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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父辈间的争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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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就寝前,李定舒照旧唤了仆从进屋将脚盆端出。那仆从熟门熟路地往屋外走去。木盆沿儿被他掌心一扣,水声轻晃,似乎把一日的琐事也一并倒了出去。
等李定舒再回内室时,帘内静得出奇。谢子岑不曾躺下,正端端坐在床沿,眉心打着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把心事也拧成了一团。
李定舒心里一沉,忙掀袍坐到她身侧,压低声问:“怎么了?今日可是在白云寺遇上了什么事?”
谢子岑听见他声音,侧身倚进他怀里,仿佛这一整日的心事终于有了依靠。她慢慢阖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安:“你猜……我今日在白云寺,遇见了谁?”
“谁?”李定舒应得快,掌心已覆到她手背上,怕她指尖凉。
谢子岑忽地直起身,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愁色:“我遇见了宁府的人。”
这话像一粒冷石砸进李定舒心口。他不由偏头看向李定舒,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宁衡宁相家的?”
“正是。”谢子岑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轻,“我与秋兰本是要去替阿絮去求一枚平安符。谁知正巧与宁家的侍女撞了个照面……听见她们其间有一位提起,说宁家姑娘已在白云寺内住了七日。”
“七日?”李定舒眉梢一动,垂眸细算,像在心里翻着一册旧账。片刻后他抬头,语速陡然快了些:“那岂不是——定王来我们府上的第二日?”
谢子岑见他也听懂了其中关节,心里更是不安,神情愈发凝重:“我正是因此才心里发慌。市井里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位宁姑娘……大约也听去了一些。”
她轻轻咬了下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谁都清楚,在解除婚约之前,宁冉冉与安少虞的亲事已定了整整五年。陵都城中,世家贵胄与坊间百姓,几乎默认这门婚事迟早会成。可偏偏在李絮被各府频频说媒之际,安少虞却忽然登门李府。
这样的转折,实在戏剧得过分。
世人最爱揣测,闲话如春水破堤,怎么也拦不住。越传越歪,越歪越响。
李定舒听着,喉间发涩,屋内只余灯芯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在床前踱了几步,重重叹了一声:“唉……定王行事,实在有些胡来。”
谢子岑见他越走越远,眼看就要到门口,心里那句话再压不住,便唤了声:“定舒,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李定舒闻言,脚步一顿,立刻回过身来:“子岑你问。”说着步子也快了,重新坐回床边。
谢子岑抬眼望着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情不自禁攥紧了他的衣袖,眼里藏着犹疑,声音也显得紧张:“你说……皇上,真的会立定王殿下为太子吗?”
这一问,正戳中朝堂风云的要害。
如今皇帝龙体欠佳,早些年便透出立储之意。但正是这样,就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是层层叠叠、迟迟未平的波澜。
以宁衡为首的一众人认为当立安少虞为东宫,而以李定舒为代表的一众人,则提议当立安宁长公主为东宫。
争论的焦点,从来清晰。
于才识胆略而言,安宁长公主处事果决,善断民情,无一不出众,民间亦多有赞誉。安少虞与之相比,世人评价便刻薄得多,一向只浮于表面。可定王本人对这些评价偏偏毫不在意,甚至乐意听人夸安宁长公主,仿佛夸她便是夸他。
而另一个方面,真正令宁衡等人无法接受的,是安宁长公主的身份:她是一名女子。
多么可笑的理由。
若放在三年前,若要让定王当太子,朝中反对声必定铺天盖地。可定王不知遇见了什么事,自三年前回到陵都后,竟一改往日的散漫,收起了玩笑心思,露出几分改弦易辙的意味。不仅时常随安宁长公主微服行走民间,体察政务,甚至还亲自入国子学听课。
至于那些流传已久的风流传闻,他也不避不躲,反倒让人拿出证据,一条条驳了回去。
一时间,安少虞的名声竟渐渐好转起来。
而原本与李定舒并肩而战的部分同僚,也开始蠢蠢欲动,暗地里望风,似有倒戈支持安少虞的势头。
谢子岑的忧虑,李定舒心中何尝不明白。只是他惯会把风浪藏在胸口,不肯让枕边人再添一份心惧。便伸手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稳:“圣心难测。你莫要过度忧心,不到最后一刻,东宫之位,谁也说不准。”
谢子岑顺势偎进他怀里,声音低低的:“你与宁相在朝中早已针锋相对,如今又牵扯到他女儿与阿絮的事,日后行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李定舒低低应了声,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许诺:“好,都听你的。快睡吧。”
两人这才相偎而眠。
而另一处屋中,李絮却并未得这般安稳。
洗漱完毕后,她早早便上了床,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像把自己藏进一层温软壳里,可眉头却仍拧着,怎么也松不开。
很快,她坠入梦中。
梦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朱柱高耸,金瓦生辉。殿上龙座之人,赫然正是安少虞。
他身着大红婚服,金线团龙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喜庆得近乎刺目。安少虞一见她,面上笑意骤然盛开,抬手便如宣旨般高声道:“民女李絮,朕今日要你与你成婚。”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人心头发紧。
李絮脑中“嗡”地一响,怒意与惊惧一齐涌上来。她想也不想就反驳,声音清脆得像碎玉落地:“我不要!”
