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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意想不到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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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时,早已过了晌午,但街上的叫卖声依旧不减。李絮推开门进屋,脚步还未落稳,夏竹便从客栈的廊中走过来,忙不迭把热腾腾的饭菜端进她住的厢房里。
饭香一入鼻,李絮才发觉自己从早折腾到现在,腹中实在是饿了。她洗了手,简单用了饭,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她实在是担忧在街上会撞上魏秦。
那人手段看起来比以前阴沉了许多,翻脸也快,若是真的碰上,哪怕不为旁的,就怕把夏竹与车夫也牵连进去。于是吃罢饭,她也不再出门,只在房中坐着,或着翻翻路引,又将行囊理了又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再修整一日后,三人便重新启程,往建昌的方向赶去。
离开前,李絮特意绕了路,去了一趟嘉娘先前落脚的那间客栈。她没有让夏竹跟着,免得小丫头多问,生出多余的担心。夏竹正忙着点算干粮,也就乖乖应了。
那客栈仍是旧旧的模样。李絮踏进门,小二一眼就认出了她。毕竟前一日李絮来过此处,衣着气度又与寻常客人不同,小二自然记得清楚。
小二凑近,笑脸相迎道:“姑娘来得巧。那位嘉娘啊,一日前便走了。”
说到这儿,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她临走前特意交代,若见着昨日来的姑娘,务必把这封信给您。小的先前见过您,断不会认错人,也不敢乱交。”
信封干净,封口处用一点浆糊粘得严实。李絮接过后当场拆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字迹娟秀,工整清晰,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也握惯了笔的人,不像是只会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
李絮越读,神色越凝重,眉心缓缓拧起。她没让旁人瞧见信里说了什么,只把纸折了回去,收进袖中最内侧,举止也谨慎了些。
出了客栈,她并未立刻回去,而是招呼车夫把车赶来,压着声吩咐着信上写的地方:“走一趟这里,慢些,别招眼。”
车夫见她脸色不对,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好嘞”,将缰绳一抖,悄无声息地拐进另一条巷子。
到了嘉娘信里留下的地址,果然有个不起眼的落败小院,门缝里塞着一个小包裹。李絮亲自下车取了,手心一重,心也跟着一沉。她回身看了看街口与墙角,确认无人尾随,她这才把包裹藏进行囊的最里层,压得紧紧的。
确认四周无异样后,她才让车夫掉头,继续往建昌赶路。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李絮离开嘉娘住的那间客栈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工夫,魏秦一行人也赶到了那里。
魏秦入门时的神情比平日更冷,他没开口,任由身边的侍从嚷嚷着嘉娘的名字。
店小二原本还在擦着桌,一见那几人气势汹汹,背后立刻起了一层汗。他多少听过魏秦与嘉娘的事,一个薄情,一个痴缠,怎么听都不像善茬。小二只想把这摊浑水躲过去,便打着哈哈道:“客官要住店?楼上还有空房——”
魏秦没耐心听他废话:“那女人呢?”
小二缩了缩脖子,故作不知:“哪、哪位女人?小的这儿来来往往——”
魏秦身侧的侍从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威胁:“少装糊涂。嘉娘去哪儿了?”
小二心里叫苦。他是真不想惹事。更何况,他也的确没瞧见李絮那一趟去取东西的动静。就算瞧见了,他也不敢说。巷子里的生意本就清淡,平日也没来这么多人查问,只要他把嘴封紧,谁也翻不出什么。何况那位姑娘给了他好大一块碎银,银子落袋就是命根子,他哪敢多嘴。
再说了,那嘉娘不是什么好人,这魏秦瞧着更不像善类。小二不愿替任何一边做潜在的坏事,能避就避,免得引火烧身。
魏秦听到嘉娘已经离开,心里起了一丝说不出的慌。那慌来得突兀,他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本能地厌恶它。
侍从还想继续恐吓小二,逼他说出更多。可小二咬死了只知道嘉娘离开,再多的一句也没有了。魏秦目光阴沉地盯了他半晌,终究没在这小店里闹出更大动静,带着人悻悻离开。
出了门,跟随的人问:“公子,是否现在启程去建昌?”
