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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凤阙生光(四) 安宁与叶南 ...

  •   安少虞逃婚之后,最先送进陵都的消息,就是叶南意递来的。

      信送到时,天色刚擦黑,宫人提着纱灯往来,宫中一盏盏点起灯。安宁坐在案前,正在阅览户部新送来的建昌一带近两年的钱粮商册,听见门外有动静也未抬头,只将最后一行看完,才把笔搁下。

      进来的是她身边的侍女。侍女进门后先无声行礼,随后将一封信双手递了上来。

      安宁伸手接过,将封口拆开。

      信纸不大,开头没有寒暄,只短短一句:“少虞已至洛城,顾府暂可安身,请殿下宽心。”

      末尾有落下一个“叶”字。

      安宁看完,神色没有波动。她将信纸重新折起,指尖却在那处“叶”字上停了一瞬。片刻后,她抬起手,将信凑近灯焰。纸边先卷起来,随后慢慢发黑,最后落进案旁的银盆里,只余下一点微红的火星。

      火光在她眸中一闪而过,又很快沉下去。

      待纸灰塌陷,她才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回案上的钱粮商册上。

      她自然不会意外。
      因为这一场逃婚,从头到尾,都有她暗中相助。

      安少虞封定王那日,满朝都在称贺。人人都说殿下少年得意,来日前程可期。
      只有安宁一人没有喜气。

      定王封号是景明帝对少虞的看重,王号一封,婚事再赐,又与宁家绑定,之后的东宫储位自是水到渠成。

      但她这个做长女的,什么都没有。

      任谁提起她,都只是大公主,没有封号,没有名位,没有一笔写在诏书上的抬举。

      这不是景明帝忘了,而是敲打。

      景明帝在告诉她,储位与权柄,自有安少虞去,女儿再能处事,也只能做一个体面却无足轻重的公主。

      她可以读书长见识,可以替他添些贤明名声,却不能心生妄念,不许再往前迈上一步。

      所以她更不甘心。

      她从来没有把安少虞当成自己的对手,那是她的弟弟,她对他有情分,并不打算将他视作仇敌。而景明帝真正偏爱的不是安少虞这个人,是一个能顺理成章承继皇位的儿子。

      这些年来,景明帝让安少虞学的看的,她一样都没落下,她懂得不比任何人少。许多事,安少虞还在看眼前,她甚至比他更早看见背后的路数。

      所以她不担心安少虞会压过自己。

      她真正想要的,是那一个本不准备留给她的位置。

      要是此时就认命,那她往后只剩一条路可走。等一桩差不多的婚事,嫁一处差不多的人家,做一个人人称赞端庄贤淑的公主。

      她不肯。

      所以安少虞婚期一定,她当即心领神会。

      景明帝是要借这一桩婚事,将安少虞的路彻底铺平。只要安少虞安分成婚,宁家不生波澜,储位非他莫属。

      安宁想了整整一夜。

      宫灯烧到后半夜,灯芯结出短短一截,她抬手剪去,又重新添了些油,偶尔听见灯花爆开一声,也打不断她的思绪。

      她满心都在盘算一件事,直到窗纸外泛起白,她才定下主意。

      不是为成全他,也不为姐弟情分,若是她再不动作,那是真的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只是这件事不能做得太急。

      她太清楚安少虞的性子。他本就不肯这婚事,婚期越紧,他会反扑越重。所以她不必去怂恿他,她要做的是替他挪开几块石头,好让他有机会从这局里脱身。

      婚期前几日,王府门前多了一拨守卫,内院进出的人都重新筛过。左佑奉命盯着,不敢有分毫松懈。就在这时,尚仪局递去一道临时口谕,说宫中核礼册时缺了两页,如今人手不够,要让守在侧门的侍卫即刻去内库帮忙对验。

      那道口谕是真的,印也是真的,来传话的人也是宫里常走动的熟面孔。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这道口谕送到的时辰,比平日略早了一刻。

