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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眼不识茶 李孟彦的茶 ...

  •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陈旧的木香依稀可闻。几缕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似是凝固了时间。

      这里是一间木工房,房中各类木工工具整齐地摆放着,厚重的灰尘覆盖其上,俨然荒废许久。

      李孟彦轻皱眉头,抬手掩住口鼻,目光在灰暗的屋内四处游移,寻觅着他所要找之物。灰尘沾上他素净的衣衫,染上了些许斑驳。
      然而他并不在意,仍专心致志地在工具堆中翻找。

      忽然,目光被左侧一角的某件物什吸引,他眼中一亮。

      终于找到了。

      脚步不由加快,那是几件雕刻用的工具,顾不得上面覆满的灰尘,李孟彦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而有力地将几样工具捡起,随后转身,迫不及待走出了侧屋。

      次日清晨,天际尚未大亮,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庭院。李孟彦推门而出,脸上是清晨特有的倦意。

      杜厚正打着哈欠,刚起床便见李孟彦整装完毕,惊讶地脱口而出:“公子今日怎么起得如此早?”

      李孟彦伸了个懒腰,些微慵懒道:“今日有些事要忙,是早了些。”

      说罢,他转身吩咐道:“等会儿收拾妥当后到书房找我,慢些来,不必着急。”

      杜厚一听有事,哪里敢再磨蹭,于是不再拖沓,麻利收拾好后,马不停蹄赶往书房。李孟彦端坐在一旁,地上摆着昨夜从木工房里取出的工具。

      看着这些陈旧的物件,他眉宇间沉静无波,似在沉思什么。

      杜厚推开门时,瞧见那堆木工工具,疑惑道:“公子拿这些东西回来,是要做什么?”

      李孟彦神色淡然道:“做个雕花木牌罢了。”

      说完,目光又落回在那堆工具上,眼中认真。

      “木牌?”杜厚略显诧异,他本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想到是为了区区一块木牌。

      李孟彦瞥了他一眼,唇角笑意含蓄:“我可是说了让你慢慢来,不急的。”

      杜厚闻言,也懊恼起来,要早知道公子是为了做木牌,就不该这般急急忙忙的,还不如多吃两口面。

      “我入学那日吩咐你买的紫檀木可买到了?”李孟彦未解释太多,话题一转,声音平静。

      杜厚这才恢复正常,神色恭谨:“公子放心,已经买了,而且是最上等的紫檀木。我一早就到西市守着,差点被魏家抢去。”

      “魏家?”听到这熟悉的词,李孟彦眉头微蹙。

      “是的公子,我付了银子后去请人搬运,谁知魏家也看中了这木料,趁我走后硬逼店家强买。”提起此事,杜厚脸上充满了义愤。

      李孟彦轻轻点头,沉思道:“不必理会他们,日后做事多加小心便是。”

      地上的工具还笼罩着厚厚的灰尘,每看一眼,他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紧了点,连眼眸都涌出低沉的情绪。

      不能再拖了,不然今日做不完。

      他敛下心思,沉声吩咐道:“杜厚,把这些工具清理干净,拿到院中去,再取一块那日买的紫檀木来。”

      杜厚一怔,忙说道:“公子,那木料是准备给老太爷——”还未说完,就被李孟彦给打断。

      “无妨,不必告诉祖父。”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杜厚听令,只得应声退下,去准备交办的事。

      说完,李孟彦起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勾画。不一会儿,一幅雕花木牌的图样跃然纸上,线条流畅,细致精美。

      二刻钟后,杜厚将整理好的工具和紫檀木料放置在院中的石桌上,李孟彦见一切准备妥当,脱下外袍,露出内里月白色的束腰长袍,显得宽肩窄腰,身姿绰约。
      随手取下腰间的玉佩后,他看向桌上的木料,神色专注。

      “公子,这活还是交给工匠做吧。”看到李孟彦要亲自动手,杜厚连忙劝阻,毕竟公子平日不常做这些粗活。

      李孟彦却摇头道:“这个木牌,必须我亲自完成。”这样才方显诚意。

      祖父固执不肯将马车归还,而年迈的身体不如以往强健,再惹他生气,实在不值当。眼下只得先赔礼道歉,将木牌送给那位李絮姑娘,稍表心意,待日后寻得良机,再归还马车。

      至于木工活计,他从小随父亲学习过一些,尚算熟稔。

      想到此处,李孟彦目光一凝,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把刻刀,动作略显生疏地开始雕刻木料。手中的刻刀在木料上灵巧游走,几丝木屑在晨风中轻轻飘落。

