人何其无辜,明明办好了一件大案,谁知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反而落得个全家下狱,何其可笑啊!”
“皇上真是——”
谢含章听得眼角一跳,顿时喝住,“慎言!”
他话一出,满屋子里的朝臣顿时鸦雀无声,方才那个准备要指责皇帝的朝臣顿时背上流汗,说着说着就糊涂了。
皇帝再有过错,臣子只能进谏,却绝对不能背后议论是非。要不是方才谢丞相制止了他,恐怕他这条命都不一定能活过今日了。
“诸位大人的提议,本相知晓了,此事容我想想,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诸位也不宜再劝,还是等还是皇上冷静几日再说。”
谢含章头疼不已,只好先安抚了众人几句,留下了苏流,让其他人先行回去。
等众人散去之后,谢含章才缓缓在案边的交椅上坐下,手上扶着额头,默然无言。
下人送来了茶水,苏流替他搁在案上,挥手让人下去。
他没有说话,苏流也没有开口,想让他冷静片刻。
须臾之后,谢含章缓缓睁开眼睛,疲倦道:“此事并非我所为,但萧祁一定怀疑是我,不然不会绕开我,下了抄赵家的旨意。”
苏流淡淡地应了一声,皇帝的心思并不难揣测。
赵仰是朱文竹提拔的,谢含章全程没有参与,而如今突然出了这事,皇帝势必以为是谢含章向赵家施压,让赵家自动放弃巡盐御史之职位,以便安插自己的亲信。
而满朝文臣中,也确实只有谢含章能够做到。
苏流缓缓道:“我们的皇上,忘了一件事,萧牧川如今也在京城,也可以震慑赵家。”
这件事显然是萧牧川做的,目的是为了把赵仰打压下去,以保住他在云州的粮草。
而以萧牧川行事的果决狠辣,恐怕是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震慑赵家,逼得赵家不得不冒犯天颜,也要求得赵仰全身而退。
谢含章略显疲倦,缓缓道:“但他是最没有理由的那个人。”
萧祁不知道萧牧川私运粮草,所以在他看来,萧牧川完全没有理由去施压赵家。
而如今谢含章不打算揭穿萧牧川私运粮草的事情,那就只能替萧牧川背这口黑锅了。
两人一时无言,萧祁对谢含章的怀疑并不可怕,他无法对谢含章做什么。倘若他敢像对待赵家那样,将谢含章贬谪或者下狱,那么朝中清流会群起而攻之,像上一次一样,逼得皇帝不得收回旨意。
对于朝中清流来说,谢含章既是他们追随的标杆,更是他们依仗的支柱。
如果谢含章倒下了,清流们群龙无首,要么树倒猢狲散,要么另择权臣追随,前者注定了悲凉的下场,后者则行不通,朝中没有哪个权臣能到谢含章今日的地位。
然而,纵使谢含章不惧萧祁的怀疑,也不得不为赵家考虑,萧祁做得出将无辜的几百口人抄斩的荒唐之事。
这也正是谢含章头疼的地方,要如何与萧祁去谈?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忽然一个小厮进来通报,“丞相,宫中的来辛公公来了。”
谢含章与苏流对视一眼,彼此皆是微微一愣。
少顷,身着宦官服的来辛一脸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奴才见过丞相,见过苏大人。”
谢含章挥挥手,“公公免礼。”
“丞相,奴才奉皇上,请丞相进宫听戏。”
听戏?
苏流与谢含章俱是一愣,这个时候萧祁居然有心情听戏?