      只这一刻,就已足够。

      侧门的侍卫前脚刚走,后院西角押送空礼箱的小道就空了下来。安少虞掐准时机,趁王府里无暇顾及的时候,从后院翻了出去。

      他换上送酒水的小厮短打,头上胡乱裹了块破布,混进搬空箱子的杂役队里。

      出后门之后,等人流散开,他才顺着巷口拐进城西一处偏僻角门,那里早有一辆运空箱子的杂车等候。车夫是个聋哑模样的老汉,实则是安宁早年安插在宫外的一枚暗棋,平日只替人跑杂事,一点都不显眼。
      安少虞跳上车后,老汉连头都没有回,只扬起鞭子赶车往前走。车轮骨碌碌一响,很快混进城西出城的商队里。

      待左佑察觉不对,再追到城西,城门外车马杂沓,人声纷乱。那辆杂车早在半里外就卸下箱子,安少虞也换进另一支运布匹的商队。城门守卫盘查了好几拨人,最后只查出几张真的不能再真的路引。

      安少虞一逃,怎么都不好看。

      婚期将近,新郎却跑了,这一记耳光打得太响,景明帝纵然恼怒,也只得先将消息按下去,对外称定王突发抱恙,暂送京郊静养。

      只是话能遮一时,遮不住别人的心思。

      安宁便是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的野心光明正大地放到了明处。

      景明帝既借安少虞的婚事敲打她,那她不会再坐以待毙,至少要在景明帝彻底偏向安少虞之前,她需要替自己博得机会。

      后来,安宁这几年在外经手的事一件件被翻出来。风声一传出去,再由民间绕回朝堂,分量再也不同。

      景明帝不愿意看见,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因为安宁没有做错什么,她办的是实事,得的是民心,攒的是朝臣的分量。景明帝若在这时候硬压,民间就要起议论。

      那样的反噬,哪怕只是几句私议,也足够让他这个做皇帝的不痛快。

      于是渐渐地,朝里有人开始将安宁往前抬了一步。

      最先将话挑到明面上的是李定舒。

      李定舒平日不爱说虚话,哪怕在朝上与人争,争的也都是政务,可如今他在御前回奏,不再避讳安宁公主。

      朝堂上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他的态度,这是打算拥护安宁公主为东宫人选了。

      李定舒既开了这个头,旁人也不再避讳。

      几位见过安宁手段的臣子,后来在御前也会将安宁的名字一并带上。说话的人一多,安宁的势也在聚集起来。

      安宁却没有趁这股势头一味往前扑。

      安少虞既然逃了,受累的不止皇家。尤其宁冉冉,她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担了一场婚约风波,还要受街头巷尾闲话指点。

      每回想起她,安宁心里沉甸甸的,终究过不去。

      所以后来,她主动去见宁衡,让渡出手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实权与便利,让宁衡请旨退掉宁冉冉的婚约,算是她对宁冉冉的一点补偿,总比一句轻飘飘的赔礼好得多。

      等到后来叶南意赴京赶考,陵都的局面已与从前大不一样。

      他原本可以与李孟彦、顾棠一道走,三人同行,路上不至于寂寞,彼此也有照应。可叶南意提前了半个多月动身。连他母亲都瞧出不对,问他何必这样着急。叶南意只说早些入京,好先看看近年的策论风气,免得到时进了考场,两眼一抹黑。

      到了陵都之后,叶南意就住进了致远客栈。

      客栈离贡院近,楼下进出多是赶考士子,楼上还算安静,适合赴试之人安顿。叶南意将行李安顿好,洗去一路风尘,第二日就寻了个由头,往宫城递去消息,只说洛城旧识入京,愿问安宁公主安。

      安宁没有拒绝。

      她早知叶南意会来,否则不会提前这么久动身。于是两人第一次在陵都见面时,她没有摆公主的架子,只在一处偏僻的花厅见了叶南意。

      叶南意不是洛城里那个空有一腔热血的少年了。

      他长高更多,眉眼也更深邃,神色间还有赶路未散的疲惫。可一见到安宁,心底从未熄下去的眷恋与想念,快要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

      安宁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问道:“你来得倒是早。”