      凝视着逐渐成形的木牌,脑海中掠过昨日与李絮相遇的场景,又想到祖父的固执和莫名其妙的马车争端,他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杜厚,”李孟彦语气从容,似是漫不经心,眸中有些许狡黠,“前两日到的千里香,全部送去桂花巷李府,若是李姑娘问起,你便说因她不计较昨日之事,特意送去谢礼。”

      祖父既然硬抢别人的马车,那这一金才一两的千里香也应该送去给人家当赔礼。

      与此同时,李絮在府中却无心出门。

      被昨日的事吓到,让她心绪难宁。深感自己可能会再度遇到危险,若是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家中看话本。

      正当读到兴头,她被秋兰突如其来的一声通传给打断:“小姐,府中有客人来访,说是来送你谢礼的。”

      李絮听得心不在焉,努力回想着刚才话本中的情节,所以未听清秋兰说的话,随口答道:“知道了。”显然没怎么在意。

      秋兰见她好声答应后,还这般悠然自得,心里急得不得了。
      外面还有客人在等着,她按捺不住,也不管李絮愿不愿意,直接一把拉起她就往正堂走。

      “秋兰,你慢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般急切?”李絮被拉得措手不及,一面迈步跟上,一面急急追问,尽管如此,手却没有挣开秋兰的拉扯。

      秋兰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还在迷糊,叹气道:“小姐你方才可是没听我说呢。”脚下未停,只好边走边复述。

      终于听明白,李絮心存疑虑,回想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实在想不出与谁有这等交情,能让人专程来道谢。毕竟她才来洛城不久,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带着种种疑问,她被秋兰拖进正堂。

      堂中,祖母钟雪兰端坐在首位,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见李絮进来,轻轻招手,示意她赶快过来:“阿絮,这位杜先生前来谢礼,说是你昨日帮了他们公子一忙。”

      李絮很谨慎,除了与钟灵毓和李孟彦的短暂相遇外,唯有那两个来意不明的歹徒了。

      想到这里,她悄然抬眸,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位杜先生。
      此人五官端正,身着锦缎,言行间透着朴实气息,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并非昨日那等无赖之徒。

      李絮稍稍安心,却还是警惕。
      不过真是不轨之人的话,家中护院定不会坐视不理。

      杜厚不知李絮已经把自己放在歹徒的考虑范围之中,这李家小姐美目流盼,此时被她那双眼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心里直发毛,于是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一下。

      李絮这才收回视线,心下自责不该如此多疑。想到祖母对她的期待,她稍作调息,柔声开口:“多谢杜先生,只是恕我愚钝,不知贵府公子是?”
      话音婉转,既不失礼,也显得体。

      杜厚忙不迭回答:“我家公子名唤李孟彦,特来为姑娘昨日不计较之举致谢,并奉上些许薄礼。”他说得极为认真,言辞间满是感激。

      “不计较?”李絮眨了眨眼,脑中一瞬清明,昨日之事终于理顺。

      原来是那位李公子自觉有所冒犯,这才送来谢礼。

      这情理颠倒,让她有些啼笑皆非,但祖母在场,李絮不好再深究,只得笑着应道:“杜先生言重了,那不过是小事,请代我谢过令公子。”

      目光一转,她见日头渐高,心中略有犹疑,又看了祖母一眼,见钟雪兰含笑点头,便礼貌道:“杜先生,眼见已近午时,不如留下共进午食,请莫要见外。”

      这话本是出于待客之道,李絮说得恳切真挚,微微侧身望向祖母时,见钟雪兰脸上满是欣慰赞赏,她心中顿生暖意,唇角不禁上扬,眸中更是有小小的得意,朝钟雪兰投去骄傲的一瞥。

      杜厚连忙摆手,态度恭敬:“多谢李小姐美意,只是家公子尚有要事交代,我还需回去办差,实在不便久留。”他哪敢留下,李孟彦还在家辛苦刻着木头,自己却跑来吃午饭,于情于理都不行。

      李絮再三挽留,见杜厚执意要走,祖母也未多作客气,只得由杜厚离去。

      待人走远,李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堂中那只木盒上,盒盖雕刻得十分雅致,带着一股清淡的檀香。钟雪兰不禁凑了过来,微笑道:“阿絮,看看是什么?”