李絮听见这话,几乎不假思索地厉声反驳:“我不要!”
这简直就是强抢民女!是要被天下百姓唾弃的!
安少虞却像听了句玩笑,眸色一沉,大手一挥。殿外立刻进来两个人,脚步声整齐得令人发寒。他看也不看她挣扎的神色,便吩咐道:“胆敢抗旨?来人啊,将她带下去,梳妆。”
“不要——我不要!”李絮被人架住胳膊往外拖时,使劲挣扎,却始终抵不过那股蛮力。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像被层层金壁吞噬,越喊越虚。
安少虞从龙位上站起身,俯视着她,忽而放声大笑:“你逃不掉的!你注定是朕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宫殿中回荡,如同梦魇,不断冲击着李絮的耳膜。
想到即将嫁给安少虞的情形,李絮心头一横,索性紧紧闭眼,在即将被拉出殿外的刹那,朝殿上怒吼出自己的心声:“昏君!”
殿中忽然静了。
预想中的怒斥并未到来,紧接着,她两臂的束缚竟在慢慢消散。那股钳制她的力量像退潮一般撤去,转而化作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自头顶缓缓覆下。
李絮疑惑地睁开眼。宫殿与安少虞皆已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一方垂落的红喜帕遮住了视线。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她听见四周热闹得厉害,恭喜声络绎不绝,像潮水拍岸。紧随而来的一句高喊“夫妻对拜”,还让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子已被旁人热情推搡着弯下腰。
那种被裹挟着前行的感觉,让人感觉不好受。待直起身后,李絮再也忍不住,一把掀起盖头,脸色铁青地望向还未起身的新郎官。
这一次,又是谁?
面前那人衣袍鲜红,长身玉立,风度清雅的男子正慢慢站直身姿,直到他抬起脸,显露出容颜的那一刻,李絮怔住了,惊讶得抬手捂住嘴巴。
那是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阿絮。”男子唇边含着清俊的笑,眼神里盛满了温软的情意。大红婚服衬得他眉目更显出夺人心神的俊美。
“彦知……”李絮喉间发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站在她面前的新郎,竟会是李孟彦。
司仪见他们二人皆已起身,又喜庆地高喝起下一句:“礼成——送入洞房!”
话音落下,周遭又是一阵喧闹,像锣鼓轰进耳里。李孟彦轻轻靠近李絮,俯到她耳边,气吐如兰道:“真好,你如今终于是我的妻了。”
他说完,便拉起两人手中同握的红绸布,牵着她往前走。那红绸像一条牵命的线,把她的心也牵得忽上忽下。
喜帕再度覆上,视线重归一片朦胧。李絮被推着走,脚下虚浮,心里却翻江倒海。
怎么回事?之前安少虞不是还在强迫她嫁人吗?怎么转眼间,她就与李孟彦拜堂成亲了?
这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行!婚姻之事不可如此率性鲁莽。
“彦知,不对……”李絮猛地掀开喜帕,“李公子,你等等!”
