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7、送她回家

　　“还请李姑娘在店内稍候片刻。”羽绣坊门口，李孟彦语气轻和，手中的温润已然褪去。虽然心中满是顾虑，既是答应了亲自送她回府，那就不是让杜厚代劳。
　　李絮抬眸，细声回应：“好。”她声音极轻，若不是刻意去听，旁人几乎不会察觉。

　　轻踏进羽绣坊，她有些局促。待进入后，李孟彦便转身往后院走去。见人离开，她更是隐隐不安，眼眸中带着忐忑。

　　不多时，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看到李絮，眼里闪过一丝亮色，随即轻声细语地询问：“这位姑娘，您是要挑选布匹，还是打算定制衣裳呢？我们羽绣坊的布匹种类繁多，手艺更是洛城一绝。”

　　见她如此温柔热情，李絮羞怯地缩了缩脑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株含羞草，柔声答道：“不……不买东西，我在等人。”
　　说完，微微抬手，纤细白皙的玉指指向后院的方向，似在解释。

　　女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流转，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客气礼貌地将李絮引至店内专设的客座，轻言几句后便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李絮找到一张椅坐下，见桌上摆放着些糕点和茶水，便顺手倒了一杯茶，轻啜一口，再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起来。
　　心情渐渐放松，环顾四周，店内装潢雅致清幽，布料琳琅满目，样样都极为精美。
　　暗暗盘算着下次带秋兰来此选布，她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此时，李孟彦已到了后院，见杜厚与严明坐在树下，正低声交谈。杜厚一眼瞧见李孟彦走来，眼神一亮，忙站起身来：“公子醒了，严叔有事找你呢。”
　　严明也跟着起身，眉头紧锁，满脸愧色。

　　李孟彦到达两人跟前，嗯了一声，见严明一脸自责，声音不经意就软下来：“严叔，我后日才去书院，不急这一点时间，是还有什么事吗？”

　　严明将新到的样布递上：“公子，都是我的疏忽，这是新到的样布，还有一些多余布匹，请公子选好之后带回去给夫人过目。”之后又细细说了些具体的事务。

　　李孟彦点了点头，伸手翻了翻布匹，确认无误后，便轻声告辞。杜厚正准备跟随离开，却被他打断：“杜厚，你先将布料带回府，我稍后再回。”他淡然地吩咐道。
　　杜厚应声，抱着手上的布匹先走一步，到了来时的马车旁，先上车把布匹放好，后又钻出来，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一刻钟后，李孟彦从后院出来，目光落在客座上。只见她坐在那里，鲜润的红唇抿起，似是心中有着说不清的纠结。那双清澈的杏眼，此时眯成了一条细缝，显得有几分委屈，像是被谁欺负了一般，煞是惹人怜惜。

　　他去了这么久，莫不是后悔了？李絮心中一片纠结，脸上更显无措，想着又自顾自摇头，暗自责怪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到李孟彦是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终究又觉得自己多虑。
　　正胡思乱想，余光瞥见李孟彦正看向她，不禁眼中一亮，连忙向他摆了摆手。

　　李孟彦回过神来，小姑娘脸上的愁绪一扫而空，眼中倒映着的身影，只有他一人。
　　看着她眸中渐显的欢喜，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但他很快压下这股奇怪的情绪，走到李絮跟前，微微颔首：“李姑娘，我们可以出发了。”

　　李絮点点头，起身在前面引路，李孟彦则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跟随。两人一路无言，她的思绪渐渐纷乱。

　　回想着与李孟彦不过短短三面之缘，竟是连连麻烦他，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若他不愿，只是碍于自己的请求不得不应，岂不是为难了他？

　　想到此处，李絮不禁轻轻侧首，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李孟彦，只见他神色如常，眉眼间一片沉静，似是毫无介怀的模样。
　　这平静反倒让她越发忐忑，步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不该抢他的马车的……

　　几步之后，那辆停靠在熟悉的马车赫然映入眼帘。马车近在眼前，但李絮知道这是李孟彦的马车，心中更觉尴尬。

　　她轻车熟路地钻入车厢，掀起遮住窗牅的帘子，透过缝隙偷看站在车旁的男子。李孟彦并未急着上车，反而侧身对车夫耳语了几句，车夫点头离开。

　　见状，李絮踌躇着开口：“李公子……马车……”话到嘴边，却难以继续。

　　正犹豫着，李孟彦却微微上前一步，颀长的身姿风度翩翩，精致的眉眼也望向李絮，声音悦耳：“李姑娘，方才我已让侍从驾着贵府的马车先行回府，未能及时换回来马车，还望见谅。”

　　李絮杏眼轻眨，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啊……没事、没事，我用了你的马车，算是扯平了，哈哈哈……”她笑得有些局促，顺带借着笑声掩饰自己的不安。

　　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李孟彦也不由得愣住，心中虽觉好笑，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

　　眼下被自己这么一说，李絮本想邀请李孟彦一同乘车的勇气被击溃。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当目光落到往这边走来的车夫以及身后牵着的高大俊朗的马匹时，李絮彻底歇下刚才的心思，原来他要骑马送自己回府。