      李絮迟疑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好奇,缓缓将盒盖掀开。里面是一个精美素雅的瓷罐。再打开瓷罐后,里面躺着的是一片片茶叶。茶香清冽,扑鼻而来。

      “原来是茶啊……”她喃喃自语,心中平静无波,既不甚感兴趣,亦不至于讨厌。
      能白得这样一份礼物,倒也不错。

      她起身吩咐秋兰:“倒是有趣,泡上一壶茶来,我要尝尝这茶有何特别。”

      茶水刚沏好,热气氤氲,李絮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端杯,却不料杯身滚烫,手指顿时一缩,低声轻呼:“好烫!”
      她撇撇嘴,鼓起腮帮子朝茶杯使劲吹气,试图加速冷却。

      几分钟后,茶终于凉了一些,李絮小心翼翼地抿了口,眉头一下就皱起来。
      对她而言,茶实在苦得厉害,舌尖也泛起一阵不适。

      这是什么茶?怎么如此难喝?她喝不下去。

      杯中剩下的茶是怎么也喝不了了。

      钟雪兰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回味,夸道:“清而不淡,茶香缭绕,果真是好茶。”

      李絮闻言,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生怕祖母让她再喝一杯,心思一转,就借口溜回了自己的小院。

      看她离去,钟雪兰心中暗叹:这孩子,终究还是这般性急。

      她喝完手中的茶,又续上一杯,一旁的张嬷嬷见状,又想到刚才李絮的反应,忍不住问道:“老夫人,这茶......”

      钟雪兰轻轻摩挲着杯身,淡然笑道:“这是千里香。”她的声音虽平静如常,却有着深意。

      闻言,张嬷嬷惊愕之色溢于脸上:“老夫人,这可是传说中一两金换一两茶的千里香?”

      千里香,因茶树生长在极为苛刻的环境中,茶叶产量极少,采摘时需极为小心。为留住茶的天然鲜香,制茶工艺更是繁琐精细。做好的茶不仅香气悠远,口感更是醇厚绵长,一两黄金只能够买到堪堪一两的茶。历来是王公贵族的专享,陵都之中,能以此茶招待贵客乃是一种无上的荣光,彰显着身份与地位的尊贵。

      而今日,这珍贵至极的千里香,却被大方地送到李絮手中。

      钟雪兰目光幽深,唇角微微上扬,笃定道:“若我猜得不错,这送茶之人,定是若柳巷的李府。”

      在这洛城,能如此阔绰,送出整整一盒千里香的,也只有若柳巷的李家了。

      茶香萦绕鼻端,她却未觉其中滋味。轻轻放下茶杯,心中仍是藏着疑问。

      阿絮究竟帮了李府何事,竟能让对方送上如此厚礼?

      隐约觉得此事不简单。

      钟雪兰抬起眼眸,望向茶壶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心中有万般思绪。待茶水喝尽,她才对身侧的张嬷嬷吩咐:“这茶叶好生收着,暂且不要告知阿絮。”

      张嬷嬷应声点头,默默将茶叶封存收好,却也难得感慨:如此贵重的礼物,这样送给一位不熟的姑娘,背后之意定不简单。

      她瞥了钟雪兰一眼,见人神色如常,又感佩钟雪兰沉稳的气度。

      钟雪兰起身,步履从容,缓缓走出正屋。张嬷嬷默默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她目光远眺,双手轻拢在袖中,眼神悠远而深沉,看来是在思索什么。

      天光下,她的身影略显纤长,背影仍旧挺拔。风拂动她鬓边的几缕银丝,脸上是波澜不惊的神情,但心底有着深深的思虑。

      仿佛透过层层时光看到了更深远的情景,钟雪兰轻叹一声:“静观其变吧。”

      眸中寒芒一闪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有眼不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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