她说着将头顶喜帕随意一甩,惹得身后的人一阵惊呼,像怕这喜气被她撕裂。
听见她改了称呼,李孟彦果然停下脚步。他回过身来,声音轻柔而低缓,像一杯温茶慢慢压住她的躁:“阿絮,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话落,他再度牵起红绸,向前走去,步子并不急,却像笃定她终会随行。
“你等等我!李公子!”李絮急了,提着裙摆追上去。可她身上的衣物实在繁琐,层层叠叠束住腿脚。头顶又压着沉重的发冠与发饰,晃一下都牵得颈骨酸。实在让人举步维艰。
终于,顾不得许多,她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像把平日里克制的气都喷出来。她抛开以往的口气,冲着那人的背影大声吼道:“李彦知你给我站住!”
这一吼,梦中的李孟彦忽然消失不见,仿佛被她的声音震散成雾。
李絮也在同一瞬间从梦魇里惊醒。
她猛地坐起,额上薄汗发凉,呼吸急促。帐内仍是熟悉的沉香与夜色,窗纸外有风声,像在替她续着方才的余音。
回想起梦里的一切,她紧紧闭上双眼,连连摇头。仿佛只要摇得够狠,那些逼婚、红绸、笑声,便能从脑海里甩出去。
直到心口那阵乱跳渐渐平复,李絮才从被褥间伸出手,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仍残留着梦醒时的凉意。摸到榻边叠好的外衫后,她披在肩头,将衣襟一拢,像给自己添了一层能镇住心绪的屏障。
随后,她起身下榻,慢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木窗。外头的天色才蒙蒙亮,院中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偶有几声早起鸟雀的轻啼,像在提醒人该梦醒了。
恰在这时,秋兰已穿戴齐整,发髻挽得利落,从偏房推门而出,脚步轻快,显然是早已起身。
李絮靠在窗边,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出声叫住她:“秋兰。”
秋兰闻声立刻转了方向,朝这边走来,抬眼便见李絮披着外衫站在窗前,眉间还有未散的倦意。她不由一愣,随即笑着问:“小姐,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李絮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勉强翘了翘,想装作无事,却又藏不住那点无奈:“还说我呢,我不是早就叮嘱你别起这么早?你怎么一点也不改。”
于李絮而言,秋兰从来不是丫鬟,更是陪着她成长的姐姐。
秋兰走近了些,见李絮衣衫未整,领口也只随意拢着,便放轻声音问:“小姐昨日又没睡好吗?”
李絮先是默默点了点头,像承认一桩无可辩驳的事实。可没过几息,她又忽然摇起头来,动作迟疑。
秋兰被她这一点一摇闹得迷糊,眉梢微挑:“小姐这是……到底睡没睡好?”
李絮望见她困惑的神情,心里轻轻一叹,只好解释:“我昨晚睡是睡着了,就是……做了个梦。”
秋兰神色一紧,语气立刻带上关切:“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梦中后半段的画面忽然在脑海里闪过:红绸、喜服、那人温润的眉眼。李絮的耳尖忽地热起来,脸也渐渐绯红。她眼神飘开,不敢与秋兰对视,语气还带了点说不清的忸怩:“嗯……还好……也不算噩梦。”
她总不能说自己梦见了与别人成亲吧。而且那新郎官,还是李孟彦。
因这一日李絮起得格外早,待到用早饭时,她竟在正厅里见到了还未出门上朝的李定舒。
厅中的铜炉里飘着淡淡松香,粥热气袅袅。李定舒官服已换,随时要出门。见李絮进来,他先放下手中筷,面上立刻浮出温和的笑意。
“阿絮,来,多吃点。”李定舒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筷子还没顾得上往自己碗里伸,便先夹了几样菜放进李絮碗中,“这是爹的一点小心意。”
“爹——”李絮看着碗里渐渐堆起的小山,忍不住出声,“我吃不下这么多的,一碗粥就够啦。”她说着伸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怕他又不知不觉夹第二筷。
李定舒这才收回筷子,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慈爱里又掺着几分歉意:“这几日爹早出晚归,都没好好陪你,心里总觉得亏欠。”
