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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山路逢疑 山上不对劲 ...

  •   这一声落下,算是默许了邀约。

      李孟彦几次想要开口,都没寻到合适的时机,此刻见李絮应下夏竹,纵然心里不十分情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是打了一肚子腹稿来的,连李絮要是迟疑推拒时自己该如何劝说,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谁知她答得这样干脆。

      而面对夏竹的主动,他实在不好将拒绝说得太直白,毕竟出门带个贴身侍从本也寻常,况且夏竹又是李絮身边的人,他要是坚持不许,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倒像心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似的。

      于是,他只得顺着将话接了下去:“既是要一道去,自然可以跟着,只是山路不比城里平整,你别只顾着新鲜到处乱跑。若是走散了,或是踩滑了跌一跤,反倒叫你家小姐不安心。”

      这话听不出什么异样,可还是有些被迫妥协的意味。

      夏竹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弯弯绕绕,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哎我晓得!我肯定不乱跑,我就老老实实跟着小姐!”

      嘴上这样应着,脚下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屋里跑,边跑边念叨着要带的东西。

      李孟彦没料到会应得这样快,一时没回过神。

      片刻后,他才抬手朝李絮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略有拘谨。

      李絮看在眼里,提了裙摆,随他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景园,城西的风物一点点铺展在眼前。

      建昌本就富庶,可城西这一带却比别处更多了几分旧时气象。

      青石板路被来往行人踏得发亮,路旁三三两两摆着些卖药草的小摊,竹匾里铺着晒得半干的茯苓与陈皮,混着晨间的草木气,闻起来有种淡淡的苦香。

      再往前些,路边还有供挑夫歇脚的小茶寮,竹帘半卷,粗瓷壶里温着便宜的热茶,灶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行人不多,偶有背筐的药农从山下下来,鞋上沾着新泥。远处山色青黛,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天光之下,薄雾缠在山腰间,湿润而轻柔,像一幅刚刚晕开的水墨,还未来得及被日光完全收干。

      晨风不急不缓地从山间拂下来,掠过道旁新发的草叶与野花,带着露水的清凉,有种说不出的清新与舒展。人行走在这样的风里,连胸口闷了许久的郁气,都会被吹散些许。

      李絮沿着山道慢慢往前走,景致不算惊艳,但看得久了,也难得生出点久违的松快来。

      三人就这样一前两后地往山上走。

      夏竹起初还兴奋得很,一会儿看看道旁的野花,一会儿又探头去瞧石阶边淌下来的细水,见着一只颜色鲜亮的蝴蝶都要追着多看两眼。
      如此闹腾着走了一段,很快她就开始喘气,额上也沁出一层汗来。

      “这山路......怎么这样长啊......”夏竹扶着路旁的一块石头,气也还没喘匀,“瞧着不高,怎么走起来这样费劲......”

      其实这山道并不算陡,甚至称得上平缓,石阶打得也很规整,只是夏竹自己一路上蹦蹦跳跳,又时不时小跑着两步去追上李絮和李孟彦,自然比老老实实走路累得快很多。

      李絮回头看了夏竹一眼,脸上笑意盈盈,嘴里却不纵着:“方才是谁口口声声说自己能照顾人的?这才走了多远,就先喊累了?”

      夏竹被说得脸一红,赶紧站直了身子,嘴硬道:“我才不累呢,我就是、就是瞧这山景好,多看了两眼。”
      她说完还不忘立刻迈步跟上,仿佛只要走得快些,刚才的抱怨就不算数了。

      李絮也继续转回身,慢慢走着。

      清露与燕曦今日并未跟来,二人皆被她留在了城中继续打听建昌府里的动静,毕竟市井之中最不缺的便是七嘴八舌的消息,叫她们去留意,比跟着上山更有用些。

      她对此并不担心,如今能用的人不多,凡事更该分个轻重缓急。

      一路上,李孟彦走在前方,步子不快,还有意放慢脚步等着她们。
      李絮则行在他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她起初只是随意跟着,后来渐渐发现,每逢路上略滑一点的地方,他的步子都会先顿一顿。偶尔夏竹落得太远了,她回头去看,他也会顺着她的目光停下来等着。