      叶南意先行礼,起身之后,没有顺着这句寒暄往下走。他喉间微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安宁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兴味。

      叶南意继续往下说道:“洛城初见殿下时,我只觉得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后来年岁渐长,见的人越多,我便知那不是少年冲动。我今日来,是想告诉殿下,我愿意做你手上的一颗棋子。”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紧张,呼吸比方才略急,可话却没有停:“此次科考,我有把握中榜,中榜之后,我会继续往上走,殿下肯多看我一眼,我心怀感激,殿下不愿看也无妨,我会走到更高的位置,走到殿下不得不看见我。”

      安宁唇边浮起淡笑,并未应他什么,只道:“既有把握,便先去考。”

      听见这一句,叶南意心口一直绷着的弦才松开半寸。

      他知道安宁没有驳回去,对她而言,已是留了余地。

      突然,安宁抬手拍了两下。一人应声而入,一眼看去并不起眼。安宁语气平平,指向叶南意道:“他初到陵都,人生地不熟,往后遇上什么麻烦,你暗中照看即可。”

      那人低声应下,很快又退出去。

      叶南意随即回过味来。
      从这一刻起,自己才算被安宁纳入了眼。

      也正是从那以后,叶南意行更加留心旁人未必在意的风吹草动。

      当时建昌银票的风声还未闹大,可安宁何等敏锐,最先觉出不对。

      刚开始在陵都听见魏秦这个名字时,她让手下人去查探过一番,那魏秦家中在洛城不过是个不大起眼的商户,背后也无特别显赫的根基,却在短短一年里陡然起势,不仅铺面接连开张开,连几家本地商行都被他逼得让了路。更蹊跷的是,他做事很急,仿佛银子是从地底下涌出来似的,根本不怕亏空,只一味铺路抢势。

      安宁向来不信这种凭空冒出来的富贵。

      她叫人去查,查来查去,线头都在往建昌那边聚集。再细查,才知道近来陵都里有几家商户手上,开始悄悄流进一种建昌来的银票。票面看不出太大毛病,背后却总有些说不清的空头痕迹。

      安宁察觉有异,可她不是经商出身,许多帐面上的弯弯绕绕,她只能看出不对,但还不能一下摸透。

      但这件事,她不想过早惊动太多人。所以暗中查建昌银票这一桩,真正知情的本就不多。

      也就在这时候,叶南意摸到了线头,还亲自追到白云寺求见她。

      见到安宁后,叶南意没有多说废话,将手里的几页纸递过去。

      安宁低头去看,一张是魏秦这半年来在陵都买入铺面、置换现银的大概去路,一张是几名建昌来京商人私下换票时记下的折价。

      叶南意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这几日我住在致远客栈,附近客栈常有各地来的行商落脚。有时会听见他们议论魏秦时神色不大对,后来细听,才知道他们私下里换银票时,嫌建昌来的票不好兑。我顺着问过几句,又托殿下派给我的暗卫打听了些消息,零零碎碎拼起来,大概就成了这些。”

      话到此处,他略作停顿,旋即又坦率道:“只是经商我只能看个一知半解。彦知若在这里,会比我更容易从中看出内情。”

      安宁目光轻轻动了动。

      她知道他说的是李孟彦。

      而叶南意不是为讨她一时欢心才来的。他若只想表现,大可把这些东西派暗卫往她面前一递,之后再将自己夸一番。

      可他没有。

      他是真的用了心,亲自来告诉她哪些是自己查到的,哪些又是自己看不透的。
      这一份忠诚与胆气,比几句空泛的表白更有用。

      安宁没有多说什么,将那几页纸收下。

      见她不再往下问,叶南意没敢多留,只行礼退了出去。只是离开时,仍是怅然若失。

      九日考完之后,致远客栈里大半考生都在昏天黑地睡觉,叶南意却收到了宫里送来的食盒。

      来人提着两只乌木描金的提盒,进门后将东西放下,只说了句是宫里的意思,余下半个字也没有多留。

      叶南意起身将盒盖一层层揭开。

      最上层是几样精巧的陵都点心。除了他在洛城时最爱吃的薄皮酥饼,还另有一碟奶油松瓤卷,一碟玫瑰豆沙糕。中间一层是热菜,揭开时还有温腾腾的白气。里面还有一碗炖得清亮的鸡汤面,有一盏拆了骨的糟鹅掌,一碟切得薄匀的酱牛肉,一盘清炒河虾仁,另有一小碗蟹黄豆腐,最下层是两样清口小菜,一样是糖醋渍过的嫩萝卜,一样是香油拌的笋丝,旁边另配了一壶温热的梅子饮。