魏秦抬手否认,神色肃然:“不。”他压住心底那股不安,继续说道,“在此再多待两日。那女人身上没钱,跑不远。你们多派些人出去,把这城镇里里外外都找一遍,务必将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
魏秦确实有些气急败坏。本来还算俊秀的脸因戾气而显得狰狞。人死了便死了,他并不在乎,偏偏被嘉娘夺走的那件东西实在重要得紧。若落入有心之人之手……
后果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恨,恨自己一时大意,让嘉娘察觉出他对那东西的宝贝。他也不知她是如何偷到的。大抵是刚到此处时,她一直对他死缠烂打,闯进他厢房胡搅蛮缠,打碎了几样物件时顺手藏起来的。
若早知这女人心思如此细腻,他当时哪怕再不耐烦,也会盯紧她的每一个动作,早早地料理干净,断不会给她留出转圜的余地。
看来以后,需要更狠些才是。
魏秦在镇上留下找人的两日里,李絮早已走出很远。途中他们歇在了一处村落。李絮不敢久留,生怕行踪被人探到。一想到魏秦那张脸,她觉得连风都带着刺。于是他们紧赶慢赶,又奔到下一处城镇才歇脚。
离建昌越近,李絮的心跳就越快。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暗暗想见李孟彦的隐秘欢喜,还是因为怀里揣着嘉娘留给她的东西。
嘉娘果然聪慧,若不是及时从爱情的泥潭里抽身,否则以她的本事,未必会沦落到被魏秦发卖的地步,只是聪明也会被情意蒙住眼。
想通这一点,李絮心里对自己更添了警醒。
又过了两日,远远望见建昌城门的轮廓隐约浮现,李絮有些恍惚,仿佛是一场不真切的梦。
她突然很想哭。
说不出来什么感受,这一路上遇到了太多事,惶恐、愤懑、怜悯、疑虑,甚至还有一点不肯承认的期待。各种情绪纠缠着翻涌上来,差点把她心里的那根弦绷断。她攥着衣袖,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才没在车上失态。
到了城门前,换过路引,守门军士查验一番,随后就放了行。
城门一过,建昌的热闹扑面而来。街面宽阔,铺子连着铺子,酒肆旗幡在风里招摇,茶楼里有说书声隐隐传出。建昌比她想象中的富庶繁荣一些,比起洛城也不遑多让。
到了目的地,李絮的心情踏实起来。她找了处客栈安顿下,先让车夫去安置车马,又叫人提了热水上来,打算洗去一路的风尘。
洗漱过后,她坐在镜前打理着发丝,开始思索下一步。
虽说建昌不如洛城与陵都地界大,可到底也是一处繁华的城镇。仅靠她们三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人海里寻到李孟彦,并不容易。
还是先休息好了。
毕竟这几日赶路赶得紧,她眼下最怕的是一时冲动,反叫自己乱了阵脚。
三人之中,只有夏竹看起来兴致勃勃。小丫头一路憋得无聊,或许是到了新的地方,眼睛都亮了。李絮瞧着她那副雀跃模样,心里轻快了些,开口道:“你出去逛逛,注意别走远,也别太晚回来。”
夏竹欢声应下,激动地转身就跑出门去。
李絮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屋里安静,窗纸透进淡淡的日光,夏竹还没回来,她起身开始收拾行囊,把嘉娘留给她的东西依旧放在包裹最里面,又压了几层衣物,确认旁人一眼瞧不出端倪,这才稍稍放心。
她又叫了人将饭菜送到自己房里,正吃着,门外响起扣门声。听见是夏竹的嗓音,她这才起身开门。
夏竹手上拎着许多东西,有吃的零嘴,有玩的物件,甚至还有两个首饰盒子。她一进门就忙不迭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指着吃的,雀跃地对李絮说:“小姐,这是我买的一些零嘴,可好吃了,小姐快尝尝!”
李絮看着夏竹的那副得意样,忍不住笑意盈盈,用筷子夹起一块酥肉饼咬了口,果然酥脆可口,油香而不腻。
夏竹更来劲了:“小姐,建昌吃的可真多,感觉比起陵都都不差呢!”她又把那堆小玩意儿一件件捧出来介绍,“小姐你看这泥人,多好看!我买了三个,一个给小姐,一个给秋兰,一个给我自己。喏,这里还有个竹蜻蜓,让王叔带回去给他家小孩玩!”