      看着他的背影,李絮觉得今日的山风也更轻柔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头顶树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碎金般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一块块落在石阶上。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小水沟,水从石缝里淌出来,清澈见底,水底小石圆润,映着天光。

      李絮看得忍不住停下脚步,她走近,俯身先在指尖碰了碰,随后才将手浸进去轻轻洗了洗。

      李孟彦见她停下,跟着止了步,侧过身道:“山泉清凉,别洗太久了,当心凉着。”

      李絮望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水珠,开口时带着打趣:“如今还没到冬日呢,彦知未免太小心了些,这样一句句地叮嘱,可别关心则乱。”

      她只是想逗逗他,谁知话音一落,男子耳根就红了。

      李孟彦迅速别开了眼:“我只是……怕阿絮受寒。”
      这解释说得牵强。

      后面的夏竹听见了,低头偷笑,差点没被脚边的小石子绊着。

      李絮还想再说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只低头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唇角怎么也压不平。

      三人在中途略略歇了歇,又继续往前走。

      再过了一小段,前头隐约传来一阵争执之声,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呵斥。声音从弯道后头传来,被树影遮了一层,听得并不真切。

      李孟彦神色一敛,抬手拦了一下:“先别动。”

      李絮与夏竹顺势停下。

      因前头恰好有个小弯道,两边又有几株树生得繁茂,枝叶交错,将三人的身形遮了个大半。只要不贸然走出去,前面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瞧不见他们。

      “你这人怎么回事?”前面一个粗粗的嗓门怒道,“走这条路还要收过路钱?你当这是你家开的不成?”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拖着点无赖气:“规矩就是规矩,这条路过的人多,我们弟兄几个守在这里,收点辛苦钱怎么了?你不愿意给,就绕远路去。”

      闻言,李絮眉心蹙起,借着树影往前望去。

      弯道后头有一处小小的茶寮,竹棚搭得歪歪斜斜的,旁边站着三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将一个挑夫围在中间。那个挑夫肩上还担着药草筐,衣衫破旧,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神色又急又恼,不敢真同对方硬碰硬。

      再看那几个汉子,腰间都插着短刀,眼神飘忽不定,看着绝不是寻常路边讹钱的地痞。

      尤其他们站的位置,瞧着散漫,实则很有讲究。一个正正堵在路中,一个贴近药筐,随时都伸手翻找什么,另一个则站得稍远些,眼睛一直不时朝山下和两边林子里扫视,分明是在放哨。

      放在从前,她见着这种仗势欺人的场面,心里一热,未必不会当场上前理论几句。可在建昌待了这些时日,她知道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这三人要是单单讹钱,眼下早该放了狠话,或是直接抢筐才对。可他们围着人,语气却不像是真为了几文过路钱,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谁会硬闯,谁非要过去,过去的人又是做什么的。

      想到这里,李絮眸光微凝,视线顺势往下移,落到那些人的鞋上。

      挑夫鞋面溅着青灰色的石粉与浮土,显然是从别处一路挑着担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可那三个中年汉子的鞋底,却沾着一点偏红的黏土。

      她心里顿时一跳。

      这座山不高,平日常来踏青的人不少,只是眼下时辰尚早,真正上山的人还不多,路上冷清,正方便他们拦人。等再过一阵,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这里就不会还这样安静。

      若是一直守在这条道上,鞋底绝不会沾上这样颜色的泥,红黏土多半只在更偏更深些的山谷湿地才有。而且若还在此久留堵路,太过扎眼,也容易惹出旁的麻烦。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这儿的,他们是从别的地方赶来,特意守在这里的。

      而如今建昌城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处处不对劲。魏秦入城后,诡异的平静本就让她始终悬着心,此刻再见这几个人的行迹,心里的警觉蓦然被提得更高。

      只是还来不及细想,那几人又逼近了半步,将那个挑夫彻底吓住。

      李絮眼睫颤了颤,忽然抬起头,故意将声音扬高了些:“夏竹,你说奇不奇怪?李爷爷昨日不是说这山上有一处茶寮还不错吗?怎么我们走了这样久还没瞧见啊?”