来辛例行公事地道:“奴才旨意带到了,还要回宫复旨,便先行一步了,奴才告退。”
谢含章微微点头,“公公慢走。”
瞧着来辛走远,苏流回过头来,看向谢含章,缓缓道:“没想到萧祁倒比你还急,想好怎么跟他谈了吗?“
谢含章微微摇头。
他忖了片刻,忽然面色肃然,道:“微之,你派人盯着皇城宣武门以及刑部大牢,倘若有圣旨出宫,不必管什么旨意,你立即赶在宣旨太监到达大牢之前,传我的令,将赵家无罪释放。”
苏流一愣之后,瞬间反应过来,立即应道:“好,我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清楚,如果走到这一步,那就是彻底跟萧祁撕破脸皮,将皇帝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了。
时机未成熟,谢含章本来还不想走出这一步,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了,得看今天进宫之后,萧祁是什么态度。
他轻声道:“其他的事情交给你了,我先进宫了。”
“放心。”
苏流做事素来果决有分寸,谢含章倒并不担心。
他微微整理了下衣冠,撩起袍角,神色如常地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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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宣武门,谢含章便由早已在旁等候的小太监指引着前往梨春园。
此时夕阳晚照,宫中御苑假山流水,飞鹭低绕,一派静详景明之象。
绕过了曲桥,便听见梨春园那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弦乐之声,节奏明快清朗,与眼前之景甚是相宜。
谢含章在小太监指引下进了梨春园,戏台搭在一片湖面之上,波光水音,隔着两岸翠柳袅袅传来,格外悦耳。
谢含章是极好戏曲之人,从前没少跟萧祁在这里听戏、唱戏。
但后来公务繁忙,便渐渐抛开少时的旖旎偏好。
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道萧祁突然摆出这架势,想搞什么鬼。
他远远瞧见戏台不远处的亭子里,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慵懒地坐在御座上,神色微冷。
谢含章信步走了进去,微微拱手,“臣见过皇上。”
萧祁抬了抬手,也没有看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谢含章点点头,没有多言,神色从容地在他旁边坐下。
台上正在唱的是《贵妃醉酒》这一折,宫中的戏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嗓音腔调明亮,扮相气质极佳,欣赏起来甚是舒适。
侧耳听去,正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数盅”这一句。
台上的杨贵妃步履轻飘,微微醉醺,彩衣玉带随着身段转圜翻飞不止,几近忘乎所以,放浪形骸。
须臾,她颤巍巍地以唇衔过高力士递来的大觥,缓缓地下腰,将美酒一点点地抿入唇中。
满头凤冠珠翠摇曳不止,贵妃醉眼迷蒙,步履涣散,好一副如花美眷,却空置于琼楼玉宇,等不来君王恩宠。
萧祁叹息一声,道:“可惜了,她衔杯下腰这个动作,做得太软了。”
谢含章微微一愣,没应声。
萧祁偏过头来,瞧了瞧他,道:“不如你。”
谢含章勾唇一笑,“臣已经多年不曾唱戏了,恐怕腔调身段都不会了。”
少时无忧无虑,那时候的谢含章也同很多世家子弟一样,附庸风流,最爱听戏唱戏,偏生他嗓音极好,扮相更是温婉清丽,是个绝佳的乾旦苗子。
苏流等人曾打趣过他,莫非他是个姑娘,错生成了男儿身?
谢含章听之,一笑而过,也不以为忤,他喜欢的事物,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只是如今他俗务缠身,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戏了,下腰这样的身段,他恐怕是做不来了。
萧祁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衔杯下腰这个动作,一定不能太软,不然会像是早已预排好的,反而失了醉态的美感。”
“成冰,你觉得呢?”
谢含章淡淡笑道:“看个人喜好吧,臣觉得并无不妥。”
萧祁似笑非笑地移开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朕却以为,她不仅身段一般,眼神也一般。杨贵妃被李隆基独宠多年,眼神应该是天真又无邪的,纵使在这出戏中,李隆基去了别的妃子宫中,她伤心醉酒,眼神也不该是这样,太过锐利。”
谢含章默默听着,不知道萧祁宣召他进宫,跟他说了半天戏子,到底是何用意。
少顷,萧祁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谢含章身上,道:“朕以为,你当年的一折贵妃醉酒,无论是扮相、唱腔还是身段,抑或是眼神,都是绝佳,无人能匹。”
“皇上说笑了,臣不过是闲暇之余,随便折腾,哪里比得上这些从小练起的戏子?”