      叶南意坐下来慢慢品尝,偶尔抬眼望向窗外。

      她肯愿意待他好,他已经很满足。
      即使没有多余的缠绵,但他甘之如饴。

      琼林宴当日,白日里还有些热,到了傍晚,御苑凉下来。亭台间点上新换的绛纱灯,远远近近都是一层暖色。宴上是刚得意的新科进士,也有陪宴的朝臣与掌礼女官等,丝竹声混着酒香,四下都是说笑声,是一场再热闹不过的天家盛宴。

      叶南意中的是探花,实在惹人注目。何况他长得清俊,穿着绯袍立在人群里身形挺拔,席上有不少人暗暗朝他看,低声同身边人讨论着探花郎是否议亲。

      这些话落进叶南意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今日入宴前,他还有些少年得志后的热意。殿试放榜,琼林赐宴,走到这一步,谁能不欢喜。可自从看见安宁陪在御前,隔着重重人影与他遥遥照过一面后,他心里泛起一阵卑微的凉意。

      他离她好远,那样高的云端,他需要多久才能走到近前。

      安宁今日穿的是一件珊瑚赫色的对襟外衫,领缘与袖口绣着繁细花纹,内里配一条群青色百迭裙,裙幅随步子轻轻开合,衣料的暗纹映着灯火时才隐隐浮出轮廓。宴席中临时出了小岔子,底下的人还没回禀,她只往那处瞄了眼,旁边的人会意,赶紧上前去补救。

      琼林宴过了半程,诸位新科进士轮番上前谢恩,席间人来人往,宫人添酒换盏,内侍往来传话,官员们也借酒意凑在一处寒暄。叶南意被一位年长官员拉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含笑应付过去之后,他借口更衣,从西侧游廊退了出去。

      正准备寻个清静地方透口气,谁知才走到一处花墙转角,便听见花墙后有两个男声在低声说话。叶南意不欲多留,正要转身避开,可听到安宁的名字,他神色一凛,当即顿住身形。

      “给安宁公主的东西可送到了?”先是一人问着。

      另一人讨好道:“送到了,照大人的吩咐,夹在赐给公主那枝簪花底下的香片里。香片味淡,闻不出来,等沾了人身上的热气,药气才慢慢散出来。”

      先前那人冷笑一声:“今日必要让她当众失态,事成之后,你我算立了大功。”

      叶南意站在花墙外,后背一下绷紧。

      他不是蠢人,只这一两句,就将事情猜了个大半。那瞬间,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屏住呼吸,又听见先说话的人低低骂起来,说安宁公主近来风头太盛,朝里不少人拿她同定王相提并论,若能让她在这等御前盛宴里闹出点糗事,日后别说民间声望,便是景明帝也会生出芥蒂来。

      听到这里,叶南意再顾不上多想,转身就走。

      他一路走得很快,脚下连停顿都没有。过拐角时还险些撞上一名端盘子的宫人。宫人被他吓了一跳,刚要抬头,叶南意已侧身避开,连一句赔礼都来不及说,径直往宴席方向去。

      回到席间时,他第一眼便先往安宁方才坐的地方看。

      那位置果然空了。

      叶南意心口一沉,正要上前去问,余光瞥见东侧配殿有一名宫女匆匆出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中清水晃了一圈,泼在青砖地上,溅出一地碎亮。

      叶南意几乎想也不想就往那边走。

      配殿外守着几名侍卫,站得不算太近,神情却都严肃。见叶南意快步过来,一人抬手拦了拦,皱眉道:“殿下身子有些不适,还请探花郎止步。”