　　心底又是一阵波动。她从未见过有人骑马，此时不禁偷偷瞄了几眼。李孟彦身姿颀长，动作优雅，那匹骏马在他身侧，似乎与他浑然天成。
　　“实在麻烦李公子了。”李絮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尴尬，说完就将头埋得紧紧的，并不让李孟彦瞧见半分。

　　他并未察觉到李絮的不自在，望向窗牗边低垂着脑袋的少女，不假思索道：“李姑娘，可以出发了。”
　　听见这话，李絮猛地一下缩回脑袋，停顿几秒后再将窗帘放下，动作轻柔。马车轱辘声缓缓响起，李孟彦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不紧不慢地策马紧随在旁，马蹄声与车轮声在街道上轻轻回荡。

　　李絮倚在车厢内，望着车顶出神，心绪起伏不定。直到马车停在李府门口，她也未曾察觉。
　　李孟彦见她迟迟未下车，便下马走近，轻扣车窗。

　　李絮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掀起帘子走下马车。李孟彦点头告辞，正欲翻身上马，却被人突然叫住：“你等等！”

　　他停下动作，回头望向她。
　　见李孟彦停住脚步，李絮心中又生出慌乱。

　　人是叫住了，可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今天这样帮自己，至少得请别人喝口茶吧，或者请去家中吃些点心也行。

　　想了想，她鼓足勇气道：“李公子，若不嫌弃，进府喝杯茶如何？”
　　说完，她便后悔不已，怎么像是有意邀约一样？脸上顿时红了起来。

　　李孟彦神情淡然，未作回应。
　　李絮垂着头，脸上有些失望。

　　没戏了。

　　她只好又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若是不方便，他日再向李公子拜谢。”

　　闻言，李孟彦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李姑娘好意，今日尚有要事，改日再叨扰。”话音温和，礼貌周全。

　　顶着被憋得通红的小脸，李絮只得点头：“李公子有事在身，便不强留了。那……你快走吧，别误了正事。”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像是在赶人走，脸颊更加滚烫。

　　“多谢李姑娘，再会。”李孟彦依旧面色如常，揖手的动作依旧清姿无双，接着翻身上马，轻提缰绳，潇洒离去。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想到这两日的交集，李絮心中默默念，久久不曾动弹。直至看不见身影，她才转身走入府内。

　　李孟彦策马的速度并不快，仿若漫步游街般，神情间带着些许淡淡的思绪。路过城南米糕摊时，他勒住缰绳，下马买了三份米糕。
　　紧接着，路过城南一处街巷时，又打包了两份酸辣粉。回到府中，他将米糕和酸辣粉分成两份，分别让丫鬟送去母亲和妹妹的房中，自己则回到屋内。

　　屋内摆设雅致，一股微微的檀香弥漫，无形的清香施施然飘向伫立在窗边的玉立身影。
　　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孟彦好看的眉头皱起，后又微微松开，但墨眸中有化不开的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李孟彦才转身走进书房，拿起一本书放在手上看着。可不过短短几分钟，他又将手中的书放下，眉眼紧锁。

　　与不过她三面之缘，为何总会想到她？

　　记得她眉眼间的倔强、嘴角的微笑，历历在目。

　　他自诩聪慧，读书更是一绝，在幼学堂读书之时便多次拔得头筹。在商贾之家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倒也能猜懂几分旁人的心思。可是这次轮到在李絮身上，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李孟彦却猜不懂了，似乎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这题他不会解。

　　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的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修长的手指有的没的搭在书上，眼眸深处覆满浓浓的疑惑，看起来颇为头疼。突然，一声清脆的女声打破了沉默：“哥哥！”

　　李孟彦回神，转头望去。来人是李忆婉，他的妹妹，如今刚满十三，少女模样初显，还带着些许稚嫩，娇俏可人。如今还未到云松书院入学的年龄，所以只能去幼学堂读书。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笑得眉眼弯弯，手中还拿着一块米糕，语气娇俏：“下次能不能再给我带一些？”一口银牙随着大大的笑容露出

　　李孟彦招架不住，只得点头同意。得了应允，李忆婉立刻殷勤地端茶倒水，不亦乐乎。

　　等她忙完，李孟彦终于忍不住问道：“阿婉，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李忆婉瞬间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半晌之后，李孟彦房中爆出一声惊呼：“天哪！咱们家第一才子洛城第一公子居然要向李家第一纨绔洛城第二玩乐高手李忆婉请教问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看见李忆婉惊讶又嘚瑟的模样，李孟彦突然很后悔开这个口。

　　李忆婉则是一脸兴奋，声调比之前更为活跃，难得一个机会，自是要好好摆一番谱：“哥哥，有什么尽管请教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罢，她还走过去坐在李孟彦侧边靠窗的椅子上，将一只手的手肘靠在桌角，另一只手则是放于膝前，模样瞧着很是端庄。

　　只是嘴边沾上了些酸辣粉的油渍，在透彻的夕阳映射之下，还隐隐约约泛着光，显得有几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