萧祁摇摇头,“朕说的是实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忽然声音微冷,“若是你今天重扮贵妃醉酒,恐怕也非昔日之贵妃,也寻不见当年的眼神了。”
谢含章微微勾了嘴角,听到这儿,总算听出来萧祁的心声了。
这是借戏讽他,已无昔日情谊么?
他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缓缓道:“臣当年扮贵妃醉酒,年方二十,如今已经二十九了,年近而立,当然不是当年无知的少年郎了,眼神自然也会变。”
萧祁扯了扯嘴角,“是吗?”
谢含章能觉察他逐渐冷下来的神色,只作没瞧见,淡定道:“是。”
萧祁的目光森寒如同利刃,盯着谢含章的侧脸,盘桓了许久,两人之间方才还和乐融融的氛围逐渐冷却,冷如寒霜。
良久之后,萧祁才冷冷地缓缓道:“成冰,你告诉朕一句实话,你为什么非要将赵仰从巡盐御史的位置上扯下来?”
谢含章顿了顿,面上八风不动,道:“臣不明白皇上什么意思。”
他的话一出,周遭氛围微微为之一凛。
萧祁冷笑一声,“那如今他们赵家都在刑部大牢了,丞相可还满意?”
谢含章知道他是在拿赵家人的性命来威胁他。
他语气平淡道:“赵家即便隐瞒赵仰身患癫痫,也罪不至此,皇上如此做,必定招致朝堂和民间非议,他日史官提笔,恐怕也避不开这一节,难道皇上想要千秋万代留个昏君的名声吗?”
“咣!”
玉底茶杯落于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上谢含章的手。
他手上微微一缩,人却一动不动,神色未变。
萧祁的声音掩不住震怒,“谢含章!”
“臣在。”
“你觉得朕拿你没办法了是吧?”
谢含章淡淡笑道:“皇上是君,自然不会没法。”
他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却更像是绵里藏针,不露锋芒。
萧祁冷冷地盯着他,满脸阴鸷,他却神色淡然,微微低着头,端的一副温善姿态。
这样的谢含章,萧祁太熟悉了。
当年夺嫡的时候,多少人觉得谢含章温软可欺,多少人被他这张柔和的脸骗过去,多少人最后都饮恨败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对峙了片刻,萧祁逐渐冷静下来,思虑缓缓清晰。
谢含章如此淡定,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后招。
他不能贸然对赵家动手。
少顷,萧祁终于缓缓挥了挥手,让人来收拾了地上碎瓷片,他闭了闭眼,坐回御座上。
他忍了忍,缓缓道:“忠言逆耳利于行,朕听你的,放了赵家。”
谢含章在心底无声一笑,声音四平八稳:“谢皇上。”
一场风波就这样在两人的对峙较量中,消弭于无形,然而风暴未起,不代表消失,而是还在酝酿之中,等待着更激烈更狂乱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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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含章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长街上华灯初上。
他出来时太匆忙,穿得单薄,此时微微发冷。
他走出宫门,从御阶上下来,张望了片刻,却没瞧见他来时的马车。
谢含章微微纳闷儿,难道怀安回去了?
夜风吹来微凉,他不再等下去,微微环住双臂,沿着皇城外的主街往回走,边走边狐疑。
怀安也不是贪玩的少年,不可能会突然离开,怎么回事呢?
谁知,刚刚拐入坊间长街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倏然闪现,迅速从身后用黑布捂住谢含章地眼睛,一手扣住他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卷入黑暗之中。
“谁!”