王叔便是跟着她们二人一起来的车夫。
李絮看得好笑,目光落到那两只首饰盒上,顺势打趣道:“那这些首饰呢?莫不是给我们买的?”
“这可不是呢!”夏竹把首饰盒抱到李絮面前,邀功似地炫耀,“这可是别人给我的礼物呢!”
李絮更是觉得稀奇,故意挑眉揶揄:“礼物?我们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若是欢迎新客到访,怎么你有礼物,我却没有呢?”
夏竹被她逗得直笑,叽叽喳喳解释起来:“这可是我见义勇为得来的馈赠。小姐你可不知道,我上街采买时,遇到一位老伯的银钱袋子被人偷了。他当时在摊子上吃东西,吃完付不了钱,店家拦着不让走,二人吵得轰轰烈烈,引来好些人围观。我看不下去,就替那位老伯付了钱。那老伯人也好,一路上对我热情得不得了。”
李絮听着,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担忧。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你如何得知那老伯就是好的?万一是故意讹钱的呢?”
夏竹比她小,难免单纯了些。李絮不想泼她冷水,但也不能不防,人在异乡,最怕热心会惹出祸端。
夏竹很是自信地回道:“我见他穿着不差,人也和善,大抵家中是有些积蓄的,不至于骗吃骗喝。”
她说得有条有理,又忙补上一桩证据:“后来我们路过衙门,他对守在门口的衙役低声说了几句,衙役进去后,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就拿着一个钱袋递给那老伯。老伯开心,领着我去了一家首饰铺,非要给我买几个头钗。”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还有些懊恼。
李絮笑问:“既然你不想收,那为何不走?”
夏竹知道她是在调侃,也不气恼,仍旧笑眯眯的:“我的小姐啊,我手里拎着这么多东西,如何跑得快?再说,那老伯后来讲了一句话,才让我改变主意收下的。”
李絮配合着她,故作夸张地睁大眼:“哇,那老伯说了什么?居然能让我们夏竹改了主意?”
夏竹把首饰盒摸了摸,声音不自觉柔了些:“那老伯说,他有一位跟我差不多的孙女,如今一人在家操持家业,也不知赶不赶得上自己孙女的生辰。看到我,就想到了他的孙女。买两个首饰赠与我,算是提前送的生辰礼物,让他也不那么难过,减少些遗憾。”
她说到这儿,脸上露出愧疚与后悔:“他又感伤了许久,我听了,也不好再强硬拒绝,一时心软就收下了。”
李絮见夏竹这失落的神情,有些心疼。她轻轻点头,宽慰地说道:“既是送你的,就安心收下吧。这可是咱们夏竹的生辰礼物呢,别带着不好的情绪。”她又顺着夏竹方才的话宽解,“按照你说的,那老伯自是不差这些钱的。你帮他解了围,他也记你的好,这就是一段善缘。”
夏竹听完,认真想了想,终于点头:“小姐你说得有点道理,那我便安心收下吧。”
李絮轻轻“嗯”了一声,故意摆出老成的口气:“看来夏竹也长大了啊。”
“小姐可不许胡说!”夏竹立刻反驳,冲她做了个鬼脸,“我比你可小不了多少。”
说罢,她笑着转身,兴冲冲跑去收拾床铺了,屋里顿时多了烟火气。
李絮则重新坐下,继续吃饭。她夹了一口菜,目光不自觉落到行囊所在的角落。那包裹装得严实,里面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秘密。
建昌的热闹,或许只是表面。真正要紧的事,恐怕才刚刚开始。
吃过饭,李絮不肯再拖。如今时候不算晚,街上行人穿梭,正是探听消息的好时候。她心里惦着李孟彦,又惦着嘉娘留下的那包东西,越想越坐不住,只觉得一刻也不能耽误。
夏竹一听要出门也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很:“小姐,我也去!”