      叶南意停在台阶下,呼吸微促:“我有急事求见公主。”

      侍卫抬眼看他,见他神色不似寻常,有些犹疑。

      他们其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方才宴席上还好好的,大公主忽感不适,由贴身女官扶来了配殿歇息。安宁素来行事稳重,要不是实在难受,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席。几名侍卫因此更不敢大意,只守在这里等候吩咐。

      他们安宁身边多年,自是知晓这位新科探花在公主跟前,与旁人是不同的。说多特别也未必,但是什么都不问就拦住人,要是误了正事,他们也担待不起。

      几人彼此对视,谁也没开口,但还是侧开半步。

      叶南意等不了了,他上前一步,朝紧闭的殿门叩了两下:“殿下,臣是叶南意,有事求见。”

      门内安静了须臾,随后才有人将门拉开一道缝。

      开门的是安宁身边最得用的贴身女官。她的脸色很难看,见是叶南意,眼底闪过意外,又随即消失。像是转瞬间衡量过许多事,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将门又拉开一些:“探花郎进去吧。”

      叶南意一脚踏进殿中,迎面扑来一股凉气。

      窗扇半掩着,屏风后灯火不明。案上丢着两条刚换下来的冷帕,边角还往下滴水,地上也溅了几滴。

      安宁靠坐在榻边,一只手撑着几案,脸上的热止都止不住,红意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尖,眼尾也绯红一片。她的鬓边有几缕碎发微湿,贴在颈侧,呼吸强自放得很轻。

      叶南意胸口一窒,脑子里空空的。回过神来,他几步上前,声音都哑了:“到底是哪个坏种,敢使这等下作手段?”

      安宁眼底尚有清明,只是药性压住了她大部分神志,仅剩薄薄一层。她没有答话,偏了偏头,示意女官先退下。

      待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叶南意袖中指节攥得咯吱轻响,心里乱得毫无章法,未加思索就转身道:“臣这就去寻太医。”

      谁知才退了半步,袖口就被一把攥住。

      安宁的手心很烫,叶南意浑身一僵,回身低头对上她微微发红的眼,让他连再往前走一步都做不到。

      “不能去。”安宁气息短促,胸口起伏不定,“今日琼林宴,御前内外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太医一来,到时候别说是谁下的手尚且查不清,单我在宴上中了这等腌臜药物,足够被人拿来做文章。”

      叶南意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担忧道:“可你这样熬着不成。”

      安宁呼吸一深一浅,眼尾的红愈来愈重。她忍到了极限,定定看向眼前人,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叶南意。”

      她将叶南意的袖口攥得更紧,眸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躲:“你留下。”

      叶南意脑中嗡地一声,胸口重重震动。

      他盯着她,喉间发涩,声音里还有哽咽:“殿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安宁额边沁出细汗,神色却不慌乱。她望了他一会儿,末了,嘴角轻轻一弯。

      “本宫知道。”安宁迷离着眼,“你是洛城来的小公子叶南意,是心悦本宫许久的叶南意,如今你登科及第,即便是我装作看不见你也不行了。”

      叶南意眼底骤然一热。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意,安宁纵然知道,也不过是知道而已。她从不肯正面提及。可偏偏是今日,偏偏是在这种狼狈又危险的时候,她说得这样直白。

      那一瞬间,他最后强撑的克制也在动摇。

      可他还是没动。

      见状,安宁无端生出烦躁,她最烦旁人在紧要关头还同她讲礼讲规矩,何况眼前这个人,心事全写在脸上了,却还站在原地不动,非要等她把话说透。

      于是她抬手,一把扣住叶南意的衣襟。

      叶南意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安宁往前一带。

      这一拉扯,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扯碎。之后发生的事,一并模糊起来。

      灯影里,帐角轻晃。屋里无人再说一句整话,只剩下低乱的呼吸声,时近时远,最后沉入寂静。

      等到一切都平复下去时,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安宁先起身,拿起案上的冷帕,用之前备好的清水简单擦过身体与颈侧,又理好散开的衣襟,将鬓边乱下来的发丝重新挽回去。