谢含章顿时大惊,迅速联想到怀安不见之事,果然是有预谋的。
来人身形高大,力道很足,谢含章双手被他单手扣住,完全挣脱不开。
这一带是京城主街附近,谢含章很是熟悉,哪怕瞧不见,也可以大致辨出方向。
可是越往里走,他越是心惊。
从主街往北,一直沿着小巷子往外走,是护城河。
杀人灭口,也往往会发生在这种地方,因为尸体可以扔进河里,顺着河水漂流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谢含章咬了咬牙,心骂自己大意了。
萧祁岂是能容忍的人?他方才隐忍不发作,原来早就想好了等他走出宫门,再将他置于死地。
谢含章还没想清楚,身体突然被人扣在墙上,双手被掐住高举过头顶,耳边只听得护城河汹涌的河水哗哗地冲向城外。
他的心凉了一半。
刚刚还在宫里嘲笑萧祁会被史官记下劣行,恐怕今夜过后,萧祁没事,他倒要成为史官笔下本朝第一个横死的丞相了。
冰冷的刀尖突然抵上谢含章的脸,顺着他的侧颊往下滑,缓缓落在脖子上微微跳动的经脉上。
他可以感觉出来,那大概是一把一寸宽的匕首。
谢含章眼睛看不见,浑身却忍不住发抖,只要那刀锋再用一点点力道,他就会当场毙命。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强自镇定,竭力维持声音,“你是……奉命行事吧?”
那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尖微微一顿,不再移动。
谢含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要杀我,我不怪你,但是……你能不能帮我递个口信?”
那人一言不发,似乎还在犹豫。
谢含章忙道:“或者帮我写一封信,递到平凉侯府,就写:儿命已入黄泉,走得安详,父兄无需挂念,谨记东南战事,需要时时提防。”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得对面一声轻笑,声音微微低沉,却有种少年的清透感。
谢含章愣了愣,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什么,顿时一片明朗。
他怒斥道:“萧牧川!”
“哎!”
萧牧川甚是愉悦地应了一声,却没打算放开他,甚至冰冷的刀还抵在他脖子上。
谢含章被他戏弄一场,恼恨到了极点,偏又挣扎不开,“王爷想做什么?”
“丞相真是贵人多忘事,刚劫走了本王那么多粮草,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你说,本王想干什么?”
萧牧川边恨恨地说着,边把刀子往他脸上比划,似乎真想用力摁下去。
“所以呢?”谢含章此时倒是莫名地冷静下来了,面无表情道:“王爷想杀了下官?”
萧牧川冷冷地盯着他,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想杀了他。
他在梨春园的宫墙外听了半夜,手指掐进掌心,连心带皮儿都烂得透透的了。
谢含章对他杀伐决断,毫不手软,却可以在萧祁面前温情脉脉,穿着繁复华丽的凤穿牡丹莽袍,云肩垂珠,满头珠翠微颤,在萧祁面前缓缓地衔杯下腰,卧鱼闻花,玉带四散如流云。
萧牧川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十年前,他就亲眼见过谢含章在梨春园中扮演贵妃醉酒,那样的绝美扮相,似醉非醉的动人姿态,却只有萧祁一人正儿八经地坐在台下观赏。
凭什么?萧祁凭什么?
萧牧川咬了咬后槽牙,缓缓握住谢含章的腰,凑近了一步,低声道:“本王不想杀了丞相,但丞相劫走了本王那么多粮草,不能不给本王一个交代吧?”
谢含章感觉萧牧川的身体逐渐压了过来,几乎将他挤压入墙壁似的,附在他耳边的声音低沉又危险。
他差点忘了萧牧川是个疯子,做什么事都不循常理,要是真想在这儿杀了他,顺便毁尸灭迹,恐怕也并非不可能。
谢含章被逼无奈,只好冷声问道:“王爷想要什么交代?”
萧牧川勾了勾嘴角,缓缓道:“本王想要丞相……”
但见夜色中他神色骤变,萧牧川低笑一声,继续道:“给本王唱一折贵妃醉酒。”
谢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