      这句话说得随意,可声调刻意放大,足够弯道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中年汉子动作一滞,齐齐朝路口这边望了过来,眼神满是警惕。

      李孟彦站在李絮身侧,双眸落在她的侧脸上,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早已升起防备,但没想到李絮会这样应对。这样一来,那三人另有所图的话,现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夏竹机灵,见李絮突然这样说,她眼珠一转,也顺势接上,还故意带出一点装腔作势的派头:“小姐说得是呢!我还想着到了茶寮,定要买一碗热茶解解渴,要不我先去瞧瞧,若是没有,我就再往上找找,瞧瞧附近有没有巡山的衙役或守路的差役,问一声总归更稳妥。”

      李絮听着,不由在心里暗自暗赞。她又添了一把火,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闲谈:“你说得也对,我这一路走得腿都酸了,茶寮没开,我们也不好白走一趟。听说今日城里茶价又涨了,说不定这山上的小茶寮也撑不住,关门了也未可知。你去向巡山的衙役打听时,可千万记得问清楚些,省得咱们自己在山里乱转。”

      那三个汉子的面色都变了变。他们彼此飞快对了个眼色,为首的那人啐了一口,脸上勉强挤出凶狠:“算你运气好!滚!”

      挑夫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停,连忙扛起药筐,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三个汉子也没再多留,生怕真撞上什么人,转身就往茶寮后头退去。只是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应该是在观察路口。

      待他们的身影隐进后头林子里,路上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李絮没有追着多看,只装作无事,继续迈步往上走去,可她袖中的指尖却在慢慢收紧。

      一直在留意她的李孟彦自是注意到了。

      他的手抬了抬,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腕,缓解她绷紧的冷意。可动作才起了半寸,又被他按住。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靠近,步子与她并齐,无声地将她护在了自己这一侧。

      又走出一小段,直到四下再无旁人,夏竹才按捺不住,既兴奋又佩服:“小姐你真厉害!你才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怕了!”

      李絮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她蹙着眉,眸色沉沉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件事上。转头看想李孟彦,见他神色虽然平和,肩背却没有真正放松,便知道他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李孟彦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对夏竹道:“他们不是怕你家小姐,他们怕的是被巡山的衙役撞见。”

      说完,他又看了李絮一眼,眼底情绪复杂,既有赞许,也有担忧。

      李絮轻轻应了声,神思还停在那几人的异常上。在心里反复拆解过细节后,她才说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与样子,都感觉与建昌城里近日的诡异隐隐连接在了一起。

      可究竟哪里连着哪里,她一时还抓不住。

      李孟彦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也有此感。”

      他略略停顿,在心里权衡后才道:“阿絮,你先带着夏竹回去。我留在这里,想要再探查一番。真遇上什么事,我只怕分身乏术。”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是她还跟着他往前,不一定安全。

      李絮抬反问他:“你想让我回去?”

      她没有追问他去查什么,也没有逼他将盘算全盘托出,只是这样直直地望过去,眼神清清明明的,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看透了心事的感觉。

      李孟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睫垂了垂:“这里或许不安全。”

      这已经是他能说得最直白的话了。

      夏竹一听,先是不乐意,张口想替李絮分辩两句,她心里觉得自家小姐这么聪明,之前还把那些人唬退了,凭什么就非得回去不可。可她话还没出口,李絮先抬手拦了一下,动作不容置疑。

      夏竹咬了咬唇,只得把话憋回去,神色里仍是不服气。

      山风从两人之间拂过去,吹动李絮鬓边的一缕碎发,心里是本能的不愿。

      她其实不想走,既然察觉到异样,也知道眼前极可能是一条线索。可自己要是执意跟着,只会让李孟彦束手束脚。

      她不怕冒险,但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成为旁人的顾忌。

      想到这里,李絮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我与夏竹就在山下茶寮等你。”

      说到这里,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还想再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化成一句叮嘱:“你要快些回来。”

      这话说得并不缠绵,也没有什么柔肠百转的意思,但足够李孟彦心头一热。

      他望着她,半晌才应了一声:“我会的。”

      李絮这才颔首,没再多说,转身带着夏竹往回走。

      夏竹虽然满脸惋惜,走出两步还不禁回头看上一眼,可也知道现下不是任性游玩的时候,只得老老实实跟着李絮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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