      等她站到镜前时,除了眼尾还有一线浅浅的红,旁的什么都看不出。她对着镜子,抬手把最后一根簪子扶正,整个人又是平日那个雍容端稳且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安宁公主。

      叶南意坐在榻边,似乎还处在梦境之中。

      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阵空茫。他看看安宁,又看看自己,只觉那半个时辰太不真切,仿佛是自己的妄念一下成了形,这才有了一场荒唐梦境。

      直到安宁转身要往外走,叶南意才惊醒过来。

      他顾不上旁的,匆匆将衣衫拢好,快步追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动作比他平日所有的举止都更大胆。
      可他此刻根本顾不得这些。

      “殿下。”叶南意说话有些吃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安宁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

      她脸上的躁动消了,神色恢复成往日淡而稳的模样。因她这样平静,叶南意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他很怕,怕她下一句轻轻巧巧揭过去,说今日不过权宜,只是当时不得不如此。

      那样的话,他大概也只能受着。

      安宁将手腕从叶南意掌中抽出来,不紧不慢道:“你觉得你算什么,那你就是什么。只是能不能成得了你心里想的那个样子,还是要看本宫的意愿。”

      闻言,叶南意缓缓垂下眼帘,不再追问。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琼林宴上。

      宴上灯火依旧,丝竹未绝。景明帝坐在上首,时不时同身边近臣说两句话,皇后则面含笑意,一切看起来与先前毫无分别。

      安宁回到自己的席位时,脸上看不出失态。她抬手接过宫人重新奉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就像刚才只是去偏殿略歇了片刻。

      叶南意也坐回探花郎该坐的位置,眉眼从容,眼底的热偶尔一闪,旋即隐去。

      席上无人觉出异样。

      唯独角落里有一人脸色发青。

      那人坐得靠后,身上穿着低品官员的青色公服,装作若无其事地垂眼饮酒,可自打安宁入席,他手里的酒盏一直没再端稳过。酒液晃出来,沾湿了他的指节,他也顾不上擦,只偷偷往安宁那边瞟。瞟得多了,旁边同席的人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两次,奇怪他今日怎么这样魂不守舍。

      这人便是礼部主客司的丁小吏。

      他官小,常在宴饮礼次间穿梭,最爱各处钻营,就盼寻个偏门一步登高。谁知等到宴席快散了,安宁自始至终都泰然处之,一点都没失礼。

      丁小吏面上惊疑不断,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先前他盘算得好好的,想着等事情一成,就去效忠的上司面前递话,好让对方知道自己也算立下功劳。

      谁知眼下安宁半点异样都没有,而他的计谋明显落空。只怕公主不是不发作,而是已经叫人暗中探查,最后把自己揪出来。

      琼林宴散时,夜色已深。士子们谢恩出宫,朝臣也陆续离席。丁小吏想趁乱混出去,谁知才走到回廊尽头,肩上就被人不轻不重按住。

      “丁大人,殿下有请。”侍卫声音算得上客气。丁小吏当场腿一软,一抬头,瞧见来人的脸,当即心如死灰。

      他叫不出这侍卫的名字,但认得这是宫里得用的皇家侍卫,平日里多跟在定王身边走动,近来又常替大公主办事。这样的人,轻易不会亲自来拿一个从九品的小吏。

      偏殿里灯火比宴上暗些。

      那名被买通的侍卫先被押来,跪在地上,他先前嘴硬,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查验簪花与香片,从未做过别的。可等人将动过手脚的锦囊扔到他面前,他眼神抖了一下。

      安宁坐在屏风前,背后灯影静静落下来,她没有换衣裳,连首饰都没摘,仍是宴上的一袭装扮。殿里只剩几个人,她不必再摆出御前陪宴的温和,隐隐有威迫之势。

      这时,丁小吏也被押送进来。

      他一进门,先看到那侍卫,脸色当即灰败下来。又见安宁坐在上首,最后的侥幸也散了,膝盖重重磕在地上,连疼都顾不上,张口便要喊冤,话都说不利索:“殿下明鉴,臣……臣什么都不知道……”

      安宁听完,嘴角轻轻一扯,都称不上在笑,如同听了一句无趣的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施舍一般慢声道,“那你告诉本宫,今日那枚簪花香片,是如何绕过尚仪局的手,又正正好送到本宫跟前的?”