李絮看了她一眼,见夏竹方才还叽叽喳喳地说着泥人和竹蜻蜓,如今又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无奈。她不想让夏竹独自在客栈里,也怕她擅自跑出去惹上无端的事,于是点头应允:“行,跟紧我就好,别乱跑。”
夏竹欢声应下,转身回屋“噔噔噔”地跑,没一会儿又冲了下来,手里攥着点碎银和铜钱,先一步下楼去催促了。
李絮则是慢一步出了屋门,把斗篷的系带在颈侧打了个结,动作不疾不徐,跟在夏竹的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下楼。夏竹刚踏进大堂,就听见一声气如洪钟的喊声在客栈里炸开:
“丫头!我来给你送些东西!”
那声音带着爽朗,半点不见客气,倒像是是自家院里喊自家人的感觉。紧跟着便是夏竹惊慌失措的声音:“老伯,您怎么来了?怎么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急急忙忙跑到那位老者跟前。
李絮走到楼下时,二人已经在大堂里坐下攀谈起来。掌柜打着算盘,店小二端茶送水,偷眼打量这一老一少,显然也被这阵仗勾起了好奇心。
那老人背对着李絮,肩背挺直,坐姿稳当,虽上了年纪,也看不到面容,但看得出来筋骨硬朗。老人面前堆着一堆东西,除了油纸包和布袋子,还有些细长的匣子,零零散散的,看起来应该是把半条街的铺子都搬来了,看起来全是送给夏竹的。
李絮脚步微顿,心里有些戒备。
在这异乡突然被人追到客栈来送礼,怎么想都不寻常。可她又觉得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隐隐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偏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正要上前,夏竹此时瞧见了她,忙对那老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转过身来招呼一声:“小姐!”
李絮应了声“嗯”,脚下还在迈近。那老伯随着夏竹的声音转头,目光落在李絮身上,也不由得瞪大双眼,愣在原处。
李絮本还带着点礼貌的笑,待她看清那张脸时,笑意僵在唇边,眼睛也瞬间瞪得圆溜溜的。
她甚至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猛地停住。怕自己认错了人,又怕认对了人。
“李爷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您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李孟彦的祖父还能是谁?
李锦胜也万万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李絮,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原本还带着一副豪迈来势,到了此刻却被人按住了喉咙,只能怔怔看着她,眼神里掺着复杂。
他大概也料想不到李絮会来建昌。
更没料到自己不过是为了给夏竹送点东西,竟回撞上了一个“该遇不该遇”的人。
“原来是李姑娘啊……”李锦胜终于找回声音,干笑了两声,“哈哈哈……”
那笑声与当初第一次见李絮时的热络不同,少了些热络与爽朗,多了些尴尬与拘谨。
李絮看在眼里,胸口闷闷的。她还未开口问李孟彦的去向,但已经从李锦胜的神情里嗅到了不对劲。
若是差事一切顺遂,他的态度大概不会如此僵硬,也不会笑得勉强。
李锦胜心里也在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家孙子为何来建昌,就是为了眼前这女子。那小子一根筋,嘴上不说,心里却拧得紧,甚至把他这把老骨头也拖来了。一路颠簸,他一把年纪实在经不住折腾。好不容易到了建昌,歇了几日才出去走动走动,又遇上钱袋被偷的事。
幸而夏竹那小姑娘心肠热,替他解了围。那一刻,他心里一热,竟想起许多年前李求睿帮自己一把时,也是这样不问回报的爽快。人情这东西,一旦想起,就容易心软。
他并不是生李絮的气。小姑娘本身懂礼识分寸,眼神也清澈,错不在她。他气的是自家那小子的行事。
情之一字,偏要绕得弯弯绕绕,弄得人心里七上八下。可气归气,他又舍不得真拦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他不愿因自己旧日的阴影,去耽误李孟彦,也耽误姚婉口中的那桩大事。
只是,他本就不愿回到建昌。
这个地方,装着他太多苦痛。犹记得第一天到建昌城门时,城墙巍巍,风从门洞里穿过,冷得直往人的骨头里钻。他心中像压了块巨石,沉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那不是畏惧,是旧伤被翻起的闷痛,痛得人不愿回头。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回到建昌,走到当年自己父亲的家门口,看见那块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门庭时,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今,那里已经是苟家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