“没事的爹。”李絮摇摇头,怕他多想似的,立刻柔声回道,“爹要保重身体才是。”她说得平静,并无半分委屈。
会试在即,朝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李定舒身为礼部尚书,本就要主持科举诸务。偏这次皇帝又点他与宁衡同为主考官,重任叠在重任上,连喘息都要掐着时辰。是以李絮这些日子精神不佳,他也实在抽不出空陪她。
“等得空了,爹再好好陪你。”李定舒边吃边看着李絮。她如今出落得娉婷秀致,一颦一笑都不再是儿时那个抱着糖葫芦跑得满院子的丫头。
一转眼,阿絮已是大姑娘了。
这念头一起,李定舒心中竟生出说不清的酸涩:女儿长大了,也意味着他也在渐渐老去。再想到前些日子踏破门槛的媒人、以及闹得满城风雨的安少虞,李定舒胸中那口怨气便像炭火被风一拨,又隐隐燎起来。
这一日上朝,本该是紧锣密鼓商议科举的事宜,却偏有不识时务的官员在殿上提起立储之事,更糟的是,所推之人还是安少虞。
李定舒听得血气直冲顶门,连眉骨都跳了一下。他一改往日的温和持重,语声陡然拔高,气势汹汹地与宁衡当庭争论起来,全然将会试诸务暂时抛在脑后。
他毫不犹豫地朗奏道:“陛下,臣以为,当立安宁长公主为太子。”
宁衡随即上前一步,姿态愈发恭谨:“李尚书所言差矣。祖宗规矩不可破,陛下,臣认为定王殿下方能担此大任。”
李定舒嗤笑一声,笑意里带着锋芒:“宁相又在说笑了。论文论武论名声,定王殿下可是样样都比不上安宁长公主。”
宁衡也轻轻笑了一声,却将话头一拧,带着质问的口气:“李尚书此言,莫非是在暗指陛下与皇后教子无方?”
这话扣得刁钻,殿中不少人都屏住了气。李定舒心里一凛,面上却不肯落下阵来,赶紧低下头,口中仍是不服输:“臣不敢。定王乃人中龙凤,自是优于你我,只是东宫之位,臣以为,定王目前尚不能堪此大任。”
“李尚书你这话——”宁衡正欲再辩,却被殿上传来的一声不耐烦打断。
“够了。”高位上的景明帝满脸疲惫,眼下青影浓得像积了霜。他用手杵着额头,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眼下最重要的是科举,立储之事日后再议,退朝吧。”
“恭送陛下。”在众臣齐声叩拜中,景明帝转身离殿。
随后,群臣陆陆续续走出宫殿。李定舒顶着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走在路上,不觉有异。方才一番争论还在他胸口翻滚。他此刻还要赶去礼部,与下属继续核对会试的诸多准备细节。
“李尚书请留步。”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叫停住李定舒。
李定舒回身,见是宁衡,眼底的热意未散,语气却仍维持同僚间的礼节,不冷也不热:“宁相找我有何事?”
宁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似的,缓缓说道:“倒是没想到,李尚书如此铮铮铁骨,令我等大开眼界。”
眼前的李定舒,已与朝堂上怒气冲冲的模样判若两人。
“宁相过誉了。”李定舒淡淡一笑,谦辞得体,“我不过一介文臣,担不起这些话。倒是宁相特意叫住我,究竟所为何事啊?”
宁衡听见这话,脸色开始不自在起来。沉吟良久,他终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郑重递了过去:“还请李尚书务必……务必将此信交给令千金。”
“你想干什么!”一听事关李絮,李定舒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冲了起来。他一脸戒备地盯着宁衡,手里接过的信像个烫手山芋,捏也不是,丢也不是。
宁衡见状,原想回敬几句,可转念想到宁冉冉临行前的叮嘱,那股气又被他按了回去。尽量平和地解释:“李尚书不要误会,这是小女写给令千金的信函。如今城中谣言四起,若让家中仆从送信去府上,还不知会生出什么新的讨论,所以她才让我转交给李尚书,免得多生事端。”
李定舒听着这话,仍将信将疑,低头看了看那封信,眉头未松。
宁衡见他还是不信,只得无奈地立下重诺,语气都重了几分:“若我有半句虚言,东宫之主,必是安宁长公主殿下!”
这话一出,分量十足。
果然,李定舒神色稍缓,他冷哼一声,终于将信收进袖中,转身便往礼部方向去,步子比方才更快,像怕耽误一息都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