      丁小吏喉头一哽,他想编几句,话到嘴边却吞吞吐吐。这事本就见不得光,再说下去,破绽只会更多。旁边的侍卫先前还咬牙不肯开口,见丁小吏这样,心也提了起来。

      安宁看在眼里,声调不扬不沉。

      “本宫再问你,”她指尖在案边轻轻点了一下,“谁叫你这样做的?”

      丁小吏嘴唇哆嗦着,还是不敢说出什么来,只一味磕头说自己糊涂,说自己只是想替上头分忧,绝没有别的恶意。

      “分忧?”

      安宁把这两个字在唇边重复了一遍,身子往前倾,声音随之压迫下来:“你拿这种下作手段,去算计一个公主,当众要毁的是本宫的脸面,你现在同本宫说你是在分忧?”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丁小吏额头一下下磕在砖地上,砰砰作响,没几下磕破了皮。血丝蹭在地上,混着冷汗,看着落魄极了。他惯会抖机灵,但真到刀架脖子时,他的胆气就泄得干干净净。

      看到这一幕,安宁没了问下去的兴致。

      这种人官职低,心气却大。今日敢走这种偏门,不过是想靠点见不得人的本事去走捷径,至于他背后是不是还另有指使,到了这一步已不再打紧。

      她抬了抬手,对身边人淡声吩咐道:“将他送去宁衡大人那里。”

      丁小吏猛地一僵,连求饶的话都忘了往下说。

      安宁又补了一句:“把他今日做的事,一字不漏地告知给宁大人。”

      身边人低头应是,连忙上前拖人。

      丁小吏这才拼命挣扎着要磕头求情。

      他在宁衡那一派官员底下讨活路,做出这等腌臜事的缘由,居然是借替定王筹谋的用意去害安宁,要是被革职处置,比当场拖出去打死还让他难受。

      求饶的话来不及说完,他的嘴就被人堵上,那名侍卫也一并被押了下去。

      宁衡得知此事时,已是夜半。

      他本来已经睡下,听见有人求见,心里还有些不快。待门房将事情回完,他快速披上一件外衫起身。

      他支持安少虞,是因安少虞还有可取之处,也因朝局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皇子。可这不意味他会容忍手下的人用这等阴狠歪斜的法子去害安宁。

      安宁近年理政察民的本事,朝中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便是立场不同,也该走堂堂正正的路,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从九品官吏借着男女之事毁人名声。

      朝中立场不同是一回事,做官做事的底线又是另一回事。他宁衡这些年再如何与人争,也从不屑用这种法子毁一个女子的名声,更不屑拿男女间最脏的算计去换功劳。

      他沉着脸将人提来,亲自审了一遍。

      丁小吏到了跟前,起初还想哭着辩解,说自己只是鬼迷心窍,是想替定王分忧。宁衡冷冷斜睨着他:“你替谁分忧,分的是什么忧?做出这等事来,还敢把定王挂在嘴边,是嫌自己死得太慢了?”

      这话一出,丁小吏当场瘫住。

      后头再查,就查出丁小吏身上的一箩筐事。

      丁小吏借主客司经手宴次礼单的便利,早就有不少小动作。替换个座次,收些小恩小惠,私改礼单,借宫宴传递消息。旧账一翻出来,竟是一长串。
      那侍卫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往日里收人银子做些陷害小事,也都不是头一回。

      宁衡看完口供,当夜就下了判决。

      丁小吏革职去籍,杖责之后押回原籍,终身不得再入京任职。侍卫则直接除名,发往边地苦役。处置不曾闹到明面上去,可朝里有心人第二日都知道了七八分。谁也没敢多问,只彼此心照不宣地将这事记进心里。

      自那之后,想在在暗处动歪念头的人,都收敛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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